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姜念念在咖啡店打工,女儿糯糯坐在角落撸猫。店里的高冷总裁陆时琛从不说话,
只是每天来点一杯咖啡,然后盯着角落发呆。糯糯听见他怀里的猫在骂:铲屎的怂死了,
喜欢人家就去追啊,天天来看,老娘都替你急!
姜念念把最后一只洗净的咖啡杯放进消毒柜,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还有十三个小时。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晚班费二十块,全勤奖两百块,加上基本工资,
扣掉社保,下个月十号到手大概是四千三百块。房租两千二,水电燃气三百,
糯糯的幼儿园托管费八百,剩下的——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是房东发来的消息:姜女士,这个月的房租麻烦明天之前交一下哈,
已经拖了五天了[微笑]姜念念盯着那个微笑的表情符号看了三秒,把手机塞回口袋,
转身去擦已经擦了三遍的咖啡机。“念念姐,”吧台对面的小姑娘探过头来,压低声音,
“三号桌的客人走了,杯子收一下。”“好。”她绕过吧台,走向靠窗的三号桌。
客人点的是美式,三十块钱一杯,喝得干干净净,杯底只剩一层浅浅的咖啡渍。
姜念念把杯子收进托盘,顺手用抹布抹了一把桌面。落地窗外是十月末的江城,天阴沉沉的,
行道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几个路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其中一个女人的风衣被风撩起来一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毛衣领口。姜念念看了一眼,
收回视线。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用手里的抹布随便蹭了两下,露出一小块透明的区域。角落里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然后小熊就抱着蜂蜜罐子跑啊跑,跑啊跑,跑到一个山洞里躲起来……”姜念念转过头。
靠墙的卡座里,她三岁的女儿糯糯正盘着小短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只橘白色的流浪猫。
小姑娘低着头,刘海软趴趴地搭在额头上,一本正经地对着猫说话。“冬天到了,
山洞外面下好大的雪,小熊不敢出去,就每天吃一口蜂蜜,
每天吃一口蜂蜜……”橘猫窝在她怀里,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眯着眼睛,
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姜念念走过去,蹲下来,轻声说:“糯糯,
妈妈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随便抱外面的小猫。”糯糯抬起头,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
她眼睛很大,眼珠子黑葡萄似的,眨巴眨巴地看着姜念念:“可是它好冷,它想让我抱抱。
”“它怎么跟你说的?”“它说的。”糯糯认真地点点头,低头去看怀里的猫,“小猫,
你说对不对?”橘猫:“喵。”姜念念叹了口气。这孩子从会说话起就这样,
总说自己能听懂小动物说话。一开始姜念念以为是小孩子的想象力丰富,没当回事。
后来发现糯糯有时候真的能准确说出邻居家狗的心思——比如那条金毛其实不喜欢吃蛋黄,
只是不好意思拒绝——她才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这种事,能怎么办?去医院看医生?
医生大概会说孩子有妄想症。“它说它饿了。”糯糯仰着脸,小手摸了摸橘猫的脑袋,
“妈妈,我们能给它吃点东西吗?”姜念念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四点整。
距离晚班换岗还有两个小时。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翻了翻。
最便宜的猫粮也要三十多块钱一袋,够她自己吃三顿饭。“妈妈……”“等一下。
”姜念念站起来,走向后厨。五分钟后,她端着一个一次性纸碟出来,
碟子里是几小块切碎的白煮鸡胸肉——店里备餐用的,给三明治夹馅的那种。“就这么多。
”她把碟子放在卡座上,“别让老板看见。”糯糯眼睛亮起来:“谢谢妈妈!
”她把碟子推到橘猫面前,小手拍着猫背:“快吃快吃,不要让别人看见。”橘猫低下头,
嗅了嗅,然后埋头吃起来。姜念念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猫吃得很快,
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呜声。糯糯就蹲在旁边,小脑袋几乎要凑到猫脸上,
嘴里念念有词:“慢点吃,别噎着,还有呢还有呢……”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欢迎光临——”吧台的小姑娘条件反射地喊了一声,然后声音顿住。姜念念下意识抬头。
门被推开,冷风卷进来一股深秋的寒意,又很快被店里的暖气压下去。
走进来的男人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
衬得一张脸轮廓分明,眉骨很高,眼窝很深,鼻梁挺直。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店内,
在某处停了一瞬。然后他走向吧台。“还是美式,热的,带走。”声音不高,很沉,
带着一点疏离的客气。吧台的小姑娘手忙脚乱地开单:“好的好的,陆先生稍等,马上就好。
”姜念念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糯糯。糯糯正仰着脸,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吧台的方向。“怎么了?”姜念念问。糯糯眨眨眼,没说话,
又低头去看橘猫。橘猫已经吃完了鸡胸肉,正舔着爪子洗脸。它舔了两下,突然停下来,
耳朵动了动,朝某个方向扭过头去。
姜念念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那个男人正站在吧台旁边等咖啡,大衣的下摆垂下来,
露出一截深色的裤腿和锃亮的皮鞋。“喵。”橘猫叫了一声。“它说什么?”姜念念随口问。
糯糯歪着头,听了一会儿,小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它说……”“嗯?
