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满门被灭,隐姓埋名嫁入仇家为媳。我日夜谋划如何毁掉这个家族,
对名义上的夫君极尽温柔,只为获取信任。他待我极好,好到我几乎动摇。
直到复仇成功那夜,他浑身是血为我挡下最后一箭,笑着擦去我的泪:“傻瓜,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吗?从你进门第一天……我就等你自己动手。”原来,
他亦是这牢笼的囚徒,借我的手,求一场解脱。1 红烛毒酒合作愉快红烛泣血,
我嫁衣下的手在抖。袖中那包“七日绝”硌得腕骨生疼。毒入喉,七日内必心脉断裂而亡,
无色无味,连御医都查不出。“吱呀——”门开了。陆珩一身大红喜服走进来,
身上带着淡淡酒气。烛光下他的侧脸俊美如铸,
眉眼竟有几分像我早夭的兄长——这个念头让我胃里一阵翻搅。他挥退了想要跟进来的丫鬟,
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喧闹。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满室令人窒息的红。
他坐在我身边,拿起那对金杯。我屏住呼吸。合卺酒,生死酒。我在一个时辰前,
用颤抖的手指将“七日绝”抖入左边那杯。粉末遇酒即溶,此刻它正安静地躺在杯底,
等着取走陆家嫡长子的性命。陆震山杀我父兄,屠我满门。今夜,我要他先尝尝丧子之痛。
“夫人紧张?”陆珩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悦耳。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妾身……只是有些怕。
”“怕什么?”他转过头看我,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怕我?”我垂下眼,
盖住眸中翻涌的恨意:“怕伺候不好夫君。”陆珩轻笑一声,
那笑声里竟有几分说不清的苦涩。他端起酒杯,将那杯毒酒递给我,自己拿起另一杯。
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不对——他递给我的,是没毒的那杯!是巧合?还是……“来。
”他的手臂绕过我的,温热的体温透过衣袖传来。合卺酒,交杯饮,从此夫妻一体,
生死与共。多讽刺。我看着他仰头,喉结滚动,将那杯本该属于我的毒酒一饮而尽。
金杯落回托盘,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没事。他就那么坐着,静静地看着我,
眼神深得像口古井,映着跳跃的烛火,映着我惨白如鬼的脸。然后他笑了。
唇角勾起一个古怪的、近乎解脱的弧度。“夫人,”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合作愉快。
”“哐当——”我手中的酒杯坠落在地,酒液溅湿了嫁衣下摆,那片猩红更深了。
可我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他。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陆珩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我本能地想后退,却被他扣住了手腕。他的手掌很烫,
烫得我浑身一颤。“春宵苦短。”他低声说,然后俯身,吻住了我僵冷的唇。
那不是温柔的亲吻,而是带着酒气的、近乎啃咬的掠夺。我在他怀中颤抖,
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他的手解开我的衣带,大红嫁衣层层滑落,
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衣。烛火被他一挥袖熄灭。黑暗中,他的呼吸落在我的颈侧:“别怕。
”我怎能不怕?我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暴露了,我像个小丑一样在他面前表演,
而他只是静静看着,甚至……饮下了那杯毒酒。“为什么?”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嘶哑难听。陆珩的动作停了一瞬。月光从窗棂缝隙透进来,我看见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我读不懂。“睡吧。”他说,然后拥我入怀,再没有别的动作。
那一夜,我睁眼到天明。他睡得安稳,呼吸均匀绵长,手臂始终环在我腰上。
我躺在这个仇人之子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松香,
脑海中翻来覆去只有那句话——合作愉快。合作什么?愉快什么?天色将明时,
我终于有了一个荒谬的猜测:难道他……也想毁了陆家?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又隐隐生出一种扭曲的希望。晨光微熹时,陆珩醒了。他松开我,起身穿衣,动作流畅自然,
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今日要敬茶。”他背对着我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父亲喜欢懂规矩的儿媳。”父亲。陆震山。我握紧被褥下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疼痛让我清醒。“妾身明白。”我听到自己用柔顺的声音回答。陆珩转过身,已经穿戴整齐。
他走到床边,俯身看我,忽然伸手抚过我的脸颊。我浑身僵硬。“黑眼圈这么重,
”他低声说,“没睡好?”我挤出一个笑:“有些认床。”“慢慢就习惯了。”他直起身,
“丫鬟半个时辰后来伺候,你再歇会儿。”他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栓上,又停住了。“对了,
”他没有回头,“三日后回门,我陪你去。听说你老家在城南乱葬岗附近?
