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归乡 尘封的钥匙那条土路还是老样子,坑坑洼洼,一下雨就积满泥水,
像一张张哭花的脏脸。李建国背着褪色的军绿色背包,踩在泥泞里,
每走一步都像要把鞋子从泥里拔出来。他离开这里七年了,七年里煤矿塌过一次,
又开了一座新井;路边的杂货店换了招牌,
原来的“王记”改成了“福来超市”;小学的围墙刷了新漆,
但墙上“安全第一”的红字标语已经斑驳不堪。一切都变了,一切又都没变。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蹲在那儿抽烟,看见他走过来,眯着眼打量。
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认出他来:“建国?是建国回来了?”李建国点点头:“三爷。
”“回来看你妈?”三爷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散开,“该回来看看了。
”李建国没应声,继续往前走。三爷在身后说:“你爸的忌日快到了吧?”“后天。
”李建国头也不回地说。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沾在脸上像一层薄雾。
李建国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加快了脚步。路两旁的房子大多还是老样子,
灰砖墙上爬着青苔,院墙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倒。偶尔有几栋贴着白瓷砖的新房,
在灰扑扑的村落里显得格格不入。拐过弯,他看见自家那栋低矮的平房。院墙倒了半边,
用几根木头勉强撑着。院子里杂草丛生,都快有半人高了。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块,
用旧报纸糊着。烟囱里没有烟。李建国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他喊了一声:“妈?”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浑浊无神,盯着他看了很久,门才慢慢打开。王秀兰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棉袄,头发花白散乱,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
像是用刀一道道划出来的。她比李建国记忆里瘦小了许多,背驼得厉害,几乎要弯成直角。
“妈。”李建国又叫了一声。王秀兰没说话,转身进了屋。李建国跟进去,
屋子里有一股霉味和煤烟味混合的气味。墙上糊的旧报纸泛黄发黑,
天花板上的水渍像一张张地图。屋里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一张木板床,
一个缺了条腿的桌子用砖垫着,墙角堆着几个麻袋,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吃饭了吗?
”李建国把背包放在床上。王秀兰摇摇头,在床边坐下,眼睛盯着地面。
李建国从背包里掏出在镇上买的烧饼和熟肉,还有一瓶白酒。“我带了点吃的。
”王秀兰瞥了一眼,还是没说话。李建国知道她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了。三年前,
矿上的人打电话告诉他,他妈疯了。说是有一天突然就不说话了,然后开始到处捡煤块,
捡回来堆在院子里,谁劝都不听。矿上派人来看过,说是受了刺激,精神失常了。
具体受了什么刺激,没人说得清,但李建国心里明白。他去灶台边看了看,锅是冷的,
灶膛里的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他挽起袖子,从院子里抱了些柴火,生火做饭。
王秀兰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饭做好了,简单的白菜炖粉条,
李建国盛了两碗,又掰开烧饼。王秀兰接过碗,默默地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李建国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七年前他离开的时候,母亲还不是这样。
那时候她虽然沉默寡言,但眼睛里还有光,还会在送他出门时叮嘱一句“路上小心”。
父亲死后,她一个人撑了十年,十年里看着儿子长大,看着他考上大学,看着他离开煤矿,
去城里工作。可就在儿子终于有出息了,能接她去过好日子的时候,她却垮了。
“矿上的人来看过你吗?”李建国问。王秀兰摇摇头。“刘叔呢?他还在矿上吗?
