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牌匾蒙尘2024年清明,江城的雨裹着料峭的春寒,砸在青石板路上,
溅起细碎的水花。林深撑着黑伞,扶着父亲林建军,一步步往城郊的烈士陵园走。
林建军今年67岁,头发全白了,患阿尔茨海默症三年,多数时候认不得人,
唯独两件事刻在骨子里:一是记得自己是对越自卫反击战的三等功臣,
二是记得父亲林铁山是抗美援朝的一等英雄,家里那块挂了70年的“功臣之家”牌匾,
比命还重。“爸,慢点,台阶滑。”林深收紧扶着父亲的手,
指尖触到父亲手腕上那道深褐色的疤痕——那是1984年老山轮战,
他替战友挡弹片留下的。林建军没应声,眼睛直勾勾盯着陵园门口的纪念碑,
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爸是英雄,我们家是功臣之家,
不能让人乱说……”林深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三天前发生的事,像一块巨石,
把这个三代从军的家庭,砸得摇摇欲坠。
那天是退役军人事务局上门换发新版“光荣之家”牌匾的日子,
整条老巷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林家是这条巷子里的骄傲:爷爷林铁山,抗美援朝一等功臣,
归国后受到过首长接见;父亲林建军,对越自卫反击战荣立三等功;就连林深自己,
去年刚从西藏边防退伍,在暴风雪里救下三名被困战友,立了二等功,
刚通过了市公安局特警支队的招录,就等政审通过入职。三代军人,满门忠烈,
那块黑底金字的“功臣之家”牌匾,在林家堂屋的正墙上挂了70年,漆皮都磨掉了,
却依旧亮得晃眼。可就在工作人员准备摘下旧牌匾、换上新牌的时候,
两个穿制服的人挤了进来,神色严肃地把林深拉到一边,递过来一封匿名举报信,
还有一份核查通知书。举报信的内容像炸雷:“实名举报江城抗美援朝一等功臣林铁山,
1953年夏季反击战一等功系冒领,真正炸毁敌主暗堡、救下全连的,是副班长陈望。
林铁山不仅窃取战友战功,更在战场遗弃负伤战友,涉嫌导致陈望牺牲。请组织彻查,
还烈士公道,肃清功臣队伍里的蛀虫!”举报人落款:陈阳。那天的场面,
林深这辈子都忘不了。原本围着道喜的街坊邻居,瞬间变了脸色,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过来。
工作人员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新牌匾放在地上,沾了一层灰。父亲林建军虽然糊涂,
却听懂了“冒领功劳”“骗子”几个字,突然疯了一样扑到堂屋,死死抱住那块旧牌匾,
怎么拉都不肯松手,嘴里嘶吼着:“我爸不是骗子!你们滚!都滚!”三天了,
这件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江城。本地论坛的帖子被顶到了首页,
标题耸人听闻:《三代功臣世家竟是惊天骗局?一等战功冒领70年!》,
有人扒出了林建军和林深的军功记录,阴阳怪气地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老子冒领功劳,
儿子孙子的军功怕也是编的”。就连特警支队的政审,也因为这份举报,暂时暂停了。
雨越下越大,林深扶着父亲,在爷爷林铁山的墓碑前停下。墓碑上的照片,
是林铁山晚年拍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依旧锐利,
像能穿透几十年的风雨。林深把带来的白酒倒在墓碑前,蹲下身,轻声说:“爷爷,
我爸来看你了。你告诉我们,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一辈子光明磊落,
怎么会有人告你冒领功劳?那个陈望,到底是谁?”林建军蹲在墓碑前,
用袖子擦着照片上的雨水,嘴里喃喃地说:“爸,他们说你是骗子,我不信。你是英雄,
我们家是功臣之家……”林深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看着墓碑上爷爷的脸,
心里像被雨水泡得发涨。他从小听着爷爷的英雄故事长大:1950年,
18岁的林铁山入朝参战,1953年夏季反击战,
他所在的连队负责拔掉金城前线的敌核心暗堡,全连127人战至最后只剩他一人,
他孤身炸毁敌人三个暗堡,毙敌17人,为大部队打开了进攻通道,战后被授予一等功。
这个故事,爷爷给他讲了无数遍,却从来没提过“陈望”这三个字。爷爷去世十年了,
临死前,拉着他的手,只留下两句话:“家里的牌匾,不能摘。陈家的人,要找一辈子。
”那时候林深不懂,现在才明白,爷爷说的陈家,就是陈望的家。可爷爷的遗物里,
没有任何关于陈望的记录。他翻遍了爷爷留下的军功章、证书、日记,
所有关于1953年那场战斗的内容,都被整整齐齐地撕掉了,只留下一个锁死的铁盒子,
里面只有半块锈得不成样子的军牌,上面刻着模糊的两个字:陈望。雨还在下,
陵园里的松柏被风吹得哗哗响。林深站起身,看着墓碑上爷爷的眼睛,