真是……特别的地方。”门开了,又关上。我瘫在床上,浑身冷汗。
乱葬岗——我苏家七十三口人,就埋在那里。没有墓碑,没有香火,只有野狗啃食过的残骨。
他果然知道。他知道我是谁,知道我要做什么,甚至知道我要去哪里祭拜。
那他为什么还要娶我?为什么不揭穿我?为什么要喝下那杯毒酒?
一连串的疑问像毒蛇缠绕着我的心脏。我翻身下床,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女子脸色惨白,
眼神却亮得骇人。苏知意,你不能乱。既然戏已开场,就必须唱下去。无论陆珩是敌是友,
无论这是陷阱还是机会,我的路只有一条——毁了陆家,用他们的血,祭我苏家亡灵。
丫鬟准时敲门进来,端着热水和衣裳。我换上浅粉色的新妇常服,梳了妇人髻,
戴上陆家准备的珠钗。铜镜里的人温婉端庄,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个乖顺的新妇。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皮囊下藏着一把淬毒的刀。陆珩在院中等我。晨光中,他一身月白长衫,
负手而立,竟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见我出来,他伸出手。“走吧。”我迟疑一瞬,
将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很暖,稳稳地握住我,牵着我往主院走去。陆府极大,亭台楼阁,
假山水榭,无一不精致。可我知道,这些富贵下面垫着我苏家人的白骨。主厅里坐满了人。
正中的太师椅上,坐着陆震山。我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七年了,
我无数次梦到这张脸——方额阔口,眉骨高耸,不怒自威。就是这个人,带兵闯入苏府,
当着我父亲的面,一刀砍下了我大哥的头颅。“跪下敬茶。”身边的嬷嬷低声提醒。
我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膝盖弯曲,跪在陆震山面前。茶杯滚烫,我却觉得指尖冰凉。
“父亲,请用茶。”我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陆震山接过茶,打量我几眼,
淡淡道:“既进了陆家的门,就要守陆家的规矩。早些为陆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理。
”“儿媳谨记。”他抿了口茶,摆手让我起来。那姿态,像打发一只无关紧要的猫狗。
我又依次给陆夫人和其他长辈敬茶。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审视,有好奇,有不屑,
唯独没有善意。这就是我要毁掉的世界。敬茶完毕,陆珩牵着我入座。早饭很丰盛,
我却食不知味。席间陆震山问起陆珩手头的生意,父子俩对答如流。我低着头,
默默记下他们提到的每一个名字、每一处地点。这些都是陆家的命脉。“知意。
”陆珩忽然唤我。我抬头,对上他的眼睛。他夹了一筷子翡翠虾仁放在我碗里:“多吃些,
你太瘦了。”桌上静了一瞬。几个妯娌交换了眼色,陆夫人则微微皱眉。我柔声道谢,
低头吃下那颗虾仁。鲜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我却尝出了血腥味。早饭后,
陆珩被陆震山叫去书房。我被陆夫人留下“说话”。“珩儿是个实心眼的孩子。
”陆夫人拨着茶盖,语气淡淡,“既然他喜欢你,你就好好伺候着。
只是有一点——陆家的男人,不该被儿女情长绊住脚。你明白吗?”“儿媳明白。
”“明白就好。”她放下茶盏,“听说你娘家没什么人了,以后陆家就是你的家。
只要你安分守己,不会亏待你。”我低头应是,心中冷笑。家?这是炼狱。从主院出来,
一个小丫鬟引我回新房。路过花园时,我看见了那棵老槐树。七年前,
陆震山就是在这棵树下,踩着我父亲的尸体,对全府宣布:“江南苏家,通敌叛国,
满门诛灭,一个不留。”我的脚步顿住了。“少夫人?”丫鬟疑惑地回头。
“这棵树……长得真好。”我听见自己轻声说。“是呀,听说是府里最老的树了,
有百来年呢。”百来年。看尽陆家罪恶,也看尽苏家鲜血。我闭了闭眼,继续往前走。
回到新房,陆珩已经在等了。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不知在想什么。阳光透过窗纸,
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父亲找你何事?”我问。他转过身,
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一些生意上的琐事。”他走过来,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
“带你去个地方。”我任由他牵着,穿过一道道回廊,来到陆府深处一个僻静的院子。
院门上挂着一块匾,上书“听竹轩”。“这是我母亲生前住的地方。”陆珩推开门。
院子里种满了竹子,风过时沙沙作响,确实清幽雅致。可不知为何,
我总觉得这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正房还保持着原样,陈设简单素净,
与陆府的奢华格格不入。梳妆台上放着一只褪色的锦盒,陆珩打开它,取出一支白玉簪。
“母亲留下的。”他将簪子递给我,“她说,以后要送给我的妻子。”白玉温润,
雕着简单的云纹。我握在手里,却觉得有千斤重。“为什么给我?”我抬眼看他。
陆珩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又出现了昨夜那种复杂的情绪。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他说,语气平静,却像藏着惊涛骇浪。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陆珩,
”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到底……”话未说完,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大少爷!不好了!矿上出事了!老爷让您立刻过去!