”糯糯抿了抿嘴,摇摇头:“没什么。”姜念念也没追问,
摸了摸她的脑袋:“妈妈去工作了,你乖乖坐在这里,不要乱跑,知道吗?”“知道。
”姜念念站起来,把空了的纸碟收走,转身回了后厨。她没注意到,从她转身的那一刻起,
吧台边那个男人的视线就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厨房门后面。咖啡好了。“陆先生,
您的咖啡。”小姑娘把纸杯双手递过去。陆时琛接过来,付了钱,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在路过角落那张卡座的时候,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大概零点五秒,或许更短。
然后他推门走了出去。冷风灌进来,吹得门边的绿植叶子哗啦啦响。门关上了,
玻璃上留下一层雾气,模糊了他的背影。糯糯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低头去看怀里的橘猫。
“那个人是谁呀?”她问。橘猫舔舔爪子,眯着眼睛,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叫声。
“喵——”糯糯听完,小眉头皱起来。“他每天都来吗?
可是我妈妈今天才第一天来上班……”橘猫甩了甩尾巴,又叫了几声。
“哦……”糯糯点点头,又问,“那他为什么每天都来?”橘猫的回答似乎很长。
糯糯认真听着,小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奇怪。“看我妈妈?”她小声重复,
“可是他不跟我妈妈说话呀,就只是看?”橘猫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糯糯眨眨眼,忽然问:“小猫,你说的是什么意思?‘铲屎的’是什么?”橘猫翻了个白眼。
好吧,如果猫能翻白眼的话,它一定翻了。傍晚六点,姜念念的同事来换班。她脱下围裙,
去角落卡座找糯糯。小姑娘正抱着那只橘猫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糯糯,醒醒,回家了。”糯糯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妈妈……”“把小猫放下,
我们走了。”糯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橘猫,有点舍不得。橘猫从她怀里跳下来,抖了抖毛,
回头冲她叫了一声。“喵。”“它说什么?”姜念念问。
糯糯揉着眼睛:“它说明天再来找它玩。”姜念念笑了笑:“走吧。
”她牵着糯糯的手走出咖啡店。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比下午更大,吹得人直缩脖子。糯糯穿着件粉色的薄棉袄,是去年在夜市买的,三十块钱,
洗过几次之后棉花有点结块,不太保暖。姜念念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
把半张小脸都埋进去。“妈妈,我们不坐公交车吗?”“就两站路,走一走,锻炼身体。
”糯糯乖乖地“哦”了一声,小短腿迈得快快的,努力跟上妈妈的步伐。走了大概十分钟,
她们拐进一条窄巷子。这是江城老城区常见的那种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外墙斑驳,
电线乱七八糟地挂在头顶。路灯有一盏没一盏的,地上坑坑洼洼,积着白天没干透的雨水。
糯糯踩在一个水坑边上,溅起一小片水花。“小心点,别踩水里。”姜念念把她往里拉了拉。
她们住的那栋楼在巷子最深处,六层的老式楼房,没有电梯,没有物业。
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年,一直没人修,晚上上下楼只能靠手机照明。姜念念住在四楼,
一间三十平米的单间,月租两千二。说是单间,其实就是个老房子隔出来的,一张床,
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就塞得满满当当。厕所在走廊尽头,三家共用。她推开门,开灯。
日光灯管闪了几下,亮起来,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糯糯跑进去,爬上床,抱着枕头滚了两圈。
姜念念把门关上,脱掉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塑料收纳箱。
箱子里装着几样简单的食材:一袋挂面,几个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糯糯,
晚上吃面好不好?”“好——”姜念念拿着东西去走廊尽头的公用厨房。厨房里没人,
灶台上油腻腻的,水槽里泡着不知道谁家的锅。她找了个干净点的锅,接了水,
放在煤气灶上。水烧开,下面,打蛋,放青菜。五分钟后,她端着两碗面回房间。
糯糯已经自己在折叠桌上摆好了碗筷,正襟危坐等着。姜念念把面放在她面前,
又给她一个小勺子。“小心烫。”糯糯吹了吹面,吃了一口,忽然抬起头:“妈妈,
你今天工作累不累?”姜念念愣了一下,笑了笑:“不累。”“真的吗?”“真的。
”糯糯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又抬起头:“妈妈,那个叔叔明天还会来吗?”“哪个叔叔?