”王秀兰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刘叔叫刘大山,是李建国父亲的老工友,
两人一起下的井,一起挖了二十年的煤。李建国的父亲死在井下时,刘大山就在旁边,
眼睁睁看着顶板塌下来,把李德福埋在了下面。李建国记得父亲出殡那天,
刘大山跪在棺材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破了,流着血说:“德福哥,我对不起你。
”那之后,刘大山每个月都会来看王秀兰,送点钱,送点米面。李建国上大学那几年,
学费有一半是刘大山出的。李建国工作后,想还钱给他,他死活不要,说这是欠李德福的,
得还一辈子。吃完饭,李建国收拾碗筷,王秀兰又回到床边坐着,眼睛望着窗外。
窗外是连绵的灰蒙蒙的山,山上是光秃秃的树,树下是黑漆漆的煤矿。
这座煤矿养活了村子里几代人,也埋葬了村子里几代人。“我去刘叔家看看。”李建国说。
王秀兰点点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串钥匙,递给他。李建国接过钥匙,有些疑惑:“这是?
”王秀兰没说话,只是指了指隔壁房间。那是李建国父亲生前住的房间,
父亲死后就一直锁着,王秀兰不让任何人进去。“妈...”王秀兰摇摇头,示意他不要问。
李建国拿着钥匙,走到隔壁房间门口。锁已经生锈了,他试了好几次才打开。推开门,
一股更浓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缕光从缝隙里照进来,
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房间里的摆设还保持着父亲生前的样子。一张木板床,
床上铺着蓝格子床单,已经发黄了。床头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铁皮茶缸,
上面印着“先进生产者”的红字,那是父亲获得的唯一奖励。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奖状,
还有一张全家福,是李建国十岁那年照的,照片上的父亲还年轻,咧着嘴笑,
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李建国走到桌边,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些杂物,几本工作手册,
一支锈迹斑斑的钢笔,还有一个铁盒子。他打开铁盒子,里面是一叠信件,用橡皮筋捆着。
最上面的一封已经泛黄,信封上写着“李德福收”,字迹歪歪扭扭的。李建国抽出信纸,
展开来。信是父亲写给他的,日期是他离开家的那年。“建国,见字如面。你到学校了吧?
一切都好吗?钱够用吗?不够就跟爸说,爸再想办法。矿上这个月发奖金了,
我多得了两百块,已经给你汇过去了。你在外面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你妈身体还好,
我也好。煤矿现在安全措施比以前好多了,你别担心。好好读书,将来别再回这个煤窝子了。
爸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得走出去。”信不长,字迹潦草,有些字还写错了,涂涂改改的。
李建国的手有些发抖,他翻到下一封,是父亲死后一个月,母亲写给他的,但最终没有寄出。
“建国,你爸走了。矿上说是意外,赔了八万块钱。刘大山说他没照顾好你爸,
在我家门口跪了一夜。我不怪他,这都是命。你爸下井前那天晚上,跟我说梦见你爷爷了,
你爷爷在梦里叫他。我说那是你想多了,他说不是,是真的。现在想想,那是预兆。
你好好读书,别回来。钱我给你存着,等你毕业用。别担心妈,妈能撑住。
”李建国一封封看下去,有父亲写给他的,有母亲写给他的,还有几封是他写给家里的,
被退了回来,因为地址写错了。这些信像是一把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送他去车站,背着他沉重的行李,一路沉默。到了车站,
父亲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塞进他手里:“拿着,别让你妈知道。”他打开一看,
里面是皱巴巴的一叠钱,最大面额是十块,还有很多毛票。“爸,这...”“拿着。
”父亲打断他,“在外面别亏着自己。”车来了,他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原地,
朝他挥手。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父亲。一个月后,矿上的人打电话到学校,
说他父亲出事了。他连夜赶回来,看见的是躺在棺材里的父亲,脸上盖着白布。
母亲站在棺材边,眼睛红肿,但没哭出声。来吊唁的人很多,都是矿上的工友,
