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大院的第三年，我终于学“乖”了。丈夫顾淮之要把我的工农兵大学名额让给妹妹沈娇，
我没闹，笑着说：“好，听你的。”沈娇看中了我的的确良裙子，顾淮之让我脱下来，
我也顺从地脱下：“妹妹喜欢就拿去。”顾淮之以为我终于懂事了，
不再针对他那个柔弱不能自理的“青梅竹马”。沈娇穿着我的裙子，
拿着我的入学通知书笑得得意。我转身就在去北大荒插队的生死状上签了字。离开的前一晚，
沈娇发烧，顾淮之衣不解带地守了一夜。我独自收拾好行囊，
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压在搪瓷杯下。他次日醒来习惯性喊我倒水，只看到空荡荡的屋子。
第二天，顾淮之满眼红血丝地出来，习惯性地喊我倒水。屋里空荡荡的，只留下一张纸条。
“父母和丈夫，我都让给沈娇。”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看完纸条，当场呕出了一口血。
第1章裴策坐在书房的实木椅子上，指间夹着一支烟。烟雾上升，遮住他的脸。
他面前放着一张工农兵大学的推荐表。他拿起钢笔，在“沈听澜”三个字上画了一道横线，
重新写下了“沈娇”的名字。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面条。
那是裴策习惯吃的宵夜。裴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他合上推荐表，将钢笔盖好。“听澜，
你进来。”我走过去，将面条放在桌子的角落。裴策弹了弹烟灰，指着那张表。“名额的事，
我改了。”我看着被墨水划掉的名字，没有说话。那三个字是我去年冬天在零下十度的灯下，
练了上千遍才写整齐的。裴策站起身，走到窗边。他背对着我，修长的手指轻轻扣着窗台。
“娇娇身子弱，受不住下乡的苦。留在大院若是没个正经去处，容易落人口实。
你是裴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妇，该以此为荣，更该懂得顾全大局。”我放下托盘，手垂在身侧。
“好，听你的。”裴策转过身，眉头微微挑起，眼底划过一丝意外。他走到我面前，
抬手替我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指尖温热。“这次怎么不闹了？”我摇头，
把桌上的烟灰缸挪到他手边。“不闹，她比我更需要。”裴策轻笑一声，顺势握住我的手，
语气里带着几分奖赏的意味。“这就对了。听澜，你要记住，你是裴太太，
这身份比那个什么工农兵大学强百倍。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会护你一世周全。
”我看着碗里升起的热气，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面快凉了，你趁热吃。”我退出书房，
反手带上门。回到卧室，我拉开最下层的抽屉。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五本厚厚的笔记本。
那是这一年里，我翻烂了字典，一字一句记下的复习题。我拿出一盒火柴。火苗舔上纸张。
火舌卷过微积分公式，卷过政治简答题，卷过那些深夜里留下的汗渍。灰烬落在瓷盆里，
黑色的一团，发着红光。我盯着火光，直到它们彻底熄灭。第二天一早，沈娇来了。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的确良衬衫，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她挽住裴策的手臂，
眼神却落在我的脸上。“策哥哥，听澜姐姐真的愿意把名额让给我吗？我心里好过意不去。
”裴策拍了拍她的手背，转头看向我。“听澜，名额的事，你再跟娇娇确认一下。
免得她有心理负担。”我把刚洗好的被单拧干，搭在铁丝上。水珠溅在我的鞋面上。
“确定了。入学通知书下来后，你直接去领就行。”沈娇跑过来，想要拉我的手。我侧过身，
去拿桶里的下一件衣服。“谢谢姐姐！我一定会好好读，不辜负策哥哥的一番心意。
”我低头搓洗衣服，肥皂泡漫过手背。“不用谢我。谢他。”沈娇转头对裴策笑，梨涡浅浅。
裴策靠在门框上，视线落在我那双被水泡得发白的手上。“听澜，别整天忙这些家务。
下午去趟百货大楼，给自己买两身像样的衣服。”他从兜里掏出一叠钞票和几张布票，
放在石桌上。“别总是穿这身旧工装，让人怎么看我们裴家。”沈娇看着那些布票，
眼神动了动。我晾好被单，擦干手，收起桌上的票据。“好。”裴策见我收下，
眼底漫出满意的笑意。他从皮夹里又抽出一张大团结，塞进我的衣兜里，
动作随意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霸道。“你也去。娇娇年纪小，眼光不如你沉稳。
你帮她挑两身像样的，剩下的钱，你自己买双小羊皮鞋，上次我看你盯着橱窗看了许久。
”沈娇欢呼一声，跳到我身边。“姐姐，我们现在就去吧？”我看着裴策，他正低头点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神情显得格外矜贵。下午在百货大楼，沈娇挑中了一块昂贵的手表。
我付了钱，没说一个字。沈娇贴在我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姐姐，策哥哥的心在我这，名额也在我这。你守着这个‘裴太太’的名头，累不累啊？
”我接过售货员递回的零钱，装进兜里。“快了。”沈娇没听懂，