”“就是今天在店里的那个,高高的,穿黑衣服的。
”姜念念想了一下:“你是说那个点美式的客人?”糯糯点点头。“应该会吧,
听同事说他每天都来。”“哦。”糯糯低头继续吃面。姜念念看着她的小脑袋,
忽然问:“怎么了?为什么问这个?”糯糯摇摇头,刘海晃来晃去:“没什么。”吃完饭,
姜念念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糯糯趴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绘本,
一页一页翻着。绘本是房东搬家时不要的,扔在楼道里,姜念念捡回来给糯糯看。
封面缺了一个角,里面有几页被水泡过,但还能看。糯糯翻到一页,
上面画着一只小熊和一只大熊,抱在一起睡觉。她盯着看了很久。姜念念洗完碗回来,
看见糯糯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绘本摊开在脸旁边。她走过去,轻轻把绘本抽出来,
放在桌上,然后给糯糯脱掉外套和鞋子,把她塞进被子里。小姑娘缩成小小一团,呼吸均匀,
睡得很沉。姜念念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三岁了。三年前的这个时候,她挺着大肚子,
一个人从那个富丽堂皇的房子里走出来。身后是摔碎的瓷器,是刺耳的骂声,
是“滚出去永远别回来”的逐客令。她滚了。带着肚子里那个不被承认的孩子。三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粗糙,指节发红,指甲剪得短短的,没有涂任何东西。
这双手三年前还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什么活都干过——洗碗、端盘子、发传单、打扫卫生。
她从床底下拖出另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的女人,
穿着精致的裙子,站在豪宅的花园里,笑得眉眼弯弯。旁边站着一个男人,西装笔挺,
表情冷淡,但看向女人的眼神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度。姜念念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们翻过去,背面朝上,重新塞回箱子里。夜更深了。窗外的风呼呼地吹,
老房子的窗户关不严,有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姜念念把糯糯那边的被角掖了掖,
自己靠着床头坐下,拿起手机。房东的消息还在。她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好的,明天一定交。发完,她把手机扣在床上,
闭上眼睛。明天。明天……而此时,离这栋老楼两条街之外,一栋高档公寓楼的顶层,
有人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某个老旧小区的监控画面。画面不算太清晰,
但足够看清——六层的老楼,四楼左边那扇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陆时琛盯着那点灯光,一动不动。茶几上的咖啡早就凉了。
旁边蹲着一只橘猫,正用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着他。“喵。”橘猫叫了一声。
陆时琛没理它。“喵喵。”橘猫又叫了两声,这次语气明显不耐烦。陆时琛终于动了动,
瞥了它一眼:“别吵。”橘猫翻了个白眼,跳下茶几,走到他脚边,拿脑袋蹭他的小腿。
“喵——”陆时琛低头看它。这只橘猫是他上个月在小区楼下捡的,
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流浪猫,赖在他家门口不走。他本来不想养,但这猫脸皮厚,
硬是蹭吃蹭喝蹭了一个月,蹭成了他的猫。“你想说什么?”他问。橘猫:“喵喵喵喵喵。
”陆时琛听不懂,但他能从猫的表情里感觉到一种强烈的鄙夷。监控画面里,
那扇窗户的灯灭了。陆时琛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弛下来。他靠在椅背上,
抬手揉了揉眉心。橘猫跳上他的膝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下来,尾巴一甩一甩的。“喵。
”它叫了一声,这次语气缓和了很多,像是在说什么安慰的话。陆时琛低头看着它,
忽然问:“你说,她会原谅我吗?”橘猫没理他,闭上眼睛准备睡觉。“我做了很多错事。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远处那栋老楼的四楼窗户隐没在黑暗中,
和其他无数扇窗户没什么两样。“但她带着我的女儿,一个人过了三年。
”橘猫的耳朵动了动,没睁眼。“我得把她们接回来。”夜深人静,一个男人对着猫,
把埋在心里三年的话,一句一句说出来。“她不会原谅我。”他说,“但没关系。
”“我可以等。”第二天下午四点,陆时琛准时出现在那家咖啡店。他还是点了一杯美式,
热的,带走。他还是站在吧台边等咖啡的时候,视线往角落那个位置扫了一眼。
那个位置空着。他愣了一下,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他接过咖啡,
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原地,像是在思考什么。吧台的小姑娘问:“陆先生,
还有什么需要吗?”“……没事。”他推门出去。外面的风比昨天更大,
吹得大衣下摆猎猎作响。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杯咖啡,视线透过玻璃往店里看。
角落的卡座还是空的。那只橘白色的流浪猫也不在。他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离咖啡店不远的一个小区里,一场重要的会议正在召开。
参加会议的有:橘白流浪猫一只,三花流浪猫两只,黑白奶牛猫一只,大橘流浪猫一只。
以及,一个三岁的人类幼崽。糯糯蹲在花坛后面,看着面前这几只猫,
小手比了个“嘘”的手势。“你们一个一个说,”她压低声音,表情严肃,
“从那个叔叔的事情开始说。”橘白猫率先发言:“喵,喵喵喵。”糯糯听完,
点点头:“他每天晚上都看监控?”橘白:“喵。”三花猫插嘴:“喵喵,喵喵喵喵喵。
”糯糯眨眨眼:“他还偷偷给我们妈妈住的楼买下来了?”黑白奶牛猫:“喵喵喵,喵喵。
”糯糯的小眉头皱起来:“以抽奖的名义免房租……是什么意思?”几只猫面面相觑,
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三岁小孩解释“暗箱操作”这个词。最后是大橘猫开口了。
它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子,然后看着糯糯,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叫声。“喵——”糯糯听完,
歪着头想了很久。然后她眼睛亮了。“你们是说,”她指着自己的小鼻子,“要我帮忙?
