1 旧宅深怨沈园的雨，总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霉味。沈砚之站在雕花廊下，
看着雨丝斜斜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
像是在重复三十年前那个同样湿冷的清晨——那天，他父亲沈敬亭被人发现倒在书房，
手里攥着半枚断裂的玉珏，而母亲苏婉仪，穿着一身素白旗袍，在祠堂里跪了整整一夜，
鬓角的青丝，一夜成霜。“少爷，前厅的茶凉了。”管家福伯的声音带着老态的沙哑，
打断了沈砚之的思绪。他转过身，看见福伯手里捧着个黑漆托盘，托盘上的盖碗还冒着热气，
茶盏边缘的金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知道了。”沈砚之接过茶盏，
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器，却暖不了心底的寒凉。今天是沈氏集团董事会的日子，
也是他那位“好二叔”沈敬言，第三次提出要将城南那块地转让给城西的陆家。沈园的恩怨，
从来都绕不开这两块地。城南是沈家发家的根基，当年祖父沈啸林靠着那里的码头货运，
攒下了沈氏的半壁江山；而城西，则是陆家的地盘，陆老爷子陆振庭与沈啸林斗了一辈子，
从青丝斗到白发，到死都没能分出胜负。“二叔到了？”沈砚之呷了口茶，龙井的醇厚里，
似乎总掺着点若有若无的苦涩。“早就到了，在花厅里跟几位董事说话呢。”福伯垂着眼，
声音压得更低，“老奴刚才听见，陆公子也来了，就在门外的车里等着。
”沈砚之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陆承宇，陆振庭的长孙，也是他放在心尖上，
又不得不推开的人。三年前在伦敦的画廊，那人穿着件米白色的风衣，
站在莫奈的《睡莲》前，回头对他笑时，眼里的光比画里的阳光还要亮。可他不能回应，
因为沈陆两家的血债，像条无形的锁链，早就把他们捆在了对立面。“让他等着。
”沈砚之放下茶盏，茶渍在雪白的桌布上洇开一小片黄渍，像朵开败的花。他转身往花厅走，
廊下的雨还在下，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花厅里烟雾缭绕，
沈敬言坐在主位的侧首，指间夹着支雪茄，烟雾模糊了他嘴角的笑意。看见沈砚之进来，
他慢悠悠地掐灭雪茄，掸了掸昂贵的西装裤：“砚之来了？正好，
几位董事正商量着城南的地，你来得巧。”沈砚之没理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董事。都是些跟着祖父打天下的老人，如今却一个个面露难色，
显然是被沈敬言说动了心。“二叔觉得，把城南的地让给陆家，合适吗？
”沈砚之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接手沈氏三年，从最初的手忙脚乱，
到如今的雷厉风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躲在书房里看书的少年。沈敬言笑了笑，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怎么不合适？陆家说了，愿意出双倍的价钱。
现在沈氏的资金链有多紧张，砚之你不会不知道吧？与其抱着块死地，不如换成现金，
盘活其他项目。”“死地？”沈砚之挑眉，“祖父当年花了十年才拿下的码头，在二叔眼里，
就是块死地？”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而且我查过，陆家所谓的双倍价钱，
根本就是空头支票。他们的资金，早在半年前就被股市套牢了。”文件被推到沈敬言面前，
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沈敬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却依旧强装镇定：“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陆家的实力，岂是你能揣测的？
”“是不是危言耸听，二叔心里清楚。”沈砚之站起身，目光如炬，
“我父亲当年为何会突然离世，书房里的玉珏为何会断裂，二叔难道忘了？
”这句话像颗炸雷，在花厅里炸开。几位董事的脸色都变了，纷纷低下头，不敢看沈敬言。
沈敬言猛地拍案而起，指着沈砚之的鼻子：“你胡说八道什么！你父亲是心脏病突发，
跟我有什么关系！”“是吗？”沈砚之冷笑，“那为何我在父亲的日记里看到，
他发现你挪用公司公款，准备把城南的地偷偷卖给陆家时，心脏病才‘突发’的？
”沈敬言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太师椅上。
椅背上的雕花硌得他生疼，却不及心里的恐慌来得猛烈。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福伯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少爷，不好了！
陆公子……陆公子他闯进来了！”话音未落，一个颀长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花厅门口。
陆承宇穿着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眼神却亮得惊人。“沈砚之，
”他开口，声音带着雨气的微凉，“我爷爷让我来问你，明天中午，敢不敢来陆园喝杯茶？
”沈砚之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记得陆承宇最怕打雷，可今天这样的雨天，
他却为了陆家的事，闯进了沈园。“有何不敢。”沈砚之的声音硬得像块石头，
