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故园归燕惊蛰刚过,江南的雨就缠缠绵绵落个不停,像是扯不断的丝,绕着青瓦白墙,
绕着漫山遍野将开未开的桃枝。沈知意拖着行李箱走在青石板路上时,
雨丝正轻轻落在她的发梢,微凉的触感让她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停留在十年前。
脚下的石板被雨水浸润得油亮,缝隙里钻出嫩绿的青苔,和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这里是溪桃镇,一个藏在青山褶皱里的江南小镇,也是她长大的地方。阔别十年,
她终于回来了。行李箱的轮子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打破了小巷的宁静。
路边的木门半掩着,有老人坐在门槛上择菜,抬头看见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没有人认得她了。也是,
当年那个扎着羊角辫、穿着粗布衣裳在桃林里疯跑的小丫头,
如今穿着剪裁得体的米白色风衣,踩着精致的皮鞋,眉眼间褪去了青涩,
多了几分都市里磨出来的疏离与沉静,任谁也很难将眼前的女子,
与十年前那个野丫头联系起来。沈知意的目的地,是镇东头的一座老院子。那是沈家的祖宅,
也是她和外婆一起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外婆去世后,院子就空了下来,这十年里,
她只在电话里听远房亲戚提起过,说院子荒了,桃树枝桠长得乱蓬蓬的,
门楣上的漆都剥落了,却始终没人敢动。因为外婆走前说过,这院子,要等知意回来。
走到巷子尽头,那座熟悉的老院子终于出现在眼前。黑漆木门果然斑驳不堪,
铜环上生了薄薄的锈,门楣上挂着的那块写着“沈宅”的木匾,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
院墙是青砖砌的,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墙头探出几枝桃枝,花苞鼓鼓的,像是憋着一股劲,
只等春风一吹,就尽数绽放。沈知意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木门,
指腹蹭到粗糙的木纹,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突然就塌了一块。她掏出钥匙,
那是外婆临终前交给她的,被她贴身带了十年,钥匙柄都被磨得光滑。钥匙插进锁孔,
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锁开了。推开木门的瞬间,
一股混杂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带着岁月的沉寂与温柔。院子很大,
正中是一口老井,井台边的青苔厚密,西侧是一间厢房,东侧是外婆生前住的正房,
而院子的南墙下,种着一棵老桃树。那是外婆亲手栽的,算起来,已有近百年的树龄。
老桃树的枝桠遒劲有力,向四周伸展,覆盖了小半个院子,枝头上缀满了粉嫩的花苞,
密密麻麻,像是撒了一把碎玉。风一吹,花苞轻轻晃动,带着淡淡的甜香。
沈知意放下行李箱,慢慢走到桃树下,仰起头看着满枝的花苞,眼眶瞬间就红了。十年前,
也是这样的春天,桃花开得漫山遍野,她就是在这棵桃树下,和陆时衍告的别。陆时衍。
这个名字在心底泛起,带着酸涩的暖意,像是藏在岁月里的一颗糖,捂了十年,
依旧甜得让人心疼。她和陆时衍,是溪桃镇一起长大的孩子。他比她大两岁,住在镇西头,
父母是镇上小学的老师,温文尔雅。而她,从小没有父母,跟着外婆相依为命,性子野,
爱闯祸,永远是陆时衍跟在她身后,替她收拾烂摊子。他们的童年,是漫山的桃花,
是清澈的溪水,是老桃树下的蝉鸣,是夏日傍晚的晚风。他会爬上老桃树,
给她摘最甜的桃子;会在她被别的孩子欺负时,挡在她身前;会在深夜里,陪她坐在桃树下,
听她讲对外面世界的向往。那时的溪桃镇,小得一眼就能望到头,却装下了他们整个青春。
沈知意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老桃树粗糙的树皮,树皮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
那是他们十五岁那年刻下的。她记得很清楚,那天也是桃花盛开的日子,
阳光透过桃枝洒下斑驳的光影,陆时衍拿着一块小石子,在树干上刻下“知意”两个字,
又在旁边刻下“时衍”,然后抬头对她笑,眉眼弯弯,像是盛着漫天的星光。“知意,
以后每年桃花开的时候,我们都在这里见面,好不好?”她当时用力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以为这样的约定,会一直延续下去。可谁也没想到,半年后,她就离开了溪桃镇。
离开的原因,很简单,也很残酷。她考上了城里的重点高中,而外婆的身体越来越差,
家里的积蓄根本不够她读书和给外婆治病。远在城里的亲戚得知后,
主动提出接她去城里读书,承担她所有的费用,条件是,她必须立刻离开溪桃镇,
从此专心读书,不要再和镇上的人有过多牵扯。她舍不得外婆,舍不得老桃树,
更舍不得陆时衍。可她没有选择。走的那天,桃花开得正盛,漫山遍野都是粉色的花海。
她没有告诉陆时衍,只是在清晨天还没亮的时候,悄悄走到老桃树下,摸了摸树干上的刻痕,
然后跟着亲戚,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后来到了城里,