心里暗暗发誓:不管真相是什么,他一定要查清楚。如果爷爷是被冤枉的,
他要还爷爷一个清白;如果举报是真的,他要替爷爷,给陈望烈士,给陈家的人,一个交代。
他不能让林家挂了70年的“功臣之家”牌匾,蒙着尘埃;更不能让真正的英雄,
埋名70年。第二章 消失的名字从陵园回来,林建军的情绪更不稳定了。
他寸步不离地守着堂屋的牌匾,有人从门口路过,他就警惕地站起来,抱着牌匾不肯撒手,
连饭都不肯吃。护工劝了好几次,都被他推开了。林深好不容易哄着父亲吃了半碗粥,
等他睡着,才轻手轻脚地走进爷爷生前住的老房间。房间里还保持着十年前的样子,
一张木板床,一个旧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爷爷的军功章,
还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是1953年归国后,爷爷和连队幸存战友的合影,
照片里的林铁山才21岁,穿着军装,胸前挂着一等功奖章,眼神明亮,
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林深拉开书桌的抽屉,再次拿出那个铁盒子。
铁盒子是军绿色的,边角都磨平了,上面有一个老式的锁,爷爷去世后,钥匙就找不到了,
林深之前一直没舍得撬开。他找来了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撬开了锁。铁盒子打开,
里面除了那半块陈望的军牌,还有一沓泛黄的汇款单,最上面的,是一本封皮磨烂的日记本。
林深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他之前翻遍了爷爷的书房,都没找到这本日记,
原来被他藏在了铁盒子的夹层里。他翻开日记本,扉页上是爷爷刚劲的字迹:“军人者,
当守家国,守承诺,守本心。林铁山,1953年10月归国记。
”日记是从1950年入朝开始写的,前面的内容,都是战场的日常,写战友的牺牲,
写战斗的残酷,写对家乡的思念。林深一页页翻着,直到翻到1953年6月,
也就是夏季反击战爆发的那段时间,日记的字迹变得潦草起来,墨水晕开的痕迹,
像是眼泪打湿的。1953年6月12日,晴。今天连长找我谈话,说我们连要当尖刀连,
拔掉346.6高地的敌暗堡群。那暗堡是钢筋混凝土的,里面有三挺重机枪,
挡住了大部队的进攻路线,三天了,我们冲了三次,牺牲了一百多个兄弟,都没拿下来。
连长说,这次拿不下来,大部队总攻就会受阻,会有更多的兄弟死。我跟连长说,
我带爆破组上,一定把暗堡炸了。副班长陈望跟我说,班长,我跟你一起去。
他是去年起义过来的解放战士,入伍才三个月,话不多,手很稳,爆破技术比我还好。
我知道他家里有个老娘,还有怀孕的老婆,不想让他去,他说,班长,我是军人,保家卫国,
不分先来后到。1953年6月13日,雨。明天就要总攻了,今晚必须拿下暗堡。
陈望偷偷给家里写了信,塞给我,说要是他回不来,让我帮他寄出去。我骂他,
说要寄自己寄,我们都能活着回去。他笑了笑,没说话,把信又收回去了。他跟我说,班长,
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光彩的事,之前跟着国民党部队,没少干糊涂事。现在起义了,
当了志愿军,能为国家打仗,能保护老百姓,就算死了,也值了。
就是对不起家里的老娘和老婆,孩子还没出世,就没爹了。我跟他说,别胡说,
我们都能活着回去,等胜利了,我跟你一起回你老家,看你孩子出生。日记到这里,
戛然而止。后面的十几页,都被整整齐齐地撕掉了,只剩下纸边的毛茬。林深翻到最后,
在日记本的封底夹层里,找到了一张被折得皱巴巴的纸,是一张血书,
上面的字迹已经发黑了,只有短短几句话:“班长,我走了。暗堡我炸,功劳你领。
别说是我干的,我是解放战士,功劳给我,家里人也落不到好,还会被人看不起。你活着,
当了英雄,帮我照顾老娘和老婆孩子,让他们能挺直腰杆做人。欠你的,下辈子还。陈望,
绝笔。”林深的手猛地一抖,日记本差点掉在地上。血书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来,
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写的。他终于明白,爷爷为什么一辈子都不肯提陈望,
为什么把日记撕掉,为什么临死前都要他找陈家的人。他拿着那沓汇款单,一张张翻着。
最早的一张,是1953年11月,汇款地址是河南周口一个村子,收款人是“陈母”,
金额是12元,那是爷爷刚归国,第一个月的津贴。之后的每一个月,都有一张汇款单,
从12元,到后来的几十元,几百元,一直到2000年,最后一张汇款单的收款人,
是“刘桂兰”,也就是陈望的老婆。整整47年,爷爷从来没有断过。林深的眼眶发酸,
眼泪砸在了汇款单上。他终于懂了爷爷一辈子的沉郁,懂了他临死前的嘱托。这个一等功,
像一块烙铁,烫了他一辈子。他领了英雄的称号,却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偿还对战友的亏欠,
去守护战友的家人。可他还是不懂,当年爷爷为什么不把真相说出来?