”陆珩神色一凛:“怎么回事?”“塌方!埋了十几个工人!现在家属闹到府门口来了!
”陆珩看了我一眼:“你留在这儿,别出去。”他匆匆离开,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这个陌生的院子里。我走到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阳光很好,竹影摇曳,可我只觉得冷。合作愉快。昨夜那句话又在我耳边响起。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白玉簪,忽然想起一件事:陆珩的母亲,十年前病逝。对外说是急症,
可坊间传闻,她是自尽的。为什么?我握紧玉簪,尖锐的簪尾刺痛掌心。这个家,
每个人都藏着秘密。而我,必须赶在秘密吞噬我之前,先毁掉一切。傍晚陆珩才回来,
一身尘土,神色疲惫。他没说矿上的事,我也没问。晚饭后,他照例睡在我身侧,
依然只是拥着我,没有更多动作。黑暗中,我轻声问:“毒酒的事,你真的不怪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那杯酒,”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这辈子喝过最痛快的一杯。”我浑身一僵。“睡吧。”他收紧手臂,将脸埋在我发间,
“三日后回门,要早起。”那一夜,我又失眠了。三日后。马车驶出陆府时,天空阴沉沉的,
像是要下雨。我捧着准备好的香烛纸钱,心绪难平。陆珩坐在我对面,闭目养神。
快到乱葬岗时,他忽然睁开眼:“停车。”马车停下。他先下去,然后伸手扶我。
我搭着他的手落地,抬眼看见远处那片荒芜的山坡。野草萋萋,白骨隐现。
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我自己去吧。”我说,声音哽咽。陆珩却握紧了我的手:“我陪你。
”“不必——”“苏知意,”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眼神认真,“让我陪你。”我呆住了。
他果然知道。一直都知道。风卷起纸钱,漫天飞舞。我们一前一后走上山坡,
在一处无名的土堆前停下。这是我当年偷偷做的记号,下面埋着我父母和兄嫂的遗骨。
我跪下,点燃香烛。“爹,娘,大哥,嫂嫂……”我低声唤着,泪水模糊了视线,
“不孝女来看你们了。”纸钱燃起,火光跳跃。陆珩在我身后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我猛地回头看他。他抬起头,脸上没有愧疚,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哀戚。“对不起,
”他说,“我来晚了。”“你什么意思?”我颤声问。陆珩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火漆印残缺不全,但还能看出上面有一个“苏”字。“七年前,
你父亲寄给我父亲的密信。”他说,“举报陆家通敌的证据,都在里面。”我夺过信,
手指颤抖着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确实是父亲的笔迹!
“这信……怎么会……”“被我父亲截下了。”陆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他不仅截了信,还伪造了你父亲通敌的证据,先一步呈给朝廷。
苏家满门……是陆家送出去的替罪羊。”我眼前一黑,几乎站不稳。陆珩扶住我:“这些年,
我一直在找翻案的证据。可陆家树大根深,我一个人……做不到。”“所以你娶我?
”我盯着他,“利用我复仇?”“不。”他摇头,目光坦荡地看着我,“我是给你递刀。
苏知意,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帮你。”风吹过乱葬岗,卷起灰烬和尘土。
我看着这个本该是我仇人的男人,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颠倒了。“为什么?
