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瑶第一章 入宫建元十二年,暮春。京城通往皇宫的青石官道上,
三十六辆墨漆马车一字排开,车轮碾过落花,发出细碎的声响。沈清辞坐在第三辆马车中,
指尖反复摩挲着袖口那枚绣了半日的并蒂莲——针脚凌乱,莲瓣歪斜,连她自己都看不过眼。
“姑娘,别绣了。”贴身侍女阿沅递过茶盏,“仔细伤了眼睛。”沈清辞放下绣绷,
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宫墙已经隐约可见,朱红色的高墙在暮色中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阿沅,你说宫里的月亮,和外头的是一样的吗?”阿沅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沈清辞也没指望她回答。她放下车帘,闭上眼睛,耳边是车轮辘辘的声响,
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父亲沈佑安官居礼部侍郎,正三品,在这批秀女中,
她的家世算不得顶尖,也非末流。中不溜秋的位置最好,父亲说,太出头了招风,
太落后了被人踩。进宫前一夜,父亲破例去了她院子里,在廊下站了许久,
最后只说了八个字:“谨言慎行,平安是福。”继母方氏倒是殷殷切切说了许多,
什么光耀门楣,什么为沈家争气,话里话外都是要她往上爬的意思。沈清辞听着,面上点头,
心里却想,方氏巴不得她爬得高高的,好让她的亲生女儿日后说一门好亲事。马车忽然停了。
“姑娘,到顺贞门了。”车外的太监尖细着嗓子喊道。阿沅扶着沈清辞下车。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顺贞门前挂着几十盏灯笼,将那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已有二三十个秀女先到了,三三两两站在一起,有的低声交谈,有的独自垂泪,
还有的昂着头,将这座皇家门户看了又看。沈清辞拢了拢披风,安静地站到队伍末尾。
“都肃静。”一个穿着青灰色袍服的太监走上前来,四十来岁,面白无须,一双眼睛却极亮,
从左到右将在场秀女扫了一遍,“老奴是内侍省掌事太监徐安,奉皇后娘娘懿旨,
接各位小主入宫。入宫之后,各有各的安置,各有各的规矩。规矩这东西,守好了是护身符,
守不好——”他顿了顿,微微一笑。“守不好,那就是催命符了。
”人群中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徐安也不理会,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小主们,请吧。
”沈清辞踏进顺贞门的那一刻,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宫门缓缓合拢,
将外头的夜色与里面的夜色隔成两个世界。钟粹宫偏殿。沈清辞分到了西配殿的第三间屋子。
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床一榻一桌一几,墙角立着个红木衣柜,窗前一盆兰花开得正好。
“小主先歇着,明日一早还要去拜见皇后娘娘。”领路的小宫女说完便退了出去。
阿沅忙着收拾行李,沈清辞坐在窗边,看着那盆兰花出神。“请问,沈姐姐在吗?
