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最后一波倒春寒，冻得人骨头缝里都渗着凉意。我跪在水泥地上，
膝盖已经麻得没了知觉。面前是母亲的墓碑，黑白照片里的她定格在四十三岁，眉眼温柔，
嘴角噙着一点笑，像极了每次我放学回家时她在厨房门口张望的模样。三个月了。
距离她从医院十三楼跳下去，已经整整三个月。风把纸钱灰烬卷起来，扑了我一脸。
我伸手抹掉，却发现手上早就沾满了泥——刚才给坟头培土的时候，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我不嫌脏，甚至有点贪恋这点泥土的温度。因为这是我妈长眠的地方，离她近一点，
心里就踏实一点。“咳。”身后传来一声咳嗽。我没回头。“林晚。”声音大了些，
带着不耐烦，“你爸叫你呢。”是我继母，王桂香。我缓缓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两声，
腿已经跪麻了。转过身，
看见我身后站着乌泱泱一群人——我爸、继母、她带来的那个女儿周小雨我现在该叫妹妹？
、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大概是继母那边的亲戚，一个个脸上写满了“来看热闹”的神情。
我爸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是我妈活着的时候给他买的最后一件衣服。
那时候我妈攒了三个月的钱，跑了好几家商场才挑到这件，说是“你爸穿灰色显年轻”。
他脸色不太好，但眼神躲闪，始终没看我。“有事？”我问。王桂香往前走了两步，
从她那个鼓鼓囊囊的LV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那包是我妈的，我认得，
角上还有我妈缝的防伪标识，是她当年省吃俭用攒了大半年才买的，王桂香嫌丑想拆，
我妈笑着说你别拆，拆了专柜不给修。现在这包背在她身上，像一根刺扎在我眼里。“林晚，
”王桂香把纸袋往我怀里一塞，嘴角扯出一个笑，“今天你妈也入土了，有些事，
咱们该说清楚了。”我没接，纸袋掉在地上，散出几页纸。我低头看了一眼。遗产放弃协议。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我，林晚，自愿放弃对母亲林秀英遗产的一切继承权利，
包括但不限于房产、存款、抚恤金等。我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笑。我妈头七还没过，
他们就急成这样？我妈的骨灰刚刚入土，坟头的土还没干透，他们就拿着协议追到坟前来了？
“林晚。”我爸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签了吧。
那房子……是你王姨娘家的钱买的，跟你妈没关系。”我抬起头，看着他。这个男人，
我喊了他二十年爸。五岁那年，我妈带着我嫁给他。他在纺织厂当工人，一个月工资八十块，
我妈在菜市场摆摊卖豆腐，起早贪黑供他妹妹念完大学。后来厂子倒闭，他下岗，
是我妈借遍亲戚凑了五万块给他做生意。再后来生意亏了，我妈把陪嫁的金镯子卖了填窟窿。
三年前，他们终于在这座城市买了房。我妈那天高兴得像过年，
拉着我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晚晚，这是你的房间，妈给你装个飘窗，
你小时候就爱趴窗台上看外面……”她边说边比划，眼里全是光。我永远忘不了那个下午，
夕阳从没装玻璃的窗框照进来，我妈站在那间属于我的房间里，笑得像个孩子。
她说：“晚晚，咱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自己的家。现在，他跟我说，
这房子跟他妈没关系？“拖油瓶听不懂人话吗？”一份协议劈头盖脸砸过来，
纸张边缘在我脸上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火辣辣地疼。是我那位“妹妹”——王桂香的女儿，
周小雨。她比我小两岁，从小跟我一个学校，到处跟人说我是她家保姆的女儿。小学的时候，
她当着全班的面把我的作业本扔进垃圾桶，说“保姆的女儿不配和我们一起写作业”。
我回家哭，我妈抱着我，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去学校找老师，低声下气求人家多关照我。
“让你签就签，磨叽什么？”周小雨翻了个白眼，尖细的嗓音像刀子刮在玻璃上，
“我妈嫁过来的时候，这房子就买了，你妈出过一分钱吗？你一个拖油瓶，
凭什么分我们家的钱？”“小雨！”我爸低喝了一声，但声音里没什么力道，软绵绵的，
像他妈当年说他的一样——窝囊。王桂香拍拍女儿的手，笑着看我：“晚晚，
你也别怪小雨说话直。这房子确实是我娘家的钱买的，房产证上写的也是我的名字。
你妈走之前，我也跟她说过这事，她没意见。你是她闺女，总不能让她在底下还替你操心吧？
”她用我妈来压我。我垂下眼，看着地上那几页纸。风把纸吹得哗哗响，
边角沾了坟前的湿泥，洇出一片深色。身后是我妈的坟，墓碑冰凉。
眼前是我叫了二十年爸的男人，和他那个从我十五岁就开始算计一切的新家庭。十五岁那年，
王桂香带着周小雨进门。我妈什么都没说，把自己的卧室让出来给她们住，
自己搬去和我挤一张小床。那时候我不懂事，还问妈妈为什么要让。
我妈摸着我的头说：“晚晚，一家人，要互相让着点。”她让了二十年。让出了卧室，
让出了厨房，让出了客厅，最后让出了自己的命。我忽然想起我妈最后那段日子。
她瘦得脱了形，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晚晚，妈这辈子没本事，给你攒不下什么。