”我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陆珩笑了,那笑容里有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
“因为我也恨这个家。”他说,“因为我也想要解脱。因为……”他顿了顿,眼神温柔下来,
“从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只有你能烧毁这座牢笼。”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像在邀请,像在祈求。“合作愉快,苏姑娘。这次,是真的。”我看着他的手,
看着远处的陆府高墙,看着脚下亲人的埋骨之地。然后,我将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很暖。像地狱里唯一的火。2 乱葬岗上递刀为盟乱葬岗的风卷着陆珩那句话,
在我心中烧出一个窟窿。合作。他说合作。我盯着他掌心里的纹路,
那上面还沾着方才烧纸钱的灰烬。这只手,是陆家长子的手,本该沾着我苏家人的血,
此刻却稳稳托着我的手。“你究竟图什么?”我没有抽回手,声音低得像怕惊动地下的亡魂。
陆珩的目光越过我,看向远处陆府高耸的飞檐。“我图个解脱。”他的声音平静,
却像淬了冰,“这座宅子吃人。我母亲,你家人,下一个会是谁?”他松开手,
从怀里又掏出一枚玉佩。白玉质地,雕着杜若花的纹样——那是我苏家的家徽。
“这是……”我呼吸一滞。“你父亲当年送给我母亲的。”陆珩将玉佩放在我掌心,
“他们曾是故交。你父亲入京赶考时,在我家寄住过三月。后来……立场不同,断了往来。
”我握着玉佩,温润的触感沿着指尖蔓延上来。父亲从未提过这段往事。他总说朝堂险恶,
交友需慎,原来背后藏着这样的故事。“我母亲死前,攥着这枚玉佩。”陆珩的声音很轻,
“她说……对不起故人。”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一种近乎脆弱的疲惫。这一刻,他不像陆家大少爷,倒像个迷路的人。
“回去吧。”他说,“雨要来了。”确实,天色已沉得像浸了墨。我们一前一后下山,
谁也没再说话。马车摇摇晃晃驶向陆府,我掀开车帘一角,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宅邸。
它是那么庞大,那么华美,像一头匍匐的巨兽。而我,正亲手把自己送回兽口。
回府后的日子像蒙了一层纱。陆珩待我极好,好到全府上下都开始嚼舌根。
“大少爷这是被迷了心窍。”厨房的张嬷嬷一边择菜一边嘀咕,声音不大不小,
刚好能飘进路过的我耳朵里,“少夫人说要吃江南的桂花糕,
大少爷就让人八百里加急去采买鲜桂花。啧啧,
这阵仗……”另一个丫鬟压低声音:“听说少夫人夜里做噩梦,大少爷就整夜抱着她睡,
第二日眼下乌青着去书房……”我捧着账本,面无表情地从她们身边走过。她们立刻噤声,
低下头装模作样地干活。是啊,陆珩确实做得无可挑剔。他教我管家,把库房钥匙交给我,
甚至当着几个管事的面对我说:“以后府里开支,知意说了算。”他带我去见陆震山时,
总是站在我身前半步的位置,像一堵无声的墙。他还会在深夜,
当我从血淋淋的噩梦中惊醒时,轻轻拍着我的背,哼一首不知名的小调。那调子很怪,
不像是京城里的曲子,倒有几分江南水乡的韵味。“你怎么会这个?”有一次我忍不住问。
陆珩的手顿了顿。“我母亲教的。”他说,“她说这是她故乡的童谣。”“你母亲是江南人?