”几只猫齐齐点头。“可是,”糯糯有点犹豫,
“妈妈说不让我跟陌生人说话……”橘白猫又叫了一声。糯糯听完,
眨眨眼:“你说他不是陌生人?”橘白猫点点头。糯糯低头,揪着自己的衣角,想了很久。
几只猫安静地等着她。风把几片枯叶吹过来,落在她脚边。远处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
还有小孩子玩耍的笑声。终于,糯糯抬起头。“好吧,”她说,
小脸上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那我试试。”几只猫齐齐松了口气。橘白猫走到她腿边,
蹭了蹭她的小腿,像是在道谢。糯糯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小声问:“可是,我要怎么做呀?
”猫们再次面面相觑。这个问题,它们还真没想过。第二章姜念念发现女儿最近有点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她说不上来。糯糯还是那个糯糯,早上起床会自己穿衣服,吃饭不用催,
去幼儿园不哭不闹,晚上回来乖乖坐在咖啡店角落里等她下班。但就是不对劲。比如现在,
下午两点半,周末的咖啡店客人不多,糯糯照例坐在靠墙的卡座里,
面前摆着一杯温水——姜念念倒给她的,怕她渴——还有一小碟店里剩下的曲奇饼干。
她没喝水,也没吃饼干。她低着头,嘴唇在动,念念有词。姜念念擦着吧台,
时不时往那边瞟一眼。隔着大半个店面,她听不清糯糯在说什么,
只能看见她对着面前空荡荡的卡座,一本正经地讲话。面前空荡荡的。没有猫。
姜念念放下抹布,走过去。“糯糯,你在跟谁说话?”糯糯抬起头,
小脸上带着一点被抓包的心虚:“没有谁。”“那你刚才在说什么?”“我……我在背儿歌。
”糯糯眨眨眼,“老师教的。”姜念念看着她。三岁的小孩,撒谎的时候眼神会飘,
糯糯现在就在飘。她的眼珠子往左边转了一下,又往右边转了一下,最后定在天花板上。
“是吗?”姜念念说,“背给妈妈听听。”糯糯:“……”她张了张嘴,
憋出来一句:“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姜念念叹了口气,
弯腰摸摸她的脑袋:“妈妈去工作了,你乖乖的,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讲话,知道吗?
”“知道。”姜念念转身走了。糯糯目送她回到吧台,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低头看向卡座底下。卡座底下,一只橘白色的流浪猫正蹲着,仰着脑袋看她。
“差一点就被发现了。”糯糯小声说。橘白猫:“喵。”糯糯点点头,
表示同意:“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太会撒谎。”橘白猫从卡座底下钻出来,跳上沙发,
在她旁边窝下来。它舔了舔爪子,然后看着糯糯,发出一串低低的叫声。“喵,喵喵,
喵喵喵喵。”糯糯认真听着,不时点一下头。“嗯。”“嗯嗯。”“我知道。”橘白猫说完,
糯糯歪着头想了想,问:“那它们什么时候能来?”橘白猫叫了一声。“现在?
”糯糯眼睛亮了,“它们都来了吗?