为什么要让陈望当了70年的无名英雄?为什么要让自己背负一辈子的愧疚?第二天一早,
林深就去了市退役军人事务局,找到了负责核查这件事的张科长。张科长是个退伍老兵,
看着林深,叹了口气:“小林,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们查了当年的战史,
1953年夏季反击战346.6高地战斗,你爷爷所在的203师609团3营7连,
全连127人,战后只幸存了你爷爷一个人。战报上写的,
是林铁山同志孤身炸毁敌3个暗堡,毙敌17人,为大部队打开通道,授予一等功。
”“那陈望呢?战史里有没有陈望的记录?”林深连忙问。张科长摇了摇头,
打开电脑里的档案:“我们查了当年7连的花名册,还有入朝参战的所有人员名单,
都没有‘陈望’这个人。只有一条记录,1953年5月,
7连补充了5名起义过来的解放战士,但是只登记了人数,没有登记姓名。而且,
那场战斗之后,7连的花名册、人员档案,都在炮火中损毁了,唯一能证明身份的,
只有战后幸存的你爷爷。”林深的心沉了下去。难怪,陈望的名字,
在战史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全连阵亡,档案损毁,他是刚入伍三个月的解放战士,
连花名册上都没有名字,除了爷爷,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来过,曾经用自己的命,
炸掉了敌人的暗堡,救了整个进攻部队。“那举报的陈阳,你们能联系到吗?”林深问。
“我们联系了,他留了电话,但是一直打不通。”张科长说,“他只留了一个地址,
是河南周口的,我们已经发了协查函,但是还没收到回复。”河南周口。
林深想起了那些汇款单上的地址,就是河南周口。他立刻做了决定:去河南周口,找陈阳,
找陈望的家人,找当年的真相。他跟护工交代了照顾父亲的注意事项,
又给特警支队的领导打了个电话,说明了情况,然后买了当天下午去河南周口的高铁票。
临走前,他回了一趟老房子,走进堂屋,看着墙上那块“功臣之家”牌匾。70年了,
这块牌匾,见证了林家三代人的荣光,也藏了爷爷一辈子的秘密和愧疚。
他伸手摸了摸牌匾上磨掉的漆皮,轻声说:“爷爷,我去陈家,给你了却这辈子的心愿。
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让陈望爷爷,得到他该有的荣誉。”第三章 对峙的后人周口的雨,
比江城还要大。林深坐了四个小时的高铁,又转了两个小时的大巴,终于到了陈望的老家,
周口市沈丘县的一个村子。村子很偏,泥泞的土路被雨水泡得发软,车开不进去,
他只能撑着伞,一步步往里走。他按照汇款单上的地址,找到了村子最里面的一座老房子。
房子是土坯房,墙皮都掉了,院子里长满了杂草,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邻居家的大娘看到他,探出头来问:“你找谁啊?”“大娘,请问这里是陈望的家吗?
我找陈阳。”林深连忙问。大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找陈阳啊?
这房子早就没人住了。陈望是他爷爷,抗美援朝出去就没回来,他奶奶刘桂兰,前年去世了,
陈阳去年就去江城打工了,很少回来。”“那您知道陈阳在江城哪里打工吗?
”林深心里一紧,连忙问。“好像是在江城的一个物流园当装卸工,具体在哪,我也不清楚。
”大娘说,“这孩子也可怜,他爸前几年出车祸死了,他妈改嫁了,就他一个人,
跟着奶奶长大的。他奶奶临死前,天天跟他说,他爷爷是抗美援朝的英雄,功劳被人抢了,
让他一定要给爷爷讨回公道。”林深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终于明白,
陈阳为什么会写那封举报信。他不是故意要抹黑林家,他只是想给爷爷,给奶奶,
讨回一个公道。他谢过大娘,转身准备离开,大娘突然叫住了他:“小伙子,你是江城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