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惊梦一贾宝玉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极长的梦。梦里白茫茫一片大雪,
他赤着脚走在雪地里,不知要去何处,也不知从何处来。身后有人唤他,回头去看,
却只见雾蒙蒙的影子,辨不清面目。他想应声,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影子一个个消散在风雪里。再后来,他看见一座破庙。庙里有个老和尚,
背对着他坐着,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他走近些,想听那老和尚念的什么经,
却只听见一句——“红尘孽债,皆为虚妄。”他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熟悉的碧纱橱,
月光透过窗纱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霜。帐子是旧的,却洗得干干净净,
透着皂角的清香。身旁有人在翻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是袭人。宝玉僵直地躺在枕上,
心跳如擂鼓。他抬起手,借着月光看了看——十指细嫩白净,指甲修得齐整,
哪里有在破庙里冻裂的伤痕?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细腻,没有风霜刻下的沟壑,
也没有被地痞打出的淤青。“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却仍带着少年的清亮。
袭人醒了,迷迷糊糊地翻过身来:“二爷?可是要茶?”说着便要起来。“不,不必。
”宝玉拦住她,声音尽量放平,“你睡,我……我只是做了个梦。”袭人嘟囔了一句什么,
又睡过去了。宝玉却再也睡不着。他睁着眼,盯着帐顶的承尘,
一点一点将那个“梦”里的事回想起来——贾府被抄,家产充公,父兄下狱,姊妹流散。
他流落街头,被昔日旧仆推出门外,被地痞流氓拳打脚踢,冻死在破庙里……不,不对,
他没死。有个老和尚救了他,传他武功,教他修行。他回了京城,护住宝钗、湘云、袭人,
惩戒了那些奸佞小人,为贾府昭雪沉冤……然后呢?然后,他归隐深山,青灯古佛,
了此残生。宝玉猛地坐起身。这不是梦。若只是梦,
不会有那样真切的痛楚——被踩断手指的疼,被寒风割裂肌肤的冷,
还有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沼的绝望,每一丝每一毫都刻在骨子里,
比任何一场噩梦都要清晰百倍。那是他活过的另一辈子。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月光依旧静静地流泻进来,窗外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三更天了。三更天。
宝玉掐指算了算日子。如果他没有记错,再过三个月,元春就要省亲了。
大观园会在明年春天落成,他和姐妹们会搬进去住,
那些诗社、那些欢笑、那些葬花扑蝶的日子,都会一一上演。然后,
一切都会走向那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结局。他攥紧了被角。“二爷?
”这回袭人是真的醒了,披着衣裳坐起来,“您这是怎么了?魇着了?”宝玉转头看她。
月光下,袭人的脸还是那样温婉柔和,眼神里带着关切和担忧。他想起上一世,
这个女子最终嫁了蒋玉菡,在他落魄之后,也曾暗中接济过他。她没有对不起他,
是他对不起她。“袭人。”他唤她。“嗯?”“你信人有前世今生吗?”袭人愣了愣,
随即笑了:“二爷又说梦话了。快躺下,仔细着凉。”说着便来扶他。宝玉顺从地躺下,
任由她给自己掖好被角。袭人又轻轻拍了他两下,像哄孩子似的:“睡吧,
明儿还要去给太太请安呢。”宝玉闭上眼睛,耳边是袭人轻手轻脚躺下的窸窣声,
鼻端是熟悉的脂粉香气。一切和无数个寻常的夜晚没有两样。但他知道,从今往后,
什么都不一样了。二翌日一早,宝玉照例去给贾母和王夫人请安。穿廊过院,
一路上丫头小厮们来来往往,见了他都恭恭敬敬地请安问好。他一一应着,
目光却在每个人脸上多停留片刻——这个叫小红的丫头,
后来跟了凤姐儿;那个叫茗烟的小厮,在他落魄后还偷偷给他送过银子。一切都还来得及。
贾母屋里正是热闹的时候。邢夫人、王夫人都在,李纨带着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也来了,
凤姐儿站在贾母身旁说笑,逗得老太太合不拢嘴。宝玉一进门,贾母便招手:“我的儿,
快来让奶奶瞧瞧。”宝玉依言走过去,在贾母身边坐下。老人家摸摸他的脸,
又捏捏他的手:“嗯,气色还好,昨儿睡得可好?”“回老太太,睡得香呢。
”宝玉笑着应道,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角落里那个瘦削的身影上。林黛玉。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卷书,似乎对满屋子的热闹充耳不闻。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她愈发清瘦。宝玉的心猛地揪紧了。
上一世,他眼睁睁看着她泪尽而亡,却无能为力。她死的时候,