”橘白猫点点头——如果猫会点头的话——然后从沙发上跳下去,朝门口走了两步,
回头看她。糯糯从沙发上滑下来,跟上去。走到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
回头朝吧台的方向看了一眼。姜念念正在给客人点单,没注意这边。糯糯抿了抿嘴,推开门,
溜了出去。咖啡店所在的这条街不算繁华,这个点路上人不多。糯糯跟在橘白猫后面,
迈着小短腿走得飞快。橘白猫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确保她能跟上。走了大概五分钟,
她们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角堆着纸箱和废旧家具。
阳光从楼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几道斜斜的光柱。
巷子尽头是一个小小的社区花园——说是花园,其实就是几棵半死不活的树,
几张掉了漆的长椅,还有一小片勉强算草坪的草地。此刻,草坪上蹲着好几只猫。
糯糯数了数:一只三花的,两只黑白色的奶牛猫,还有一只特别大的橘猫,
胖得蹲在那里像一团毛茸茸的球。“哇。”糯糯小声说。橘白猫走到那只大橘猫面前,
叫了几声。大橘猫点点头,然后抬起头看向糯糯。糯糯往前走了两步,在它们面前蹲下来,
跟一群猫平视。“你们好,”她认真地说,“我是糯糯。”猫们看着她,没出声。
糯糯有点紧张,揪着自己的衣角:“是小白叫我来的。”她指了指旁边的橘白猫,
“它说你们有话要跟我说。”橘白猫——现在她叫它小白——冲其他猫叫了一声,
像是在作证。大橘猫点了点头,然后开口了。它的声音很低沉,不像小白那样尖细,
是那种一听就很有分量的猫才会有的声音。“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糯糯听完,
眨眨眼:“你说……那个叔叔?”大橘猫点点头。“喵。”“他怎么了?
”大橘猫看了旁边的三花猫一眼,示意它来说。三花猫往前迈了一步,蹲下来,开始说话。
它说了很久。糯糯听着听着,小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她先是惊讶,然后困惑,
然后惊讶得更厉害了,最后变成一种介于“哇塞”和“这是真的吗”之间的表情。
三花猫说完,黑白奶牛猫接着开口。然后是另一只黑白猫。最后是大橘猫做总结发言。
糯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揪着衣角,小脑袋里正在处理这些信息。
三岁小孩的大脑处理能力有限,
但她的显然比普通三岁小孩要强一点——毕竟她能听懂猫说话。“所以,”她慢慢说,
“那个叔叔每天晚上都在看我们家的窗户?”猫们齐齐点头。“他用电脑看的?
就是那个……监控?”又是齐齐点头。“他还把我们住的楼买下来了?”大橘猫点点头,
补了一句:“喵喵。”糯糯皱眉:“什么叫‘以抽奖的名义免房租’?”猫们面面相觑。
这要怎么解释?最后还是小白站出来,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释了:“喵喵,喵喵喵喵喵,
喵喵。”糯糯听完,琢磨了一会儿。“就是……他让房东说我们抽中了奖,所以不用交房租?
”小白点头。“可是,”糯糯的小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们明明没有抽过奖呀。
”小白:“喵。”那不就是暗箱操作吗。糯糯低下头,开始消化这些信息。她今年三岁,
对很多事情的理解还停留在“好人”“坏人”“好吃的”“不好吃的”这个层面。
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那个每天来咖啡店的叔叔,好像对她们家特别关心。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呀?”她抬起头,问猫们。大橘猫叹了口气。这一口气叹得很长,
很有深意,像是在说“说来话长”或者“这个愚蠢的人类”。它看向小白,示意它来解释。
小白清了清嗓子——如果猫会清嗓子的话——然后开始了长篇大论。它说得很详细,
从三个月前那个男人第一次出现在咖啡店门口开始讲起,讲到他在角落里坐了一下午,
什么都没点,就只是盯着一个方向看。它讲到他后来每天都来,每天都点同一杯咖啡,
每天都坐在同一个位置,每天都盯着同一个方向看。
它讲到他有一天终于鼓起勇气——如果那算鼓起勇气的话——走到吧台前,
问了一句“你们店新来的那个服务员叫什么名字”。当然,他没得到答案。
店里的员工有职业操守,不会随便透露同事的信息。但它说他后来还是知道了她的名字。
怎么知道的?跟踪。好吧,不是跟踪,是“恰好”路过她住的那栋楼,
“恰好”看见她下班回来,“恰好”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恰好”了很多次。
糯糯听得目瞪口呆。“他……他喜欢我妈妈?”她问。小白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旁边的三花猫插嘴:“喵喵喵!”——不止喜欢,是超级喜欢!