”“嗯。”黑暗里,他的声音模糊不清,“很远的地方。”我没再问。
每个人心里都有不愿触碰的角落,他有,我也有。我开始搜集陆家的罪证。
账本里藏着走私盐铁的记录,管家口中漏出勾结官员的线索,
甚至从陆震山书房外洒扫的老仆那里,打听到他每月十五都会秘密会见一个来自北疆的商人。
北疆。那是敌国。我的心跳得厉害。父亲当年查到的,恐怕就是这件事。陆珩对此心知肚明。
他甚至会“无意间”留下一些线索——书桌上摊开的地图,
用朱笔圈出的几个码头;抽屉里没锁好的信件,提到一批“特殊货物”的到港时间。
他在给我递刀,一把一把,淬了毒的刀。我握住了,却越来越不安。三日后,
陆珩说要带我去城郊别院小住。“父亲准了?”我有些意外。
陆震山最近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沉,像在掂量一件器物的价值。“我说你需要静养。
”陆珩帮我系披风的带子,手指擦过我的颈侧,“大夫说你忧思过重。”大夫是他请的,
话也是他教的。这个人心思缜密得可怕。马车驶出城门时,我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陆府在高墙后露出一角飞檐,像困兽探出的爪牙。别院很静,依山傍水,
院子里种满了杜若花。正是花期,淡紫色的花朵开成一片海,风一吹,香气扑鼻。
我站在花田边,有些恍惚。“喜欢吗?”陆珩站在我身后。“你种的?”“嗯。每年都种,
等了七年,终于等到能带你来看的人。”我转过身看他。他站在夕阳里,身上镀着一层金边,
眼神温柔得不像话。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相信他是真的爱我。晚饭他喝了酒。不多,
但眼神已经有些涣散。我扶他回房,他靠在我肩上,呼吸里带着酒气。“知意。
”他忽然叫我。“嗯?”“你身上的熏香……和我梦里闻到的好像。”我身体一僵。
“什么梦?”“很久以前的梦。”他闭着眼,像是自言自语,“我梦见一片杜若花田,
有个小姑娘在哭。我想走过去,却总是走不到……”我攥紧了他的衣袖。“后来我才知道,
那不是梦。”他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那是七年前的春天,我在江南见过你。
你蹲在花田里哭,因为你哥哥弄坏了你最喜欢的风筝。”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我想起来了。
七年前春天,大哥确实带我去江南访友。有一天他笨手笨脚弄坏了我新得的蝴蝶风筝,
我气得蹲在花田里哭。后来有个少年路过,递给我一支糖葫芦。“是你……”我声音发颤。
陆珩没回答。他已经睡着了,眉头微蹙,像个孩子。那一夜,我坐在床边看他,看了很久。
回城那日,下起了雨。马车在泥泞的路上颠簸,陆珩闭目养神,我则盯着窗外模糊的景色。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突然,马匹发出一声嘶鸣,车厢剧烈晃动。“有埋伏!
”车夫惊叫。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陆珩一把按倒。几支箭矢擦着车厢射过,
钉在木板上嗡嗡作响。“待着别动。”陆珩抽出随身短剑,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外面传来打斗声、惨叫声。雨水混着血水从车帘缝隙流进来,在地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我握紧袖中的匕首——那是陆珩前日送我的,说“防身用”。突然,车帘被掀开,
一个蒙面人持刀冲进来。我下意识挥刀,却被他轻易格开。
刀锋直劈而下——陆珩从侧面撞过来,替我挡了这一刀。利刃划破他手臂,鲜血喷溅。
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刺穿蒙面人的喉咙。更多脚步声逼近。“走!”陆珩拉着我跳下马车。
雨大得睁不开眼,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往林子里跑。身后追兵不断,箭矢时不时从耳边飞过。
他一直在流血。左臂的伤口深可见骨,每跑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迹。“你放开我!”我挣扎,
“他们会顺着血迹追来!”陆珩却抓得更紧。“闭嘴,跟着我。”他熟悉这片山林,
带着我在乱石和树丛间穿梭。最后我们躲进一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勉强能藏身。
追兵的脚步声在外面徘徊片刻,渐渐远去。洞内一片漆黑,只有我们急促的呼吸声。
陆珩靠着石壁坐下,撕下衣摆草草包扎伤口。血腥味浓得呛人。“他们是谁?”我问。
“不知道。”他声音有些虚弱,“可能是父亲派来试探的,也可能是……”“是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说:“过来,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我摸黑挪过去,
手碰到他冰凉的手指。他握住我的手,轻轻摩挲着虎口——那里有一道细小的划痕,
是刚才挥刀时留下的。“疼吗?”他问。我摇头,才想起他看不见。“不疼。
你的伤……”“死不了。”他轻笑一声,“倒是你,刚才那一刀有点样子,就是力道不足。
”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情说笑。雨声渐歇,洞外透进微光。借着光,
我看见他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他伤得很重,血还没完全止住。“为什么要替我挡刀?