但妈对得起良心，对得起这个家。”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这二十年来她存下的每一笔钱，
说她偷偷给我准备的嫁妆，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让我跟着她吃苦。她还说：“晚晚，
妈不在了，你要好好的。那个家……能回就回，不能回就不回。妈给你留了点东西，
在你小时候那个铁盒子里。”直到最后，她也没提过一句关于房子的事。因为她根本不知道，
那个她倾尽所有换来的家，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她。“晚晚？”王桂香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她，落在我爸脸上。“爸，”我说，“我妈走那天，你在哪儿？
”他脸色一变。“晚晚！”王桂香声音尖起来，“你什么意思？你妈那是自己想不开，
跟你爸有什么关系？”我没理她，继续盯着我爸：“那天早上，她给你打了七个电话。
你一个都没接。”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她住院那一个月，你去看过她几次？三次？
还是四次？每次待不到半小时，接个电话就走。”“晚晚，你爸工作忙……”王桂香插嘴。
“工作？”我忽然笑了，“什么工作？陪你去三亚旅游的工作？
还是陪周小雨去香港购物的工作？”王桂香脸色僵住。我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档案袋。
很普通的牛皮纸档案袋，边角已经磨毛了，封口贴着透明胶带，
胶带下面是我妈歪歪扭扭的字迹：晚晚亲启。那是她跳楼前三天，托护士交给我的。
我一直没打开。直到她走后第七天，我在出租屋里哭了整整一夜，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
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东西。那天凌晨四点，我坐在地上，
用发抖的手撕开胶带。里面是二十年的心血。“这是我妈留给我的。”我说。
王桂香脸色变了变，但还强撑着笑：“老太太留的东西？那肯定是些旧衣服旧照片什么的，
你有空再看，先把正事办了……”“正事？”我打断她，从档案袋里抽出第一张纸。
那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封面印着“司法鉴定中心”的红章。“这是周小雨的亲子鉴定报告。
”周小雨的脸瞬间白了，像被人抽干了血。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念出来：“被鉴定人周小雨，
与周建国我爸的大名不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你放屁！”周小雨尖叫起来，
扑上来要抢。我侧身躲开，把报告举高。“这份报告，是我妈三个月前偷偷做的。
她早就怀疑了，只是一直没敢信。”我看着王桂香，“二十年前你带着周小雨嫁过来，
说我爸是她的亲生父亲，我妈信了。她不但信了，还把她当亲闺女养，给她交学费，
给她买衣服，甚至她大学第一年的生活费，都是我妈卖豆腐一碗一碗攒出来的。
”王桂香的脸彻底僵了，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我又抽出第二张纸。
“这是第二份报告。”我看着我爸，“我和我爸的。”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像被针扎了。
“林晚，你……”他张了张嘴。“我们是亲生父女。”我说，“这份报告证明，
我确实是你女儿。你不用担心我赖上你们家，我有证据。”他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周小雨在旁边尖着嗓子喊：“那又怎样？你是亲生的又怎样？房子是我妈的，
你一分钱也别想拿！”我没理她，把报告举起来，让在场所有人都能看见：“看见没？
我是他亲生的。法律意义上，我有资格继承我妈的遗产。”“你妈有什么遗产？
”王桂香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尖得像刀子，“她一个卖豆腐的，能有几个钱？
那房子是我娘家的钱买的，你想都别想！”“是吗？”我又从档案袋里掏出第三张纸。
这次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时间跨度：二十年。收款人：周建国。
付款人：林秀英——我妈的名字。每笔金额从几百到几万不等，零零碎碎，密密麻麻，
像爬满纸页的蚂蚁。“第一笔，二十年前，五千块——你下岗那年，我妈给你凑的生意本金。
”我爸的脸色开始发白。“第三十七笔，十二年前，八万块——周小雨上初中，你给她择校，
我妈掏的钱。那时候她自己连件新棉袄都舍不得买，冬天穿的还是我初三那年的旧校服。
”“第五十六笔，十年前，三万块——你妈生病住院，你一分钱没有，
我妈把卖豆腐攒了半年的钱全拿出来了。你妈出院的时候，我妈瘦了十斤。
”“第一百零二笔，五年前，二十三万——买房首付，我妈把所有积蓄都取出来了。
那天她从银行回来，手里攥着存折，笑得眼睛都弯了，跟我说‘晚晚，
咱们终于要有自己的房子了’。”我的手一页一页翻着，每翻一页，我爸的脸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的脸色已经跟坟前的纸钱差不多了。王桂香在旁边急得直跺脚：“那又怎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