学业繁重,亲戚管得严,她几乎没有时间和陆时衍联系。起初还能偷偷写几封信,
却始终没有寄出去,再后来,学业压力越来越大,高考、大学、工作,
她一步步在城市里扎根,忙得昏天黑地,和溪桃镇的联系,越来越淡。不是不想念,是不敢。
她怕听到陆时衍的消息,怕他已经忘了她,怕他们之间,早已被岁月隔成了无法跨越的鸿沟。
直到去年,外婆的远房亲戚给她打电话,说老院子快要塌了,问她要不要回来看看。
她才突然惊醒,自己已经离开十年了。十年,足够一座城市翻天覆地,
足够一个人从青涩走向成熟,也足够一段感情,被时光掩埋。可她心里清楚,无论走多远,
溪桃镇的老桃树,桃树下的少年,永远是她心底最柔软的牵挂。所以,她辞了城里的工作,
收拾了行李,义无反顾地回来了。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老桃树上,
花苞上的雨珠晶莹剔透,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沈知意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开始收拾院子。她要把老院子收拾干净,要让这棵老桃树,年年都能开得繁盛,
要等那个当年和她约定在桃树下见面的少年。哪怕,他早已不会再来。
2 初遇故人收拾老院子是个细致活。沈知意花了三天时间,才把院子里的杂草除尽,
把厢房里的灰尘擦干净,把老井里的杂物清理出来。累了,就坐在老桃树下歇一会儿,
看着满枝的桃花苞,闻着淡淡的桃香,心里格外平静。城里的快节奏、职场的勾心斗角,
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这里的时光,慢得像是溪水,缓缓流淌,温柔而治愈。第四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沈知意就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吵醒。她推开房门,惊喜地发现,老桃树上的花苞,
终于开了。一朵,两朵,三朵……粉嫩的桃花缀满枝头,层层叠叠,花瓣柔软,花香清甜,
整个院子都被笼罩在一片温柔的粉色里。春风拂过,桃花轻轻摇曳,落下片片花瓣,
像是一场粉色的雨。沈知意站在桃树下,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瓣,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十年了,老桃树依旧会在春风里开花,而她,终于回来了。她拿出手机,
拍了一张桃花的照片,想了想,还是没有发给任何人。上午,
沈知意打算去镇上的集市买些生活用品。老院子里的锅碗瓢盆都已经破旧不堪,
柴米油盐也需要置办。她换了一身简单的棉布裙子,扎起头发,走出了院门。
溪桃镇的集市在镇中心,每逢单日开集,热闹非凡。青石板路上摆满了摊位,
有卖新鲜蔬菜的,有卖手工糕点的,有卖竹编器具的,吆喝声、谈笑声此起彼伏,
充满了人间烟火气。沈知意走在集市里,看着熟悉的场景,心里暖暖的。这里的一切,
都和十年前一样,没有太大的变化。她走到一个卖糕点的摊位前,
想买几块外婆生前最爱吃的桃花糕。摊主是个中年妇人,看着她,笑着问:“姑娘,
你不是镇上的人吧?看着眼生得很。”“我是沈家村的,刚回来没多久。”沈知意轻声回答。
“沈家村?”妇人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你是老沈家的那个丫头?沈知意?
”沈知意有些惊讶:“阿姨,您认得我?”“认得,怎么不认得!”妇人笑得和蔼,
“你小时候经常来我这里买桃花糕,跟着你外婆,一晃都这么大了,出落得真漂亮。
你外婆要是还在,肯定高兴坏了。”提到外婆,沈知意眼底闪过一丝伤感,轻轻点了点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妇人一边包桃花糕,一边念叨,“对了,
你回来有没有见过陆老师?”陆老师?沈知意的心猛地一跳,握着布袋的手瞬间收紧,
指尖微微泛白。“您说的是……陆时衍?”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啊,就是陆时衍。”妇人笑着说,“那孩子现在是我们镇小学的校长了,温文尔雅,
教书育人,可受孩子们欢迎了。你们小时候关系那么好,他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肯定高兴。
”陆时衍,在溪桃镇。他没有走,他一直都在这里。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
投进沈知意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让她瞬间乱了方寸。她以为他早就离开了溪桃镇,
去了大城市,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新的人。可他竟然一直留在这里,守着这个小镇。
沈知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过桃花糕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糕点摊的,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他在,他一直都在。她漫无目的地走在集市里,心跳得飞快,
脸上发烫,既期待见到他,又害怕见到他。十年未见,他变成了什么样子?