”我终于问出口,“我死了,不是正好?陆家少夫人暴毙,
你再娶一个听话的……”“苏知意。”他打断我,声音很沉,“我要你活着。”“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都以为他昏过去了,
才听见他开口:“因为我母亲死前对我说……陆家的罪,需要有人来赎。如果我做不到,
就等一个能做到的人来。”他顿了顿,“我等了十年,等到你。”山洞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滴水的声音。“所以你娶我,帮我,都是为了赎罪?”“不全是。”他转过头,
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我,“从你在花田里哭的那天起,我就想……如果有机会,
我一定要让这个小姑娘别再哭了。”我的心狠狠一颤。“可我现在,”他伸手,
指尖轻触我的脸颊,“让你哭得更厉害了。”我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外面传来搜寻的声音,越来越近。陆珩神色一凛,把我往山洞深处推:“躲好,
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你要做什么?”“引开他们。”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
“记住,如果我回不去,书房暗格里有一封信。那是……我给你的最后一件东西。”“陆珩!
”我想抓住他,他却已经拨开藤蔓冲了出去。外面传来怒喝声、打斗声。我蜷缩在洞底,
捂着嘴,指甲掐进掌心。血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绝望的味道,混在一起,
灌满我的口鼻。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渐消失。我爬出山洞时,天已经黑了。
林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地上有拖行的血迹,一直延伸到林子深处。
我跟着血迹走,手心里的匕首握得死紧。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血迹在一处断崖边消失了。
崖下是湍急的河流。我站在崖边,看着下面翻涌的黑水,浑身冰冷。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猛地转身,匕首横在胸前。来的不是追兵,是陆珩的心腹,那个叫陈默的侍卫。
他浑身是伤,脸色比鬼还难看。“少夫人……”他哑着嗓子,“少爷他……”“他怎么了?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陈默低下头:“少爷为了引开追兵,跳崖了。我们找到下游,
只找到这个。”他递过来一块碎布,是陆珩外袍的衣角,上面绣着银线云纹。我接过碎布,
布料被水泡得发胀,边缘还有暗红的血迹。雨又开始下,淅淅沥沥,像谁在哭。
我被陈默护着回到陆府时,已经是后半夜。府里灯火通明。陆震山坐在正厅主位,脸色铁青。
陆夫人在一旁抹泪,几个妯娌神色各异。“怎么回事?”陆震山的声音像钝刀刮过石板。
我跪在地上,浑身湿透,手里还攥着那块碎布。“回父亲,我们……遇袭了。
夫君他……为了救我……”“尸首呢?”“还没找到。”陈默跪在我身侧,“河水太急,
属下已经派人沿河搜寻。”陆震山盯着我,那双眼睛像鹰,要把我剥皮拆骨地看透。
“为何要去别院?”“是儿媳……想出去散心。”我低着头,声音哽咽,“夫君心疼儿媳,
才……”“散心?”陆震山冷笑一声,“散到丢了性命?
”陆夫人哭出声来:“我的珩儿啊……”“闭嘴!”陆震山呵斥,转而看向我,“你说遇袭,
可看清是什么人?”“蒙着面,看不清。”我啜泣着,
“但他们武功路数……像是北疆那边的人。”厅里骤然一静。陆震山的脸色变了变,
很快恢复如常。“北疆?胡说什么!”“儿媳不敢胡说。”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儿媳虽不懂武功,但夫君与歹徒搏斗时说过一句‘这是北疆的刀法’。父亲若不信,
可问陈侍卫。”陈默立刻道:“少爷确实说过此话。”陆震山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眼神阴鸷。半晌,他挥挥手:“都下去吧。加派人手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磕了个头,被丫鬟扶起来。转身时,我看见陆震山对管家使了个眼色。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灭口。回到院子,我屏退所有人,反锁了房门。烛火跳动,
映着空荡荡的床榻。昨夜他还躺在这里,哼着那首江南童谣。现在,
他可能已经沉在冰冷的河底。我走到书桌前,手伸向陆珩说的暗格。轻轻一按,
一块木板弹开,里面果然躺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知意亲启。我的手在抖。拆开信,
只有薄薄一页纸。知意,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不在了。别难过,
这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计划?七年前,我偷听到父亲与北疆使者的密谈。
他们要联手除掉你父亲,因为苏大人查到了两国边境的私盐交易网。我试图报信,
但信被截回。那晚,父亲当着我的面烧了信,说:‘陆家人,生是陆家的刀,死是陆家的鬼。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家必须毁掉。但我一个人做不到,我需要一个理由,一把刀,