一个个黑黢黢的脸上写满了麻木。他们见过太多死亡了。刘大山握着他的手,
声音沙哑:“建国,叔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爸。”李建国摇摇头,说不出话。葬礼结束后,
矿上的人送来八万块钱,用一个信封装着。王秀兰接过钱,什么也没说。那晚,
李建国听见母亲在房间里压抑的哭声,像受伤的动物一样呜咽。那是他唯一一次听见母亲哭。
他在父亲房间里待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他把信重新装好,放回铁盒子里。走出房间时,
王秀兰已经躺在床上,好像睡着了。李建国轻轻关上门,走到院子里。雨停了,
天色阴沉沉的。远处的煤矿亮起了灯,像一头巨兽的眼睛。夜班工人开始下井了,
他们穿着沾满煤灰的工作服,头戴矿灯,一个接一个走进那个黑洞洞的井口,
像走进怪兽的嘴巴。李建国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他想起爷爷,也是死在煤矿里的。
那时他还小,只记得爷爷出门前摸了摸他的头,说回来给他带糖。爷爷再也没回来,井塌了,
埋了十几个人,尸体挖出来时已经不成人形。奶奶哭瞎了一只眼,三年后也走了。
父亲原本发誓不下井,可最终还是去了。因为没别的出路。这座山除了煤,
什么都不长;这里的人除了挖煤,什么都不会。父亲说,这就是命,煤黑子的命。
李建国考上大学那天,父亲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我儿子有出息,
不用吃这口煤灰饭了。”那是他记忆中父亲最高兴的一天。可父亲不知道,就算离开了煤矿,
煤灰也已经渗进了血液里,洗不掉了。李建国在城里找了工作,坐办公室,穿西装打领带,
可每天晚上还是会梦见煤矿,梦见黑漆漆的巷道,梦见父亲戴着矿灯的背影,
梦见顶板塌下来的轰隆声。手机响了,是女朋友打来的。“建国,你到了吗?
”林小雨的声音温柔,带着关切。“到了。”“阿姨怎么样?”“老样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需要我过去吗?”“不用,这边事情处理完我就回去。
”“你别太难过了,注意身体。”“我知道。”挂了电话,李建国又点了支烟。
林小雨是城里姑娘,家境好,从小没吃过苦。她不知道煤矿是什么样子,不知道煤灰的味道,
不知道井下有多黑。她只知道李建国家在矿区,父亲死于矿难,母亲精神不太好。她不介意,
说喜欢的是他这个人。可李建国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跨不过去的,
就像煤矿和他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鸿沟。2 井下真相 迟到的忏悔第二天一早,
李建国去了刘大山家。刘大山家在村东头,是一栋老房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院子里堆着些废铁和木料,角落里拴着一条黄狗,看见生人汪汪叫。“谁啊?
”屋里传来声音,然后门开了,刘大山走出来。七年不见,刘大山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
背也驼了,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像是用煤矸石刻出来的。他眯着眼看了李建国一会儿,
才认出他来。“建国?是建国回来了?”刘大山快步走过来,抓住他的胳膊,
“啥时候回来的?咋不提前说一声?”“昨天刚到。”“快进屋,进屋说。”屋里很简陋,
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刘大山年轻时的照片,穿着矿工服,戴着矿灯,咧着嘴笑。
旁边是他儿子的照片,也穿着矿工服。“小刚呢?”李建国问。小刚是刘大山的儿子,
比李建国小两岁,小时候常一起玩。“下井了。”刘大山倒了两杯水,
“现在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了。”“他也下井了?”刘大山苦笑:“不然呢?这地方,
除了下井还能干啥?念书又念不出来,打工也挣不了几个钱,还不如在矿上,好歹稳定。
”李建国沉默了。他知道刘大山说得对,这里的年轻人,要么拼命读书考出去,
要么就只能留在煤矿,一代又一代。“你妈怎么样?”刘大山问。“还是那样,不说话。
”刘大山叹了口气:“是我对不住你妈,对不住你爸。”“刘叔,别这么说,那是意外。
”“不是意外。”刘大山摇头,声音低沉,“那天本来不该你爸下井的,是我跟他说,
我家里有事,让他替我一个班。要不是我,死的就是我,不是你爸。”李建国愣住了。
这事他从来没听说过。“你爸本来已经洗了澡,换了衣服,准备回家了。我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