她正美滋滋地对着镜子试戴手表。我走出大楼，看着街对面的一张告示。
那是征集前往北大荒建设兵团的报名表。我走过去，拿了一张。在“家庭背景”一栏，
我写下了“裴策之妻”。在“申请理由”一栏，我写下了“愿为边疆贡献一生”。填好后，
我将表格投进了密封的木箱。回到大院时，裴策还没回来。我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沈娇坐在客厅看报纸，时不时发出一两声笑声。裴策进屋时，我正在切土豆丝。
刀锋撞击菜板，节奏很快。“听澜。”裴策走进来，从后方按住我的肩膀。他手掌温热，
带着一股烟草味。“娇娇说，你今天给她买了一块梅花牌手表。很有当姐姐的样子。
”我继续切菜，动作没停。“应该的。”裴策的手指下移，捏了捏我的耳垂。
这是他示好的习惯性动作。“晚上等娇娇睡了，我有话跟你说。”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里装着傲慢，装着施舍，唯独没有愧疚。“裴策。不用等晚上了。离婚协议我写好了，
在枕头底下。”裴策的手微微一顿，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惊慌。他只是皱了皱眉，
像是在看一份写错了字的公文，随手将那张协议不轻不重地拍在桌上。“听澜，
名额给了娇娇，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在家里闹闹也就罢了，这种东西要是传出去，
让人看了笑话。”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袖扣，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离了裴家，
这京城的风雪你能扛几天？别拿这种幼稚的把戏来博关注，乖一点。”我放下菜刀，
把切好的土豆丝扫进盆里。“我没打算留。我去北大荒。”裴策拿着那张纸，并未发怒，
只是轻嗤了一声，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无理取闹。他慢条斯理地将那张纸叠好，
随手扔进脚边的垃圾桶。“北大荒？那种苦寒之地，也是你能去的？”他逼近一步，
修长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三分戏谑七分笃定。“沈听澜，
别拿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来博关注。你知道的，我这人最恨被威胁。
乖乖把早饭做了，这件事我就当没发生过。别逼我把你关起来冷静冷静。”我点头，
解开围裙。“好。我滚。”第2章裴策当晚没有在主卧睡觉。他拿了条毯子，去了书房。
沈娇在走廊里碰见我，手里端着一杯温牛奶。她穿着真丝睡裙，
那是裴策托人从沪上带回来的。“姐姐，听说你跟策哥哥吵架了？”沈娇挡在我面前，
挡住我回房的路。我绕过她，走向杂物间。那里堆着我的行李。“姐姐，男人都是要哄的。
你这样硬碰硬，吃亏的是自己。要不要我帮你跟策哥哥说两句好话？”她歪着头，
指甲轻轻划过牛奶杯的边缘。我打开杂物间的门，冷风扑面而来。“不用。你管好你自己。
”第二天是大院的家宴。裴策的父母，还有几个在军区说得上话的叔伯都会过来。
裴策一大早就站在卧室门口。他换上了笔挺的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听澜，
把那身裙子换上。今天的场合很重要，别给我丢脸。”他语气生硬，像是命令下属。
我走进衣柜，拿出一件半旧的蓝色工装。“裙子给沈娇了。”裴策的手按在门把手上，
指关节用力到发白。“我说的是你结婚时我妈送的那件，那是苏绣。沈娇没有那样的衣服。
”我拎着工装，看着他的眼睛。“她看中了，我给她了。昨晚给的。”裴策冲进客厅。
沈娇正坐在沙发上，身上穿的正是那件苏绣的裙子。裙摆上绣着并蒂莲，衬得她面若桃花。
“策哥哥，好看吗？听澜姐姐说，这裙子她穿着显老，送给我正合适。
”沈娇站起来转了个圈，笑容灿烂。裴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他没有发火，
只是眼底的那抹温存瞬间冷却，化作了让我心惊的失望。“听澜，我以为你是个识大体的。
”他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是妈给长媳的，代表的是裴家的脸面。你随便送人，
是在打我的脸，还是在打裴家的脸？”我换好工装，把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既然是传家宝，就该给裴家更看重的人。你不是说，她身体不好，需要多照顾吗？
”裴策还要发火，门外传来了吉普车的声音。客人到了。他死死地瞪了我一眼，
压低声音威胁。“待会儿在桌上，你给我闭嘴。要是敢出半点岔子，
这辈子你也别想拿回你的档案。”家宴设在正厅。裴母拉着沈娇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娇娇穿这裙子真标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裴母看向我，眼神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听澜，不是我说你。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你怎么穿得像个扫大街的？裴家的脸面，
你是一点都不顾了。”席间，一位叔伯提到了工农兵大学的名额。“裴策啊，听娇娇说，
是你做主把名额给她了？听澜这孩子没意见？”裴策握着酒杯，指尖在杯壁上摩挲。