黑白奶牛猫跟着叫:“喵喵喵喵喵!”——喜欢到每天晚上对着监控发呆,
喜欢到偷偷买下她住的楼,喜欢到以抽奖的名义给她免房租!糯糯的小脑袋有点转不过来。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跟我妈妈说话呢?”她问。这个问题把猫们问住了。是啊,
为什么不直接说呢?它们也想知道。大橘猫清了清嗓子,发表了它的见解:“喵,喵喵喵,
喵喵喵喵喵喵喵。”——人类就是这么愚蠢的东西。明明喜欢,偏要藏着;明明想靠近,
偏要装作若无其事。小白深有同感地点头。糯糯想了想,又问:“那你们叫我过来,
是想让我做什么呀?”猫们再次交换眼神。它们当然有目的。小白往前迈了一步,
蹲在糯糯面前,郑重其事地开口了。它说得很慢,确保糯糯能听懂每一个“喵”。它说,
那个男人其实是个好人。它们这些流浪猫,有一半都受过他的投喂。
他每天出门都会在包里揣一袋猫粮,遇到流浪猫就蹲下来放一点。他话不多,但动作很轻,
从来不吓唬它们。它说,它们观察他很久了。从他第一次在咖啡店见到姜念念那天起,
它们就在旁边看着。它们看见他一天比一天憔悴,一天比一天沉默,
一天比一天更像一尊会走路的望妻石。它说,它们本来不想管人类的闲事。猫有猫的事要做,
抓老鼠、晒太阳、互相舔毛,哪件不比管人类谈恋爱重要?但它说,他真的太惨了。
惨到什么程度?惨到它们这些没心没肺的流浪猫都看不下去了。每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
他会坐在电脑前,盯着那个老旧小区的监控画面。画面里只有一扇窗户,窗帘拉着,
偶尔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他就那么盯着,一动不动,有时候一盯就是两三个小时。
它们有一次溜进他家,亲眼看见的。他盯着屏幕的时候,眼神很复杂。有想念,有后悔,
有渴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悲伤。那种悲伤让它们这些猫都沉默了。小白说完,
其他猫纷纷点头附和。三花猫说,它有一次看见他在咖啡店门口站了很久,
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后来它凑过去看,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笑得眉眼弯弯。
黑白奶牛猫说,它有一次跟着他到了姜念念住的楼下。他在楼下站了半个小时,
就那么仰着头,看着四楼那扇窗户。后来下雨了,他也不走,淋得浑身湿透。大橘猫说,
它活了八岁,见过很多人,但没见过这么傻的人类。糯糯听着听着,眼眶有点红。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就是觉得那个叔叔好可怜。“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我们家呢?
”她问,“他可以来找我妈妈说话呀。”大橘猫叹了口气。它说,事情没那么简单。它说,
它从别的猫那里听过一些传闻——这个城市里猫与猫之间流传的传闻。据说,
那个男人和姜念念之间,有过一段往事。一段不太好的往事。具体是什么事,猫们不知道。
人类的事情太复杂,它们只能看到表面。但它们能感觉到,那个男人在害怕。他害怕见到她。
他害怕她看见他。他害怕她认出他。他害怕她想起那些往事。他害怕她——恨他。
所以他就只能这样,每天远远地看着,每天偷偷地关注,
每天在暗处默默地做一些没人知道的事。买下那栋楼,
是为了确保她不会因为房东涨价而被赶走。以抽奖的名义免房租,是为了让她能少一点压力。
每天去那家咖啡店,是为了能看她一眼。哪怕只是一眼。糯糯听完,沉默了很久。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也不理,就那么蹲着,低着头,
不知道在想什么。猫们安静地等着她。过了好一会儿,糯糯抬起头。“那个叔叔,
”她小声问,“他真的喜欢我妈妈吗?”猫们齐齐点头。“非常喜欢。”小白补充。
糯糯抿了抿嘴,又问:“那……那他是我爸爸吗?”这个问题把猫们问住了。
它们交换了一下眼神。这事它们还真不知道。小白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喵?
”——你为什么这么问?糯糯低下头,揪着衣角,小声说:“因为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
就我没有。我问我妈妈,我爸爸在哪里,她就不说话,然后眼睛红红的。后来我就不问了。
”猫们沉默了。糯糯继续说:“我妈妈很辛苦。她每天都要上班,
下班回来还要给我做饭洗衣服。她有时候会一个人发呆,看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个叔叔,
我看不清长什么样,但我觉得……那个叔叔跟店里那个叔叔有点像。”小白轻轻叫了一声,
像是在安慰她。糯糯抬起头,看着它。“小白,你说,如果那个叔叔真的是我爸爸,
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们?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们?”这话问得猫们心都碎了。大橘猫站起来,
走到糯糯面前,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它说,孩子,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它说,
那个男人不是不喜欢你们。恰恰相反,他太喜欢了,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办。它说,
人类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是在意的人,越是不敢靠近。因为害怕搞砸,害怕失去,
害怕一旦靠近了,就会把一切都弄糟。它说,它在人间活了八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他们不是不爱,他们是不敢爱。糯糯听完,似懂非懂。她想了想,
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那我该怎么帮他呢?”猫们眼睛亮了。等的就是这句话。
小白往前迈了一步,开始详细阐述它们的计划。它说,第一步,需要糯糯主动出击。
那个男人太怂了,指望他主动是不可能的。必须有人——或者说有猫——推他一把。而糯糯,
是最合适的人选。她是姜念念的女儿,是那个男人最想靠近又最不敢靠近的人。
如果她主动去找他,他就没法逃了。“主动找他?”糯糯眨眨眼,“怎么主动?”小白说,
可以假装走丢。糯糯每天在咖啡店附近活动,那个男人每天都会来。只要糯糯找准时机,
“恰好”出现在他面前,“恰好”抱住他的腿,
“恰好”说自己找不到妈妈了——他绝对抵抗不了。小白说,它观察过那个男人的眼神。
每次糯糯出现在咖啡店里,他的视线就会不由自主地往那边飘。他看姜念念的眼神是温柔的,
看糯糯的眼神却是柔软的——那种柔软,是一个父亲看自己女儿的眼神。他一定会心软。
他一定会把她抱起来。他一定会带她去找妈妈。然后,就顺理成章了。糯糯听完,
眼睛亮起来。“这样就能让我妈妈见到他吗?”小白点点头。三花猫在旁边补充:“喵喵喵!
