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里的闷热如同一个隐形的敌人,混杂着机油味、汗水和陈年尘土的气息。
中尉杰克·米勒调整着头戴式耳机,指尖在控制面板上滑过。螺旋桨发出持续的嗡鸣,
震动通过座椅传递到他的每一块骨头。透过防弹玻璃,
他看见地面上的沙漠如同沸腾的黄金海洋,热浪扭曲着地平线。“风行者一号,
这里是鸵鸟基地,确认你的位置,完毕。”杰克按下通话键:“鸵鸟基地,
风行者一号已接近指定坐标,高度一千五百,预计三分钟后到达,完毕。”“收到,
风行者一号。确认目标区域有中等火力威胁,建议保持高度直至降落,完毕。”“收到,
完毕。”通讯静默。杰克的目光扫过仪表盘——燃油足够往返,引擎温度正常,
液压系统稳定。一切都在绿色区域内,除了那个闪烁的红色小灯,
提醒他这架UH-60黑鹰直升机早已超过服役年限。战争持续了太久,
连机器都在勉力支撑。坐在副驾驶位置的是年轻的士官艾莉森·卡特,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是他们从基地出发前她唱的歌曲的节奏。
杰克注意到她嘴唇微动,无声地重复着歌词。她第一次执行撤离任务,
却表现出了超越经验的冷静。“卡特,降落时我需要你监视东南方向的那栋白色建筑,
”杰克说,“三天前的情报显示那里可能藏有狙击手。”“明白,长官。
”艾莉森调整了头盔上的夜视仪,虽然现在是下午三点,强烈的阳光几乎让一切无所遁形。
下方,被遗弃的村庄逐渐进入视野。泥砖房屋在多年的冲突中坍塌大半,
街道上散落着烧毁的汽车残骸和破损的家具。战争不仅夺走了生命,
也抹去了这里曾经是家园的一切痕迹。“我看到撤离点了,”艾莉森指着前方,“红烟标记,
两点钟方向。”一缕深红色的烟雾从村庄边缘的一片空地上袅袅升起,
在单调的沙漠背景中格外醒目。杰克调整航向,缓缓降低高度。随着距离拉近,
地面上的人影逐渐清晰——大约二十几人,男女老少皆有,他们聚集在一起,
仰头望着逐渐逼近的直升机,如同一群等待救赎的灵魂。“准备降落。”杰克说。
黑鹰平稳地接近地面,旋翼卷起沙尘,形成一道棕色的屏障。
杰克将飞机稳稳停在标记区域中央,引擎保持运转。机舱门滑开,两名士兵迅速跳下,
手持武器警戒四周。平民开始向直升机移动,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率先登机,
然后是老人和几个儿童。杰克从驾驶舱侧窗观察着,心中默默计算人数。
这架黑鹰最多只能搭载十四名乘客,加上机组人员,已经接近极限。
地面上的平民却有二十多个。“鸵鸟基地,风行者一号已抵达撤离点,开始载客。
数量超出预期,请求指示,完毕。”短暂的静电干扰后,基地回应:“风行者一号,
按原计划执行。重复,按原计划执行。完毕。”按原计划。这意味着只能带走十四人,
其他人将被留下。杰克的目光扫过地面上那些面孔,大多数是妇女、儿童和老人,
他们眼中闪烁着希望和恐惧交织的光芒。“长官,”艾莉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有情况。”杰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村庄边缘,一栋半毁的房屋后,
几个人影正在快速移动。阳光在金属表面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武器。“所有人快点!