一个……同归于尽的盟友。我选中了你。不是利用,是邀请。因为我知道,
只有苏知意有足够的恨,也有足够的聪明,能完成这件事。别怪我瞒你。
若你早知道这一切,反而容易露出破绽。陆震山比你想的更警惕。现在,
去做你该做的事。陆家的罪证,我这些年搜集的,都藏在母亲牌位下的暗格里。
钥匙在杜若花田第三株花根下。最后,说句真心话:那杯毒酒,我是真的想喝。
活着太累,但遇见你之后,我突然想多活几年。保重。若真有来世,愿生在寻常人家,
与你青梅竹马,做一世平凡夫妻。信纸从我手中滑落。我瘫坐在椅子上,看着跳动的烛火,
突然笑出声来,笑着笑着,泪如雨下。陆珩,你这个骗子。你说合作愉快,
却从一开始就计划好要死在半路。你说要给我递刀,却把自己也变成了一把刀,
一把刺向陆家心脏的刀。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我擦干眼泪,站起身,
从梳妆台最底层翻出那包“七日绝”。粉末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原本,
我是要用它毒杀陆珩的。现在,它有了更好的去处。我走到窗边,看着陆震山书房的方向。
那里还亮着灯,那个毁了我一生的人,此刻或许正在算计下一个要牺牲谁。“陆珩,
”我对着黑暗轻声说,“这场合作,我接下了。”“我会让陆家,给你陪葬。
”3 死而复生灵堂惊变陆珩“身亡”第七日,陆府挂起了白幡。灵堂设在正厅,
一口黑漆棺椁停在正中,里面是空的,只放了几件陆珩的旧衣。我一身缟素跪在棺前,
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添纸钱。火焰舔舐着黄纸,卷起灰烬,像黑色的蝶。来吊唁的人很多。
陆家的生意伙伴、朝中官员、远房亲戚,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哀戚。
他们握着我的手说“节哀”,眼神却在我脸上逡巡,像在掂量一个寡妇还剩多少价值。
陆震山站在主位,接受众人的慰问。他看起来苍老了些,眼眶微红,真像个痛失爱子的父亲。
只有我知道,昨夜他书房亮灯到三更,今早管家就悄悄出府,
去了城西一家不起眼的钱庄——那里是陆家洗钱的地方。他在抓紧时间善后。“儿媳。
”陆震山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我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父亲。”他的手搭上我的肩,
力道很沉。“节哀。你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话没说完,灵堂外突然传来骚动。
急促的脚步声、惊呼声、器物碰撞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近。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浑身是血的陈默冲了进来。他左臂用布条草草包扎着,血还在渗,脸上全是泥污和血痂,
一进门就扑跪在地,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老爷!找到了!少爷找到了!还——活着!
”满堂死寂。纸钱烧尽的灰烬从盆里飘起来,打着旋。陆震山的手在我肩上猛然收紧,
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我疼得抽了口气,却没动。“你说什么?”陆震山的声音很平,
平得可怕。“少爷还活着!”陈默抬头,眼睛亮得骇人,“我们在下游三十里的渔村找到的!
被水流冲到浅滩,让渔民救了!只是伤重昏迷,今早才醒!”宾客们哗然。“天佑陆家!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快!快去请大夫!”一片混乱中,我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
看向那口黑棺。棺材盖子,动了。先是细微的“吱嘎”声,在喧闹中几乎听不见。
接着棺盖被从里面推开一条缝,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扣住了棺沿。“啊——!
”不知哪个女眷尖叫起来。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瞪大眼睛看着那口棺材。
棺盖被缓缓推开。陆珩坐了起来。他穿着下葬的寿衣,白惨惨的绸缎衬得他脸色青灰,
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长发披散,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他坐在棺材里,慢慢转过头,
目光扫过一张张惊骇的脸,最后,精准地锁住了我。然后,他笑了。
那个熟悉的、带着三分倦意七分深意的弧度。“夫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我回来了。”我腿一软,跌坐在地。不是装的。是真的。陆震山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大步走过去,伸手去扶陆珩,动作看似关切,
我却看见他指尖在陆珩腕上按了一下——那是探脉。“珩儿,
你……”陆震山的声音居然有些发抖,不知是惊是喜还是怒。“让父亲担心了。
”陆珩借着陆震山的力道跨出棺材,身形晃了晃。陈默立刻上前搀扶。宾客们这才回过神,
纷纷围上去。“陆公子吉人天相!”“真是奇迹!”“快去换身衣裳,这寿衣晦气!