他正在和宝钗成亲——那是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的事。后来他无数次想过,若能重来,
他宁可不要那些虚妄的荣华,只要她好好活着。“宝玉。”王夫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发什么呆呢?你林妹妹就在那儿,不过去说话?”宝玉回过神来,起身走到黛玉跟前。
黛玉抬起眼,淡淡看了他一眼,复又垂下眼帘,继续看书。“妹妹在看什么书?”宝玉问。
“随便翻翻罢了。”黛玉的语气淡淡的。宝玉知道她为何如此。上一世这个时候,
他们刚认识不久,她对他还有戒心,不像后来那样亲近。他得慢慢来,不能操之过急。
“妹妹若是闷了,”他压低声音,“改日我带妹妹去园子里逛逛。荣禧堂后头有个小花园,
虽比不得姑苏的园林,却也别致。”黛玉微微一怔,抬眸看他。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那种常见的痴缠,
而是……像是看着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
“二哥哥今日怎么这般客气?”黛玉放下书,似笑非笑,“倒像换了个人似的。
”宝玉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确实换了个人。只是这话,没法对任何人说。三用了早饭,
姐妹们各自散去。宝玉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找秦钟厮混,也没有回房躺着发呆,
而是径直去了王夫人的院子。王夫人正在佛堂里念经。宝玉在外头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才见她出来。“宝玉?”王夫人有些意外,“这会子怎么过来了?可是有事?
”宝玉行礼请安,道:“儿子想求太太一件事。”“什么事?
”“儿子想请太太给林妹妹多添些补身子的东西。”宝玉道,“林妹妹身子弱,
南边儿的水土和京里不一样,怕是有些不惯。儿子瞧着,她比刚来的时候又清减了些。
”王夫人愣了愣,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这儿子是她生的,
她比谁都清楚——他什么时候关心过这些柴米油盐的事?更别提特意来求她了。
“你倒是有心了。”王夫人道,“既是你开口,我自会吩咐下去。只是……”她顿了顿,
“你今日怎么想起这个来了?”宝玉垂下眼帘:“儿子……昨儿夜里做了个梦,
梦见林妹妹病了,病得很重。醒来心里不安,便想着求太太多照看些。”王夫人点点头,
也没多想:“到底是孩子话。也罢,我让厨房每日给她炖些燕窝便是。”宝玉道了谢,
退出房来。他知道,单靠燕窝救不了黛玉的命。她的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上一世,
她为他流尽了眼泪,这一世,他不能再让她哭。可要怎么才能让她不哭?他思来想去,
只有一个法子——断了那些让她伤心的根由。最大的根由,是他自己。四从王夫人处出来,
宝玉没有回房,而是信步走到了梨香院。薛姨妈正和宝钗说话,见宝玉来了,都笑着让座。
宝钗起身见礼,神色端方,举止娴雅,一如上一世初见时的模样。“宝姐姐。”宝玉唤她,
心里却有些恍惚。上一世,他娶了她,却负了她。她待他温柔体贴,他却始终忘不了黛玉。
她生下孩子,他却出家做了和尚,留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那个家。他对不起黛玉,
也同样对不起宝钗。“宝玉今儿怎么有空过来?”薛姨妈笑道,“可是又淘气了,躲出来的?
”“姨妈说笑了。”宝玉道,“不过是想着好些日子没见宝姐姐,过来瞧瞧。
”宝钗微微讶异。宝玉虽与她亲近,却从未这样直白地说过“想见她”之类的话。
她看了看宝玉的神色,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少了几分痴傻,
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深沉。“二兄弟可是有什么心事?”宝钗问。宝玉摇摇头:“没有。
只是……”他顿了顿,忽然正色道:“宝姐姐,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薛姨妈和宝钗对视一眼,都觉意外。宝玉素来嬉皮笑脸,几时这样郑重过?“你说。
”宝钗道。“宝姐姐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宝玉道,“但凡我能帮得上忙的,
绝不推辞。”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宝钗微微蹙眉,却仍是笑着应了:“好,我记下了。
”宝玉点点头,也不多留,起身告辞。出了梨香院,他站在廊下,望着天边浮云,
长长地吁了口气。上一世,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吟风弄月,伤春悲秋。这一世,
他知道了一切,却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知道元春会在几年后薨逝。他知道贾府会被抄家。
他知道迎春会被孙绍祖折磨致死。他知道探春会远嫁。他知道惜春会出家。
他知道凤姐会“哭向金陵事更哀”。他知道……他知道得太多了。可知道了又能怎样?