”地面上的士兵大喊,帮助最后几人登上直升机。机舱内已经拥挤不堪,人们紧紧挤在一起,
几乎无法移动。杰克看到一名士兵正试图让一个老人登上飞机,
但老人却转身推着一个小女孩向前。“没有空间了!”士兵喊道。
老人用当地方言说了些什么,将女孩举起来。士兵犹豫了一瞬,接过女孩,
将她塞进已经满员的机舱。门边的乘客不得不更加紧密地挤压在一起,
为这个最后加入的幸存者腾出空间。“关门!”杰克命令。机舱门开始滑动关闭。
透过即将闭合的缝隙,杰克看到被留下的几个人站在原地,他们的表情从希望转为绝望。
那个老人站在最前面,他的目光与杰克相遇,然后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说:“没事的,
带他们走。”门完全关闭。杰克推动控制杆,黑鹰缓缓升空。就在这一刻,枪声响起。
“左侧遭遇火力!”艾莉森喊道。杰克迅速提升高度并改变航向,
一连串子弹击中了直升机尾部,发出刺耳的撞击声。警报声响起,
仪表盘上三个指示灯瞬间变红。“尾翼受损!液压系统压力下降!”杰克紧握控制杆,
尽力保持稳定。黑鹰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左旋转。杰克咬紧牙关,对抗着失去平衡的机体。
地面上,几辆武装车辆正从村庄另一端驶来,车载机枪喷射着火舌。“鸵鸟基地,
风行者一号遭遇攻击,机体受损,请求支援,完毕!”“风行者一号,
最近的支援距离你们四十分钟航程,建议立即脱离接触,完毕。”四十分钟。
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可能连四分钟都太长了。杰克将油门推到最大,
黑鹰倾斜着向西北方向加速。更多的子弹从下方射来,但距离逐渐拉大。几分钟后,
他们已经飞出有效射程,将武装车辆远远甩在后面。危机暂时解除,
但更大的问题摆在他们面前。“尾翼损伤严重,液压油正在泄漏,”艾莉森报告着受损情况,
“我们无法长时间保持高度。”杰克查看了导航系统:“最近的友好区域是阿尔法前哨站,
大约二十分钟航程。以现在的受损程度,我们或许能坚持到那里。”“或许?”“我会尽力。
”阿尔法前哨站是一个小型军事据点,位于这片战区边缘,通常有几架直升机驻守。
如果能够到达那里,他们至少可以获得维修和更多的保护。黑鹰艰难地飞行着,
每一次颠簸都让机身发出呻吟。机舱里传来孩子们的哭泣声和成人的低语祈祷。
杰克全神贯注于控制飞机,试图忽略那些声音。十五分钟后,前哨站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杰克松了口气,但随即注意到情况有些不对劲。“鸵鸟基地,这里是风行者一号,
接近阿尔法前哨站。请求降落许可,完毕。”没有回应。杰克重复呼叫,仍然只有静电噪音。
艾莉森调整通讯频率:“前哨站,这里是黑鹰直升机,请求紧急降落,完毕。”沉默。
随着距离拉近,他们看清了前哨站的状况。围墙部分坍塌,主建筑冒着黑烟,
停机坪上两架直升机的残骸仍在燃烧。这里显然经历了一场攻击,而且是不久前发生的。
“上帝啊。”艾莉森低声道。杰克的心沉了下去。前哨站陷落了,这意味着他们无处降落,
无法获得援助。而黑鹰的液压系统警告声越来越频繁。“燃油还能坚持多久?”杰克问。
“大约四十五分钟,”艾莉森回答,“但液压系统可能撑不了那么久。
”杰克快速思考着选择。返回主要基地已经不可能,距离太远。寻找其他安全地点?