”一片嘈杂中,陆珩的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隔着人群,他对我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戏还要演下去。我爬起来,跌跌撞撞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夫君……夫君……”我哭得撕心裂肺,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陆珩抬手,
轻轻拍我的背。“好了,不哭了。”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可他的手,在我后背写了一个字。忍。陆珩“死而复生”的消息半天就传遍了京城。
皇帝都派了太监来慰问,赏下一堆药材补品。陆府的门槛快被踏破了,
人人都想看看这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陆家大少爷。陆珩被勒令卧床休养。
大夫说他断了三根肋骨,左腿骨折,内腑还有淤血,能活下来真是祖宗保佑。我坐在床边,
一勺一勺喂他喝药。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窗关着,门闩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你怎么做到的?”我压低声音。陆珩咽下苦药,扯了扯嘴角。“提前吃了龟息散,
跳崖时算好了角度和水流。陈默在下面接应。”他顿了顿,“本来计划昏迷三五日,
没想到撞到石头,真晕过去了。”“你差点真死了。”“差一点。”他看着我,“怕吗?
”我舀药的手顿住。“怕。”“怕我死?”“怕你死了,我一个人对付不了陆震山。
”这是真话,但不全是真话。可我不能说,不能说那个雨夜在山洞里,我以为他死了时,
心里那片荒芜的空白。陆珩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放心,没拉着陆家一起下地狱之前,
我舍不得死。”喝完药,他让我去书房拿几本书来。“在母亲牌位下,你知道的。”我知道。
那封信里提过。入夜后,我借口为陆珩祈福,去了祠堂。陆家祠堂阴森森的,
长明灯在祖宗牌位前幽幽燃烧。我找到陆珩生母周氏的牌位——她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牌位摆在最角落。我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伸手摸索牌位底座。果然有个暗扣,轻轻一按,
底板弹开,里面是个油纸包。还有一把小巧的铜钥匙。我把东西收进袖中,正准备起身,
祠堂门突然开了。陆震山站在门口。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脚边。“这么晚,
来祠堂做什么?”他走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响。我稳住呼吸:“为夫君祈福。
求祖宗保佑他早日康复。”“是吗?”陆震山走到我面前,俯视着我,“你倒是有心。
”他的目光落在我袖口。那里鼓出一小块,是油纸包的形状。我心跳如擂鼓。
“父亲也是来上香的?”我强作镇定。“来看看。”陆震山转身,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香,
在长明灯上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脸。“珩儿这次大难不死,是陆家祖上积德。
你也辛苦了。”“儿媳应该的。”他插好香,忽然问:“珩儿昏迷那几日,
你可听见他说什么梦话?”来了。“夫君一直昏睡,偶尔呓语,也听不清。”我垂下眼,
“只听他反复喊‘娘’。”陆震山沉默片刻。“他娘去得早,他一直记挂着。”他转过身,
目光如刀,“除了喊娘,就没说别的?比如……北疆?盐铁?或者……苏家?”最后两个字,
他说得很轻,却像惊雷炸在我耳边。我抬起头,眼泪说来就来。
“父亲……夫君是不是……是不是知道了什么?那些刺客,是不是冲着夫君来的?
他们下次会不会……”我哭得浑身发抖,恰到好处的恐惧,一个担心丈夫的柔弱妻子。
陆震山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神慢慢缓和。“别怕。我已经加派人手保护珩儿。
至于那些刺客……”他冷哼一声,“我会查清楚。”他走过来,拍拍我的肩。
“好好照顾珩儿。陆家以后,还要靠你们。”“儿媳明白。”他走了。祠堂门重新关上。
我瘫软在地,后背全是冷汗。油纸包在袖子里烫得像块火炭。回到院子时,陆珩还没睡。
他靠坐在床头,就着烛光看书。“拿到了?”他头也不抬。我把油纸包和钥匙放在他手边。
“父亲刚才在祠堂。”陆珩翻书的手顿了顿。“他说什么?”“试探。”我坐下,
“他怀疑你知道了什么,或者……我知道了什么。”“正常。”陆珩放下书,拆开油纸包。
里面是厚厚一叠纸,有账本抄录、信件副本、甚至还有几张地图,
上面用朱笔标出了路线和日期。最上面是一份名单。我看过去,倒抽一口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