他能改变什么?他能阻止元春进宫吗?能让贾政不结交那些后来获罪的官员吗?
能让贾赦不为了几把扇子逼死石呆子吗?他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他是贾宝玉。
是那个“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的贾宝玉。是那个除了吟诗填词、调脂弄粉,
什么都不会的贾宝玉。除非……除非他不再是那个贾宝玉。五夜里,宝玉独自坐在灯下,
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是账目。他上一世流落街头之后,
曾听人议论过贾府抄家的缘由——亏空库银,结交匪类,强占民田,包揽词讼。桩桩件件,
他都记在心里。他记得库银亏空是哪一年开始的。
他记得贾政结交的那个官员后来犯了什么事。他记得贾赦强占的那几把扇子是谁家的。
他记得王夫人放印子钱的事是怎么被人告发的。这些,都是可以预防的。可问题是,
这些话他要怎么说?告诉贾政“父亲大人,您交的那个朋友以后会犯事,您离他远点”?
贾政怕是要给他请大夫了。告诉王夫人“太太,您别再放印子钱了,以后会出事”?
王夫人定要问他如何得知,他答不上来。他需要帮手。可信得过的人是谁?凤姐儿?
她确实是管家的一把好手,可她和王夫人是一条心,放印子钱的事她也有一份。平儿?
她倒是忠心,可她是凤姐儿的人。李纨?她自顾不暇,哪里管得了这些。探春?
她倒是明白人,可她是姑娘家,早晚要出嫁的。想来想去,竟没有一个可以托付的。
宝玉苦笑。上一世他只顾着自己快活,从没留心过这些。如今想管,却发现根本插不进手去。
他正出神,忽听外头有脚步声。袭人端了茶进来,见他对着纸张发呆,
便问:“二爷写什么呢?”宝玉将纸折起,收进袖中:“没什么,胡乱写几笔。
”袭人也没多问,放下茶盏,又去铺床。宝玉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一世,袭人是在什么时候被王夫人收为“自己人”的?
好像是那年夏天,王夫人找她单独说话之后。从那以后,她的月钱就从老太太屋里支,
和王夫人屋里的大丫头一样。那时他不懂,如今却明白了——袭人成了王夫人的眼线。
他不怪她。她是奴才,身不由己。可这一世,他不能再让她做那个告密的人。“袭人。
”他唤她。“嗯?”“明儿我去给太太请安,你陪我一起去。”袭人回头看他,
有些意外:“二爷今儿不是刚去过?”“再去一趟。”宝玉道,“我有话要和太太说。
”袭人想问是什么话,见他神色不似平日,便没开口,只应了声“是”。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咚,四更天了。宝玉吹熄了灯,躺在床上,
望着帐顶发呆。明日,他要开始做一个不一样的贾宝玉。第二章 微澜一次日一早,
宝玉果然带着袭人去了王夫人处。王夫人正在用早饭,见宝玉来了,便让人添了副碗筷。
宝玉坐下,却不动筷子,只道:“太太,儿子有一事想求太太恩典。”王夫人放下筷子,
看着他:“什么事?”“儿子想请太太将袭人的月钱,从老太太那边支过来。”宝玉道,
“袭人伺候儿子尽心,儿子想着,日后便让她在儿子屋里当差,不必两头跑了。
”王夫人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难得你也会操心这些事。也罢,既然你开口了,就依你。
”说着便吩咐周瑞家的去办。袭人站在一旁,听了这话,脸上红了又红,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从老太太屋里转到太太屋里,那是要当“房里人”的意思。
宝玉这是在给她抬身份。她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惶恐。感激的是宝玉待她这样好,
惶恐的是……她配吗?宝玉却不看她,只对王夫人道:“还有一事,儿子想求太太。
”“还有?”“儿子想求太太,让林妹妹多到咱们这边来走动。”宝玉道,
“林妹妹一个人在府里,虽说有老太太疼着,到底孤单。太太这边人多热闹,常来走走,
兴许能开怀些。”王夫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探究的意思。
昨日他刚来求她给黛玉添燕窝,今日又来求她让黛玉常来走动——这份上心,未免有些过了。
“你和林丫头倒是亲近。”王夫人淡淡道。宝玉低下头:“林妹妹是老太太接来的,
儿子自然要多照看些。再者,她父亲林姑爷是朝廷命官,咱们家也该……”“好了。