是不是还和当年一样,眉眼温柔,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他还记得她吗?
还记得老桃树下的约定吗?无数个问题在心底盘旋,让她手足无措。就在她心神不宁的时候,
迎面走来了一个人。男人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清瘦有力的手腕,
下身是深色的休闲裤,身姿挺拔,气质温润。他手里拿着几本书,应该是刚从书店出来,
眉眼低垂,正看着手里的书,神情专注。阳光洒在他的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像是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少年。沈知意的脚步,瞬间僵在了原地。是他。陆时衍。
即便过了十年,即便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的稳重,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比以前更高了,轮廓更加分明,眉眼依旧温柔,鼻梁挺直,薄唇轻抿,神情淡然。
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让他从那个青涩的少年,变成了沉稳温润的男人。
听到脚步声,陆时衍抬起头,目光正好与沈知意相撞。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集市的喧嚣、春风的轻拂、桃花的香气,全都消失不见,整个世界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时衍的眼神先是一愣,随即闪过一丝震惊、欣喜、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一片深沉的温柔,
像是蕴藏了十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尽数涌出。他停下脚步,手里的书微微收紧,
嘴唇动了动,良久,才轻轻吐出两个字。“知意?”声音低沉温柔,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穿过岁月的风尘,精准地击中了沈知意的心。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是我,时衍。”十年未见,他们终于,再次相遇了。
陆时衍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站定在她身前,目光细细地描摹着她的眉眼,
像是要把这十年缺失的时光,都补回来。“你回来了。”他说,语气平淡,
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我回来了。”沈知意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怕自己的眼泪掉下来。春风拂过,带来远处桃林的花香,几片桃花瓣从空中飘落,
落在他们之间,温柔而缱绻。久别重逢,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最终,
还是陆时衍先开了口,他看着她手里的桃花糕,轻声问:“刚买的桃花糕?
还是以前的味道吗?”沈知意点头:“还没吃,应该是吧。”“我记得,
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每次都要吃好几块。”陆时衍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一句话,瞬间拉回了那些遥远的时光。
那些一起在桃树下吃桃花糕的日子,一起在溪水里摸鱼的日子,一起在夕阳下回家的日子,
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沈知意抬起头,看着他温柔的眉眼,心里的不安与忐忑,
渐渐消散了一些。“你……一直在镇上?”她轻声问。“嗯。”陆时衍点头,
“大学毕业后就回来了,在镇小学教书,现在是校长。”“为什么不留在城里?
”她忍不住追问。陆时衍看着她,目光深邃,眼神里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良久,
他轻轻说:“因为,这里有我要等的人。”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沈知意的心底炸开。
她猛地抬头,撞进他温柔而坚定的眼眸里,瞬间明白了什么。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脸颊。
原来,这十年,不止她在思念,他也在等待。老桃树下的约定,他从来没有忘。
3 旧时光影重逢之后,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温柔的播放键,缓缓流淌。
陆时衍经常会来老院子看沈知意,有时候是傍晚,带着刚做好的饭菜;有时候是清晨,
带着带着露水的桃花枝;有时候只是静静地坐在老桃树下,陪她聊聊天。
他们很少提起十年分离的时光,像是刻意避开那段空白,只是聊着童年的趣事,
聊着镇上的变化,聊着老桃树的花开。沈知意渐渐放下了心底的隔阂,
变回了当年那个在他面前肆无忌惮的小丫头。她会拉着他,给她讲外婆生前的故事,
讲老院子里的点点滴滴;他会听着,偶尔补充几句,眼神温柔得能包容一切。这天下午,
阳光正好,春风和煦。沈知意搬了一把竹椅,坐在老桃树下看书,
陆时衍则在一旁帮她修理院子里破旧的木桌。桃花开得正盛,花瓣纷纷扬扬落下,
落在她的发间,落在他的肩头,时光静谧而美好。“对了,你当年走的时候,
为什么不告诉我?”陆时衍突然停下手里的活,轻声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沈知意翻书的手一顿,心底泛起一丝酸涩。这个问题,她知道迟早要面对。她放下书,
抬起头,看着陆时衍,眼神里带着歉意:“当年我亲戚突然来接我,走得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