”门外响起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沈清辞起身开门,只见廊下站着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裳的少女,
十五六岁模样,生得眉清目秀,只是有些局促,绞着手指不敢看她。“我是。
”沈清辞让开身子,“进来坐?”“不、不用了。”少女摇摇头,“我叫林栖,住在隔壁。
我就是想……想跟姐姐打个招呼。我头一回离家,有点害怕……”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沈清辞心里一软,伸手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凉的,还在微微发抖。“我也头一回离家。
”她轻声道,“往后咱们住得近,互相照应就是。”林栖用力点头,泪珠滚了下来,
慌忙用袖子去擦。沈清辞掏出帕子递给她,忽然想起自己袖口那只绣坏了的并蒂莲,
不由得笑了。“姐姐笑什么?”“笑我自己。”沈清辞道,“绣了半个月的并蒂莲,
绣成了两只歪脖子鸭子。”林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
笑容却像雨后初晴的天。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沉甸甸的。沈清辞送走林栖,
重新坐回窗边。阿沅已经铺好了床,过来替她解开发髻,一下一下梳着。“姑娘,早些睡吧。
”沈清辞“嗯”了一声,却没有动。窗外月色如水,照着重重叠叠的宫殿屋顶,
像一片沉默的海。她忽然想起离家时,
母亲留下的那个老嬷嬷悄悄塞给她的东西——一个小小的瓷瓶,里面装着什么,老嬷嬷没说,
只说是防身用的。她摸了摸袖袋,那个瓷瓶还在。更鼓又响了一声。沈清辞终于起身,
走到床边躺下。阿沅放下帐子,吹熄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和着远处隐约的更鼓。这座皇宫睡了,可她没有。这座皇宫里,
有多少人和她一样,在这第一个夜晚,睁着眼睛,听着陌生的声音,想着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明天开始,她就是这深宫里的一个女人了。第二章 初见翌日清晨,
天还没亮透,便有宫女来唤梳洗。沈清辞任由人摆布着,净面、梳头、上妆、更衣。
铜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眉是远山黛,唇是胭脂红,鬓边簪着一支点翠步摇,微微一动,
便颤颤地晃。“小主生得真好看。”替她梳头的宫女赞道。沈清辞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
那笑容也是陌生的。用过早膳,便有太监来引路,往坤宁宫去拜见皇后。
同行的还有钟粹宫其他几位秀女,林栖跟在她身后,紧张得连步子都迈不匀称。
坤宁宫的正殿里已经站满了人。秀女们按着位份高低分列两边,沈清辞站在中间靠后的位置,
微微垂着眼,只敢用余光打量四周。皇后还未到。殿中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沈清辞的目光从自己脚尖慢慢抬起,掠过前面秀女们的裙摆、腰带、发髻,
最后落在最前方那个人的背影上。那人站在首位,穿一身月白色的宫装,身形纤细,
却站得笔直。明明只是站着,什么也没做,却让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她身上落。
“皇后娘娘驾到——”内侍的唱报声打断了沈清辞的出神。众人齐齐跪下,山呼千岁。
一阵环佩声响过后,一个温和的声音道:“都起来吧。”沈清辞随众人起身,
这才看清皇后的模样。约莫三十出头,容长脸儿,丹凤眼,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坐在上首,仪态万方。“这批秀女倒是齐整。”皇后笑道,“本宫看着,个个都是好的。
”站在皇后身侧的徐安微微躬身:“娘娘谬赞了。依老奴看,还是娘娘调教得好。
”皇后嗔了他一眼,目光落向下方:“都报一报家门吧。”于是秀女们依次上前,
报姓名、报家世、报年龄。沈清辞听着,记着,前面十几个,要么是公侯府上的千金,
要么是封疆大吏的嫡女,个个来头不小。轮到那月白衣裳的女子时,她上前一步,屈膝行礼,
声音清泠泠的,像玉磬敲在冰上。“臣女萧若蘅,年十七,家父督察院左都御史萧崇义。
”满殿的秀女都悄悄看向她。督察院左都御史,正二品,掌风宪,纠百官,
乃是真正的权柄之臣。萧若蘅又是嫡长女,这般家世,这般容貌,
这般气度——众人的目光里,有羡的,有妒的,有酸的,也有暗暗较劲的。沈清辞看着她,
忽然想起临行前父亲那句话——“谨言慎行,平安是福。”父亲是对的。这样的人,
生来就是要在宫里掀起风浪的。萧若蘅退回原位,目不斜视,仿佛方才那些目光都不存在。
秀女们一个个报过去,轮到沈清辞时,她上前行礼,声调平稳:“臣女沈清辞,年十六,
家父礼部侍郎沈佑安。”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笑道:“沈佑安?是个老实人。
养出来的女儿倒是不错。”沈清辞垂首:“皇后娘娘谬赞。”皇后点点头,示意她退下。
最后一个秀女报完,皇后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既入宫门,当谨守宫规,和睦相处,
尽心服侍皇上云云。众人齐齐应是,这场拜见便散了。出坤宁宫时,天色已经大亮。