“她深明大义，主动让出来的。”众人纷纷点头，夸奖我“懂事”、“有大局观”。
沈娇这时候站起来，倒满了一杯红酒。她步履蹒跚地走向我，脸上带着那种虚弱的笑。
“姐姐，这杯酒我敬你。谢谢你对我的照顾。”她走到我身边，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整杯红酒倾倒下来，全洒在我的工装上，甚至溅到了我的脸上。沈娇惊叫一声，
手里的玻璃杯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对不起！姐姐对不起！我头晕，
没站稳……”她捂着胸口，作势要倒。裴策一个箭步冲过来，稳稳地扶住沈娇。
他检查着沈娇有没有被玻璃划伤，神色焦灼。裴母也围了过去。“快看看，
娇娇是不是旧疾犯了？快扶去楼上休息！”我抹掉眼角的红酒。酒液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裴策一边轻轻拍抚着沈娇的后背，一边抬眸看我。他的神情恢复了惯有的冷淡，
仿佛刚才那个失态的女人不是他的妻子。“还愣着做什么？”他下巴微抬，示意地上的狼藉，
语气不容置疑却又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冷漠。“把碎片清理干净。娇娇身体弱，受不得惊，
别留了隐患伤着她。”我看着他。他怀里抱着沈娇，像是抱着全世界唯一的珍宝。“好。
”我蹲下身，徒手去捡那些锋利的碎片。一片碎玻璃扎进了我的食指，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我没有吭声，继续捡。“沈听澜，你去把湿衣服换了。那股酒味冲得娇娇不舒服。
”裴策头也不回地吩咐。我捡完碎片，站起身。那盆红酒在我的胸口洇开，
像是一朵枯萎的红花。“沈娇。那件裙子，你穿得舒服吗？”沈娇靠在裴策肩头，泪眼婆娑。
“姐姐，你在说什么呀？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裴策冷哼一声。“她不舒服又能怎样？
衣服已经弄脏了。你去拿件我的旧衬衫穿，别在这里丢人现眼。”我转身走向洗手间。
在镜子里，我看到了那个满脸酒渍、眼神麻木的女人。我用冷水一遍遍冲洗手指上的伤口。
水带走了温度，却带不走那种从骨子里溢出来的疲惫。我回到杂物间，
拎出了那个已经收拾好的包裹。裴策在客厅送客。沈娇已经上楼休息了。等客人散去，
裴策走进杂物间。他看到我手边的行李，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眉头微蹙，
似乎对我这种“收拾行李”的举动感到有些好笑。他伸手按住我的包裹，
稍一用力便夺了过去，随手搁在一旁的柜顶上。“大晚上的，别折腾了。”动作间，
那张相框滑落，玻璃碎裂声清脆刺耳。那是我的母亲临终前留下的合影。
裴策并没有看那张照片，只是烦躁地解开领口的风纪扣，语气里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疲惫。
“沈听澜，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现在去楼上看看娇娇，她要是消了气，
我就不追究你刚才的失礼。”我蹲下身，手指触碰到那些碎玻璃。“裴策。那张相片，
是我唯一的念想。”我的声音很轻。裴策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并未当回事，
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疲惫与宽容。“不过是个旧相框，
碎了便碎了，改明儿我让人给你送个紫檀木的来。”他逼近一步，
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过我的脸颊，眼神里带着三分戏谑七分笃定。“听澜，适可而止。
你知道我最不喜欢被人威胁。去给娇娇煮碗姜汤，这件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别逼我用手段让你冷静。”他转过身，大步走出杂物间。“锁门。今晚不准她出来。
”他对手下的警卫员下令。大门落锁的声音传来。我蹲下身，一片片捡起相片的残渣。
母亲在相片里笑着，但她的脸被裴策的鞋底磨花了。我把相片贴在胸口。
那里已经感觉不到疼了。这一刻，我对他最后的一丝期待，彻底死在了这间阴暗的杂物间里。
第3章杂物间漏风，半夜里下起了雨。我的胃部开始剧烈地绞痛。
那是长期忧虑和不规律饮食留下的老毛病。我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
冷汗浸湿了背后那件被红酒染脏的工装。我想喊人，但嗓子像是被火烧过，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我听见走廊里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策哥哥！
救命……我喘不过气……”是沈娇的声音。紧接着是裴策焦急的询问。“娇娇！药在哪？快，
给总医院打电话！”杂物间的门被撞开了。裴策冲进来，并没有看躺在地上的我，
而是直接扑向柜子。“沈听澜！娇娇的喷雾是不是被你藏起来了？你这个疯女人，
居然敢拿她的命开玩笑！”他在柜子里疯狂翻找。我撑着地，勉强坐起来，指向书房的方向。
“在……在那边……”裴策停下动作，他这才看清我。我脸色惨白，由于胃部痉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