“我会准时到。”陆承宇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冲锋衣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花厅里一片死寂，沈敬言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
沈砚之拿起那份关于陆家资金链的文件，缓缓撕碎：“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城南的地，
谁也别想动。”他走出花厅时，雨已经小了些。廊下的铜铃还在响，像是在提醒他，有些债，
终究是要还的；有些人，终究是要面对的。福伯跟在他身后，低声说：“少爷，
老夫人在祠堂等您。”沈砚之脚步一顿，握紧了拳。母亲苏婉仪自从父亲去世后，
就很少踏出祠堂，今天却特意等他，想必是为了陆园的事。祠堂里阴森森的，
供桌上的牌位在烛火下泛着幽光。苏婉仪跪在蒲团上，背影佝偻，比三年前他离开时，
又苍老了许多。“砚之，”她没有回头，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明天别去陆园。”“娘，有些事，躲不过去。”沈砚之走到她身边，跪下。蒲团很硬，
硌得膝盖生疼。“躲不过也要躲。”苏婉仪转过头，脸上的皱纹在烛火下格外清晰，
“你父亲就是因为太固执，才落得那样的下场。沈陆两家斗了一辈子，
难道还要让你们这一辈，继续斗下去吗？”“可父亲的死，不能就这么算了。
”沈砚之的声音有些哽咽，“日记里写得清清楚楚，是二叔和陆家勾结……”“那又怎样？
”苏婉仪打断他，眼眶泛红，“你以为你斗得过他们吗？你二叔在公司经营多年，
陆家又虎视眈眈，你一个人，怎么扛？”沈砚之沉默了。他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
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的心血，毁在沈敬言和陆家手里。更不能忘记，父亲临终前，
手里那半枚断裂的玉珏——那是沈家的传家宝，据说另一半，在陆家手里。“那枚玉珏，
您知道些什么？”沈砚之问。苏婉仪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锦盒，打开，里面是半枚温润的玉珏，
断口处还留着淡淡的血迹。“这是你父亲临终前攥在手里的，”她的声音发颤，
“另一半……在陆振庭那里。”沈砚之愣住了。他一直以为玉珏是被人打碎的，却没想到，
原本就有两半。“当年，你祖父和陆振庭是结拜兄弟，”苏婉仪缓缓开口，
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沧桑，“这枚玉珏是他们的信物，一人一半，说好要共同经营码头。
可后来因为利益冲突，反目成仇，玉珏也就成了两家反目的见证。”沈砚之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沈陆两家，并非生来就是仇敌。“你父亲一直想把玉珏拼完整，想化解两家的恩怨，
”苏婉仪抹了把眼泪，“可他没做到……砚之，答应娘，别再走你父亲的老路了，好吗？
”沈砚之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看着她眼里的哀求，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想答应，
可陆承宇那双带着雨气的眼睛，父亲日记里那些泣血的文字，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娘，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把玉珏放回锦盒，轻轻放在供桌上，“明天，我会去陆园。
”走出祠堂时，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洒在沈园的青石板上，
像铺了层薄薄的霜。沈砚之站在廊下，望着陆园的方向，那里黑沉沉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知道，明天去陆园，等待他的，可能是一场鸿门宴。但他别无选择，
因为他不仅要为父亲讨回公道，还要弄清楚，那枚玉珏背后，
到底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夜风拂过，带来远处的蛙鸣，沈园的寂静，
仿佛被这蛙鸣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汹涌的暗流。沈砚之深吸一口气，转身往书房走去。
他知道，今晚注定无眠。2 陆园风云陆园的晨雾，带着草木的清香。
沈砚之站在雕花铁门外，看着门楣上“陆园”两个烫金大字，心里五味杂陈。
这里他曾来过一次，还是三年前，跟着父亲来参加陆振庭的七十大寿。
那天陆承宇穿着件白色的衬衫，站在花园里浇花，阳光落在他发梢，像镀了层金边。
“沈先生，请进。”门卫推开铁门，语气恭敬，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疏离。沈砚之点点头，
迈步走了进去。园子里的草木修剪得整整齐齐，石板路两旁种着名贵的兰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他沿着石板路往前走，远远看见正厅门口站着个人，
穿着件灰色的中山装，背着手，正是陆振庭。三年不见，陆振庭似乎苍老了些，背也驼了，
但眼神依旧锐利，像鹰隼一样，紧紧盯着沈砚之。“沈小子，好久不见。”他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