”——到时候我们也会帮忙的!糯糯歪着头:“你们怎么帮忙?”三花猫神秘地眨眨眼,
没有细说。大橘猫清了清嗓子,做了最后的总结发言。它说,这是一个需要人猫合作的计划。
糯糯负责接近那个男人,它们负责在关键时刻“揭穿”他的秘密。它说,
它们掌握了很多情报——他每天晚上看监控,他偷偷买下了这栋楼,
他以抽奖的名义免房租——这些情报,在合适的时候说出来,效果会非常震撼。它说,
人类有时候需要被逼一把。把他逼到墙角,让他无路可退,他才会说实话。它说,
这叫“猫式助攻”。糯糯听完,用力点点头。“好,我听你们的!
”猫们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如果猫会笑的话。小白蹭了蹭她的小腿,
三花猫绕着她转了两圈,两只黑白猫也凑过来,拿脑袋顶她的手。大橘猫蹲在原地,
用一种“年轻人好好干”的眼神看着她。糯糯被一群猫围在中间,忽然想起一件事。“可是,
”她问,“我该怎么让他相信我是真的走丢了?如果我妈妈就在店里,他不会发现吗?
”这个问题问得好。猫们显然早有准备。小白叫了一声,意思是:你妈妈不会一直在店里的。
糯糯眨眨眼:“为什么?”小白说,因为它会去店里捣乱。具体方案是这样的:明天下午,
它会“恰好”出现在咖啡店门口,“恰好”被姜念念看见,“恰好”让姜念念追出去。
这样一来,店里就只剩下糯糯一个人。而这个时候,那个男人应该刚好进门。
然后——糯糯眼睛越听越亮。“你们好厉害呀!”她忍不住夸了一句。
猫们矜持地接受了这个夸奖。大橘猫清了清嗓子,提醒大家注意时间。糯糯扭头一看,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哎呀,我得回去了!”她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妈妈会着急的!”小白送她往回走。走到巷子口,糯糯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群猫还蹲在草坪上,夕阳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大橘猫蹲在中间,像一团毛茸茸的球,
三花猫和黑白猫在旁边互相舔毛,画面莫名温馨。“小白,”糯糯低下头,
看着脚边的橘白猫,“它们为什么要帮我呀?”小白抬头看她。“喵?
”“就是……它们又不认识我,为什么要帮我?”小白想了想,叫了几声。它说,
因为它们看见那个男人偷偷抹过眼泪。它说,猫是有灵性的动物。它们能感觉到人类的情绪,
能分辨出谁是真心的,谁是假意的。那个男人是真心的,姜念念也是好人,
糯糯更是讨人喜欢的小孩。它说,猫们希望看见好人有好报。它说,就这么简单。糯糯听完,
蹲下来,把小白抱进怀里。小白僵了一下——它虽然是流浪猫,
但不太习惯这么亲密的接触——但很快又放松下来,任由这个小姑娘抱着。“谢谢你,小白。
”糯糯小声说,“谢谢你帮我。”小白没吭声,只是用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
回到咖啡店门口,糯糯把小白放下,推门进去。店里一切如常。姜念念头也没抬,
正在给客人结账。吧台边站着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背影笔挺,正在等他的咖啡。
糯糯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个男人若有所觉,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门口。四目相对。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移开视线,接过咖啡,推门离开。糯糯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忽然抿嘴笑了一下。小白不知什么时候又溜进来了,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喵?
”糯糯蹲下来,凑到它耳边,小声说:“告诉它们,我准备好了。”第二天下午,同一时间。
姜念念正在后厨备料,忽然听见前厅传来一阵骚动。“有猫跑进来了!”“抓住它!
”“别让它跳上桌子!”她擦擦手,走出去一看,顿时愣住了。
一只橘白色的猫正在店里上蹿下跳。它一会儿跳上卡座,一会儿蹿到吧台,
一会儿又从桌子底下钻过去,灵活得像一道闪电。店员小姑娘追得气喘吁吁:“别跑!站住!
”橘白猫回头看了她一眼,轻蔑地叫了一声,然后继续跑。
姜念念认出那只猫——是经常在店门口晃悠的那只流浪猫,糯糯还喂过它。“糯糯呢?