”王夫人打断他,“我知道了。回头我让人请她过来坐坐便是。”宝玉道了谢,
又陪着说了几句话,便告退出来。袭人跟在他身后,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二爷,
您今儿是怎么了?怎么忽然说起这些事来?”宝玉回头看她,笑了笑:“怎么,我关心你们,
反倒不对了?”“不是……”袭人摇摇头,“只是觉得二爷和从前不一样了。”宝玉没说话,
继续往前走。是啊,不一样了。可这不一样,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二三月春光正好,
大观园开工了。贾政亲自督造,每日早出晚归,忙得脚不点地。宝玉偶尔过去瞧瞧,
也不多话,只是看。他记得这座园子落成时的样子——亭台楼阁,曲径通幽,仿佛人间仙境。
他也记得这座园子败落时的样子——荒草萋萋,蛛网遍布,人去楼空。一切的繁华,
终有尽时。这一日,他正在园子里闲逛,忽见一个小丫头匆匆跑来:“二爷,二爷,
林姑娘请您过去呢,说是病了。”宝玉心头一紧,拔腿就往黛玉住的院子跑。进了门,
只见黛玉歪在榻上,脸色苍白,颧骨上却有两团不正常的潮红。紫鹃守在床边,
正在给她喂药。“妹妹怎么了?”宝玉几步抢到榻前,伸手要探她的额头,
却又缩回手去——他想起,这一世他们还没亲近到这个地步。黛玉抬眼看他,
有气无力地笑了笑:“没什么,不过是着了凉,歇两日就好。”“着凉?”宝玉看向紫鹃,
“怎么着凉的?”紫鹃叹了口气:“前儿夜里姑娘又起来写诗,写了半宿,窗户没关严,
第二天就有些发热。”宝玉心里一阵酸涩。他知道黛玉的习惯——夜里睡不着,便起来写诗,
写了又烧,烧了又写。上一世,她就是这样,一点点耗尽了自己的心血。“妹妹,
”他在榻边坐下,放柔了声音,“诗什么时候都能写,身子要紧。你若是闷了,我陪你说话,
陪你下棋,陪你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只求你——好好保重自己。”黛玉怔住了。她看着宝玉,
看着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真诚和关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
好像真的不一样了。从前他也关心她,可那关心里总带着几分痴缠,几分不懂事的任性。
可今日这话,却像是从一个经历过世事的人嘴里说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沧桑。
“二哥哥……”她轻唤一声,却不知该说什么。宝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
放在她枕边:“这是我让茗烟去药铺配的安神香,睡前点上一支,能睡得安稳些。妹妹试试,
若好用,我再让人多配些来。”黛玉打开盒子,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鼻而来,清冽怡人,
不似寻常安神香那样冲鼻。她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些探究,有些疑惑,
还有一丝隐隐的……感动。“二哥哥费心了。”她低声道。宝玉摇摇头:“不费心。
妹妹好好的,我就放心了。”他说着站起身来:“妹妹歇着,我明日再来瞧你。
”黛玉点点头,目送他出去。待他走远,她仍盯着门口的方向出神。紫鹃轻声道:“姑娘,
二爷对您可真好。”黛玉没说话,只是将那小盒子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三四月里,
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贾赦看中了石呆子家的几把古扇,让人去讨。石呆子不肯给,
贾赦恼了,便让贾雨村设法弄了来。那石呆子因此吃了官司,倾家荡产,生死不知。
这事上一世也发生过,宝玉那时只顾着和姐妹们玩乐,浑然不知。后来贾府抄家,
这也是罪状之一。这一世,他不能再装聋作哑。可他要怎么管?去和贾赦说“大伯父,
您不能这样”?贾赦怕是一个耳刮子扇过来。去和贾政说“父亲大人,
大伯父做的事会连累咱们家”?贾政素来怕这个哥哥,只怕也管不了。他想来想去,
只有一个人能管——老太太。这日趁着请安,宝玉特意早去了一会儿。贾母正歪在榻上,
让鸳鸯捶腿,见他来了,笑道:“今儿倒来得早。”宝玉请了安,在榻边坐下,
陪着说了会儿话,忽然道:“老太太,孙儿有一事想请教。”“哦?什么事?