这片区域的地图在他脑海中展开——除了阿尔法前哨站,最近的友好据点在一百五十公里外,
远超他们的航程。“我们需要迫降,”杰克最终说,“寻找合适的地点。”艾莉森点点头,
开始搜索下方地形。沙漠逐渐过渡为崎岖的山地,稀疏的植被点缀在岩石之间。“那里,
”她指着东南方向的一片山谷,“相对平坦,有植被覆盖,可能提供一定隐蔽。
”杰克调整航向。黑鹰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机身剧烈震动。警告灯闪烁得更快了。
“液压系统即将失效,”艾莉森报告,“三十秒后我们将完全失去控制。”杰克推动控制杆,
黑鹰开始快速下降。风吹过受损的尾翼,加剧了机身的摇晃。机舱里传来尖叫,
但他强迫自己专注于操作。地面迅速接近,岩石和灌木的细节变得清晰。
杰克尽力保持机头向上,减缓下降速度。“十秒!”艾莉森喊道。杰克关闭引擎,
试图利用最后的液压控制进行软着陆。黑鹰撞击地面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颠倒了。
金属扭曲、撕裂的声音震耳欲聋,尘土和碎片充满了驾驶舱。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当杰克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疼痛——头痛欲裂,左臂传来刺骨的灼烧感。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被安全带固定在座位上,但驾驶舱已经变形,挡风玻璃碎裂,
控制面板冒着火花。“卡特?”他转头看向副驾驶位置。艾莉森倒在那里,一动不动,
额头上有道深深的伤口,鲜血顺着脸颊流淌。杰克伸手探了探她的颈动脉——还在跳动,
但很微弱。“艾莉森,醒醒。”没有反应。杰克解开安全带,试图移动,
但左臂的剧痛让他几乎晕厥。他低头查看,发现一段金属碎片刺穿了飞行服,嵌入肌肉中。
他咬紧牙关,用右手抓住碎片,猛地拔出。鲜血立刻涌出,他撕下一段衣袖,草草包扎伤口。
驾驶舱的门变形卡住,无法正常打开。杰克抓起应急锤,砸碎侧窗玻璃,艰难地爬出残骸。
外面的景象令人心碎。黑鹰直升机侧翻在地,主旋翼断裂,机身中部严重凹陷。
机舱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呻吟和哭泣。杰克蹒跚着走向机舱,每一步都让左臂的疼痛加剧。
他爬上倾斜的机身,向内看去。大部分乘客都还活着,但几乎人人带伤。
那个最后登机的小女孩坐在角落,抱着膝盖哭泣,但似乎没有明显外伤。
几名成人正在帮助伤势较重的人,但医疗用品有限。“所有人能动的,慢慢出来!
”杰克喊道,“小心尖锐边缘。”幸存者开始陆续离开机舱。杰克清点人数——十四个乘客,
加上他和艾莉森,一共十六人。两名士兵中一人幸存,另一人在迫降时被甩出机舱,
当场死亡。总共十四名幸存者,其中五人重伤,需要立即医疗救助。而他们被困在敌区中央,
通讯设备在迫降中损坏,无法联系基地。
集机舱内所有可用的物资——几瓶水、一些野战口粮、一个急救箱、两把步枪和有限的弹药。
同时,他回到驾驶舱,尝试修复通讯设备,但很快发现这是不可能的。
迫降造成的损坏太彻底了。日落时分,气温开始骤降。
杰克组织幸存者在直升机残骸旁建立起临时营地,用机舱内的隔热毯搭建简易遮蔽。
夜晚的沙漠寒冷刺骨,没有火源,他们只能依靠彼此体温取暖。艾莉森在午夜时分醒来,
意识模糊但稳定。杰克用最后一点消毒剂为她清理了伤口,庆幸地发现虽然伤口很深,
但没有伤及头骨。“我们死了吗?”她虚弱地问。“还没,”杰克回答,“但我们处境不妙。
”他简要说明了情况:通讯中断,位置不明,伤员需要医疗救助,
而且敌人可能已经注意到他们的迫降。“我们需要一个计划。”艾莉森挣扎着坐起来。
“我知道,”杰克说,“天亮后,我会带一名士兵去寻找高处,尝试用信号弹联系友军。
同时,我们需要决定是留在这里等待救援,还是尝试徒步前往安全区。”“徒步?