”她忽然想起来。四下一看,女儿不在角落里。“糯糯?”没人应。姜念念的心猛地提起来。
她顾不上追猫,推开店门冲出去。门外,巷子空空荡荡,没有女儿的身影。“糯糯!
”她喊了几声,声音都变了调。就在这时,她听见巷子尽头传来一阵骚动。“小朋友,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妈妈呢?”“要不要阿姨帮你打个电话?”姜念念心里一紧,
拔腿就往那边跑。跑到巷子拐角,她看见几个人围在一起,
中间站着一个穿粉色棉袄的小小身影。“糯糯!”她扑过去,一把将女儿抱进怀里,
浑身发抖。“你跑哪儿去了?妈妈差点吓死了!”糯糯窝在她怀里,小脸埋在妈妈肩膀上,
闷闷地说:“妈妈对不起,我追猫来着……”姜念念紧紧抱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她没注意到,女儿的嘴角微微翘着,露出一丝小小的、得意的笑容。猫猫作战会议,第一步,
圆满完成。第三章陆时琛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他站在咖啡店对面的梧桐树下,
已经站了整整十七分钟。手里的咖啡从烫手变成温热,又从温热变成冰凉。他一口没喝。
他只是盯着那扇玻璃门。准确地说,他在等人。等一个三岁的小姑娘。这想法一冒出来,
他就觉得自己脑子有问题。一个三岁的小姑娘,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在这里等?
他等了又想干什么?不知道。他就是想等。昨天下午,那只橘白色的流浪猫突然冲进咖啡店,
把店里搅得鸡飞狗跳。然后他看见姜念念冲出去,脸色煞白,声音发抖。再然后,
他看见她抱着糯糯从巷子口回来,眼眶红红的,把女儿搂得死紧。那一瞬间,
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他多想冲过去,把她们母女俩一起抱进怀里。他多想说,没事了,
有我在。他多想——他什么都没做。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进店里,
看着那扇玻璃门在眼前关上。然后他转身离开,手里的咖啡凉透了也没喝一口。晚上回去,
他对着监控画面看了很久。画面里,那扇窗户的灯亮着,偶尔有人影晃过。小小的,
是糯糯在跑来跑去。另一个身影慢一些,是姜念念在收拾东西。他就那么看着,看到灯灭了,
看到窗户黑了,看到天色从深蓝变成墨黑。橘猫跳上他的膝盖,蹭了蹭他的手。“喵。
”他没理。橘猫又叫了一声,这次带了点不耐烦。他还是没理。橘猫翻了个白眼,跳下去,
自己找地方睡觉去了。陆时琛坐在黑暗里,盯着已经黑掉的屏幕,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想抱抱那个孩子。不是隔着屏幕,不是远远看着,
是真的把她抱进怀里,感受一下那个小小的、软软的、温热的身体。那是他的女儿。
他从未抱过的女儿。第二天下午,他准时出现在咖啡店对面的梧桐树下。同样的位置,
同样的姿势,同样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咖啡。二十分钟过去了。三十分钟过去了。
店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进进出出很多人,但没有他等的那个人。他往店里张望了一下,
角落里那个卡座空着。不在?他的心往下沉了一点。就在这时候,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很轻,很小,像是什么小动物在地上跑。他下意识回头。
然后他愣住了。巷子那头,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朝他跑过来。粉色的棉袄,歪歪扭扭的丸子头,
小短腿迈得飞快。糯糯。陆时琛的大脑瞬间空白。他就那么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哎呦。”糯糯被地上的砖缝绊了一下,
整个人往前扑。陆时琛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弯腰,伸手——接住了。
糯糯扑进他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抱住他的大腿,小脸埋在他膝盖上,闷闷地说:“叔叔救命!
”陆时琛僵住了。他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大腿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两只小手紧紧抱着他,力道不大,却像有千斤重。他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脑袋抵在自己腿上,
能感觉到她呼吸时的起伏,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温度——他不敢动。他怕一动,
这个梦就醒了。“叔叔?”糯糯抬起头,仰着脸看他,“你还在吗?”陆时琛低头,
对上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大,很亮,眼睫毛又长又翘,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眼眶里还含着一点水光,像是刚才跑得太急,又像是真的被吓到了。
他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怎么了?”“我妈妈丢了。”糯糯眨眨眼,
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叔叔,你能帮我找妈妈吗?”陆时琛大脑再次空白。
妈妈丢了?什么意思?他下意识往巷子那边看。空荡荡的,没有人影。又往咖啡店的方向看。
玻璃门关着,里面隐约有人走动,但看不清是谁。“你妈妈……”他艰难地组织语言,
“你妈妈在哪儿丢的?”糯糯想了想,小手往后一指:“那边。”“那边是哪儿?
”“就是那边。”糯糯很认真地解释,“我追小猫,追着追着,妈妈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