”“孙儿前儿听人说起一个故事,不知怎么解,想来想去,只有请教老太太。
”贾母来了兴致:“什么故事?说来听听。”宝玉便道:“说是有户人家,家道殷实,
子弟众多。其中一位老爷,酷爱古玩字画,见了喜欢的,无论如何都要弄到手。有一回,
他看中了人家祖传的几把扇子,那人不肯卖,他便托了官府的人,
寻了个由头将那人家给治了,扇子自然就归了他。敢问老太太,这事做得对不对?
”贾母的脸色微微一变。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事没见过?宝玉无缘无故说这个故事,
分明是有所指。再联想起近日听说的那件事——大儿子又在外头惹事了。“你这故事,
是从哪里听来的?”贾母问。宝玉垂下眼帘:“孙儿也是听人闲话,不知真假。
只是孙儿想着,那扇子虽是古物,到底不过是死物,为几把扇子害得人家破人亡,
只怕……”“够了。”贾母打断他,声音沉了下来,“你小孩子家,不该管的事不要管。
”宝玉立刻住口,起身道:“孙儿失言,请老太太恕罪。”贾母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个孙子,从小就是个不管事的,怎么忽然说起这些话来?可他的话,
确实说到了点子上——那事办得不妥,迟早要惹祸。“你下去吧。”贾母摆摆手。
宝玉退了出去。没过几日,贾赦忽然收敛了许多,也不再提那扇子的事了。宝玉后来听说,
是老太太发话,让贾赦“积些阴骘,别给子孙造孽”。那几把扇子,终究没到贾赦手里。
宝玉听了,心里略略松了口气。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的路还很长。但至少,
他做成了一件事。四五月端阳,贾府上下忙着过节。黛玉的病已经好了,这几日天气晴好,
便常出来走动。宝玉每日都去瞧她,有时陪她说说话,有时只是安安静静坐着看她做针线。
他也不多说那些痴话疯话,只是温和地、耐心地陪在她身边。这日,两人在沁芳闸边坐着,
看池里的锦鲤游来游去。阳光透过柳枝洒下来,碎碎的,像一地金箔。
“二哥哥最近变了许多。”黛玉忽然道。宝玉转头看她:“哦?哪里变了?
”“从前你总是……”黛玉斟酌着词句,“从前你总是风一阵雨一阵的,
说不上几句话就跑得没影儿。如今倒沉得住气了。”宝玉笑了笑:“人大了,
自然就沉得住气了。”黛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眼前这个人,
明明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声音,可眼神里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有时候他看着她,
那目光沉沉的,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二哥哥有心事?”她轻声问。
宝玉沉默片刻,点点头:“有。”“什么心事?”宝玉看着她,忽然问:“妹妹,
你信人有前世吗?”黛玉一怔,随即笑了:“二哥哥又说什么疯话?”“不是疯话。
”宝玉认真道,“我是真的想知道。”黛玉想了想,道:“佛家说六道轮回,
道家说生死轮回。既有轮回,自然有前世来生。只是……”她顿了顿,
“谁又记得前世的事呢?”“若有人记得呢?”“那他便是个异数。”黛玉看着他,
“二哥哥,你不会想说,你记得前世的事吧?”宝玉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说出来,她只会当他疯了。他要等,等到合适的时候,
等到她愿意相信的时候。“妹妹,”他忽然道,“我有一句话,想和妹妹说。”“什么话?