秀女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林栖跟在沈清辞身边,小声道:“沈姐姐,那位萧姑娘可真好看。
”沈清辞“嗯”了一声。“而且家世也好。”林栖又道,
“她会不会……会不会被封很高的位份?”“不知道。”沈清辞道,“这是皇上的事。
”林栖还想说什么,忽然被身后一阵脚步声打断。“沈清辞。”沈清辞回头,
只见萧若蘅站在三步之外,日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都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萧姑娘有事?”萧若蘅走近两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转,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
淡得像春日的风,拂过便散了。“没什么事。”她说,“只是记住了你的名字。”说完,
她便转身走了,月白色的裙摆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林栖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她……她这是什么意思?”沈清辞摇摇头,心里却微微一动。
记住了你的名字。在这深宫里,被人记住名字,是福是祸,还未可知。傍晚时分,圣旨到了。
太监捧着明黄的卷轴站在钟粹宫正殿,秀女们跪了一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萧氏若蘅,着封正五品嫔,赐号‘宸’,居长春宫正殿。”满殿哗然。新入宫的秀女,
封正六品贵人的已是难得,封正五品嫔的,更是凤毛麟角。而萧若蘅不仅封了嫔,
还得了封号——“宸”,这个字,可是北极星所在,帝王代称。这样的荣宠,前所未有。
沈清辞跪在人群中,听着太监继续念下去。“……沈氏清辞,着封正七品常在,
居钟粹宫西配殿。”正七品。不高不低,中规中矩。她叩首谢恩,心里却莫名松了一口气。
圣旨念完,秀女们纷纷起身,有人欢喜,有人失落,有人面上不显,眼底却藏着暗流。
林栖封了答应,住在沈清辞隔壁,倒是不远。她拉着沈清辞的袖子,小声道:“沈姐姐,
往后咱们还是邻居。”沈清辞拍拍她的手,正要说话,余光却瞥见一道月白色的身影。
萧若蘅站在廊下,正看向这边。四目相对,萧若蘅微微颔首,便转身往长春宫的方向去了。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沈清辞脚下。“宸嫔。”林栖轻轻念道,
“这个封号,真好看。”沈清辞没有说话。她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影子,
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谨言慎行,平安是福。可这座深宫里,真的有人能平安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日起,这后宫的风,要开始吹了。
第三章 长春宫宸嫔入主长春宫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六宫。次日清晨,
各宫各院都在议论这件事。御花园的凉亭里,几个低位份的答应、常在凑在一处,
压低了声音说话。“听说皇上一连翻了宸嫔三晚的牌子?”“可不是嘛。
皇后娘娘那边都没说什么,旁人还能怎么着?”“那位可是左都御史的嫡女,
正经的大家闺秀,皇上能不看重?”“看重是看重,可这后宫里头,光有看重有什么用?
还得看——”说话的人做了个手势,余下的话咽进了肚子里。沈清辞远远走过,只当没听见。
她带着阿沅往御花园深处去,想寻个清静的地方透透气。转过一座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小小的湖泊卧在花木之间,水面上浮着睡莲,岸边垂柳依依。柳树下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衣裳,纤细的背影。沈清辞脚步一顿,想退回去已经来不及了。那人转过头来,
正是萧若蘅。“沈常在。”萧若蘅微微扬眉,“这么早就来逛园子?
”沈清辞上前行礼:“给宸嫔娘娘请安。”萧若蘅摆摆手:“这里没有旁人,不必多礼。
”她看了一眼沈清辞身后,“那是你的侍女?让她退后几步,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阿沅看向沈清辞,沈清辞点点头,阿沅便退到了十步开外。萧若蘅往湖边走了两步,
沈清辞跟上。晨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袂,也吹皱了一池春水。“你是不是很好奇,
我为什么独独记住了你的名字?”萧若蘅忽然问。沈清辞没有说话。萧若蘅侧头看她,
唇角微微弯起:“因为那天在坤宁宫,所有秀女都在看我,只有你没有。”沈清辞一怔。
“别人看我的眼神,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想交好的,有想攀附的。
”萧若蘅的声音淡淡的,“只有你,你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同病相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