”艾莉森看着周围的幸存者——老人、儿童、伤员,“这不可能。”“留在这里也不安全。
”杰克指向黑暗中远方的地平线,那里有微弱的灯光在移动,可能是敌人的巡逻队。
他们沉默了,都明白选择的艰难。黎明时分,杰克带着幸存士兵爬上了附近的山丘。
从高处俯瞰,他们看清了自己的位置——距离阿尔法前哨站约二十公里,周围是开阔地带,
几乎没有任何天然掩护。更糟糕的是,东边五公里处有一个小镇,根据情报,
那里是敌方据点。“如果我们发射信号弹,不仅友军可能看到,敌人也会。”士兵说,
他名叫雷,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中已经有了战争赋予的沧桑。
杰克点点头:“但我们别无选择。伤员撑不了多久。”他们发射了一枚红色信号弹,
明亮的轨迹划破晨空,在湛蓝的天空中格外醒目。然后他们等待,一小时,两小时。
除了偶尔飞过的鸟群,天空空无一物。中午时分,他们返回营地。气氛沉重,
每个人都知道救援没有到来。“我们必须移动,”杰克对所有人宣布,“这里太暴露,
而且靠近敌方据点。我们向西北方向前进,那里有一片山区,可以提供更好的隐蔽,
也可能有水源。”“我们走不了那么远,”一位老人用口音浓重的英语说,“我妻子受伤了,
孩子们也走不动。”杰克看向那位老人,认出他就是那个在撤离点将小女孩推上直升机的人。
现在,他坐在受伤的妻子身边,握着她的手。“如果我们留下,敌人迟早会找到我们,
”杰克尽量让声音保持坚定,“移动是我们唯一的生存机会。”经过艰难的说服,
幸存者们同意尝试移动。他们将伤员安置在临时制作的担架上,由能够行走的人轮流抬着。
食物和水有限,必须严格配给。每个人只分到一小口水,半块压缩饼干。行进缓慢而痛苦。
沙漠的地形崎岖不平,烈日无情地炙烤着大地。不到一小时,就有两人因中暑倒下。
杰克不得不命令队伍暂停,在岩石阴影下休息。小女孩——她的名字叫莱拉,
他们现在知道了——走到杰克身边,递给他一小块用脏手帕包着的糖。“妈妈说,
糖能给人力量。”她用结结巴巴的英语说。杰克看着她清澈的眼睛,
感到一阵难以承受的重负。他接过糖,轻声说:“谢谢,莱拉。”“飞机会回来吗?”她问。
杰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抬头望向天空,只有刺眼的阳光和几缕云彩。“我希望如此。
”他最终说。当天晚上,他们只前进了八公里,距离山区还有至少十二公里。夜幕降临,
气温再次骤降。没有足够的遮蔽,他们只能挤在一起取暖。杰克安排雷和他轮流守夜。
凌晨两点,当杰克值勤时,他注意到东边有灯光在移动——车灯,至少三辆,
正沿着一条看不见的道路行驶。距离大约三公里,方向正好朝着他们白天发射信号弹的位置。
“雷,醒醒。”杰克轻声叫醒士兵。雷立刻清醒,抓起步枪。他们观察着灯光,
看着它们停在他们白天所在的山丘附近,然后分散搜索。“他们在找我们。”雷说。
“或者找直升机残骸,”杰克说,“无论如何,我们必须离开这里,现在。
”唤醒所有人是艰难的过程,尤其对于伤员和精疲力竭的孩子。但求生的本能驱使他们起身,
继续在月光下跋涉。这一次,速度更加缓慢,因为黑暗中看不清道路,几次有人摔倒受伤。
黎明前,他们终于到达山区边缘。这里的地形更加复杂,岩石嶙峋,沟壑纵横。
但至少提供了隐蔽的可能性。杰克选择了一个隐蔽的山谷作为临时营地,
命令所有人保持安静,禁止生火。白天,他们躲在岩石阴影中,仅靠有限的水和食物维持。
第二天下午,雷在警戒时听到了引擎声。他和杰克悄悄爬到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