”“妹妹日后若有什么难处,若有什么想不开的事,一定要告诉我。”宝玉认真地看着她,
“我或许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我一定会陪在妹妹身边。无论发生什么,都陪在你身边。
”黛玉愣住了。这话说得太郑重,太认真,不像他平时的样子。可她听着,
心里却泛起一阵暖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楚。“二哥哥……”她低声道,
“你今日怎么尽说这些话?”宝玉笑了笑,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池里的锦鲤,
看着它们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心里想的是——这一世,他一定要护住她。无论如何,
都要护住她。五六月里,元春晋封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消息传来,贾府上下一片欢腾。
贾母、王夫人等入宫谢恩,回来时满脸喜色。合家上下,无不欢欣鼓舞,只当是祖上积德,
家门有幸。宝玉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笑脸,心里却一片冰凉。他知道这是贾府最后的辉煌。
省亲、大观园、诗社,一切都会在这之后达到顶峰,然后,慢慢滑向深渊。他没有笑,
也没有欢呼,只是静静地看着。探春站在不远处,见他这副模样,走过来问:“二哥哥,
你怎么不高兴?”宝玉转头看她,这个庶出的妹妹,是贾府里最明白的人。上一世,
她说“你们别忙,自然连你们抄的日子有呢”,一语成谶。“我高兴。”宝玉道,
“我只是在想,盛极而衰,物极必反。”探春脸色微变,左右看看,低声道:“二哥哥,
这话可不能乱说。”宝玉点点头:“我知道。我只是和妹妹说说。”探春看着他,
目光里有些探究。这个素来不理世事的二哥,怎么忽然说起这些话来?“二哥哥,
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她问。宝玉摇摇头:“没有。我只是想,宫里的事,谁能说得准呢?
今儿是娘娘,明儿是什么,谁也不知道。”探春沉默了。她何尝不知道这个理?
只是从来不敢想,不敢说。如今宝玉先说了出来,她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原来这府里,
还有人和她想的一样。“二哥哥,”她轻声道,“咱们做不了什么,只能小心些,
别让人抓着把柄。”宝玉点头:“妹妹说得是。只是……”他顿了顿,忽然道:“妹妹,
日后若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咱们兄妹,总要互相扶持。”探春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庶出,比别人矮一截,从不敢指望谁。可这一刻,宝玉的话,
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好。”她用力点头,“多谢二哥哥。”宝玉笑了笑,
转身走了。他知道探春日后会远嫁,会离开这个家,会过上另一种人生。他帮不了她太多,
但至少,在她还在这里的时候,他愿意做她的依靠。六转眼到了八月,
省亲的日子定下来了——明年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大观园紧赶慢赶,终于在这年冬天完工。
宝玉随贾政去看了几回,园子修得极好,亭台楼阁,山水花木,无一不精。
贾政让他题匾额对联,他随口作了几个,贾政虽不十分满意,却也点了头。
只有宝玉自己知道,那些诗词里,藏着多少心事。有一处院子,种着几百竿翠竹,清幽雅致。
宝玉看了,心里便想到黛玉——她最爱这样的地方。他题了“有凤来仪”四个字,
又作了一联:“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贾政看了,道:“倒也贴切。
”宝玉没说话。他心里想的是,日后黛玉若能住在这里,或许能开心些。还有一处,
遍植海棠和芭蕉。宝玉题了“怡红快绿”四个字,又作了一联:“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
”这院子,日后是他的。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木,心里想的却是——上一世,
他在这里住了那么多年,做了那么多荒唐事,最后什么都没留下。这一世,他要换一种活法。
七腊月里,林如海病重的消息传来。黛玉当时就哭了,哭得几乎晕过去。
贾母忙让人收拾东西,要送她回南边去。宝玉在一旁看着,心疼得厉害,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记得上一世,林如海就是这个时候没的。黛玉奔丧回来,整个人瘦了一圈,
从此更加郁郁寡欢。这一世,他能不能改变这个结局?可他要怎么改变?林家远在扬州,
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做什么?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忽然,
他想起一个人——贾琏。上一世,是贾琏送黛玉回去的,也是贾琏料理了林如海的后事。
贾琏虽有些纨绔,办事却还算稳妥。若能让他早去几日,兴许还能见林如海最后一面?
可这又有什么用?林如海的病,不是早见一面就能治好的。除非……除非有大夫能治好他。
宝玉猛地坐起来。上一世流落街头的时候,他曾遇见过一个游方郎中,那人医术高明,
专治疑难杂症。他记得那人姓张,住在城南某个小巷里。若是能找到他,
请他去扬州给林如海看病——可那是十几年后的事了,如今那人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宝玉颓然躺下。他头一次感到,知道未来,未必是好事。知道得越多,无力感越强。
八黛玉启程那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宝玉送她到二门外,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黛玉眼睛红红的,却忍着没再哭。“妹妹保重。”宝玉轻声道,“一路小心。
”黛玉点点头:“二哥哥也保重。”她想抽回手,宝玉却不放。他看着她,目光沉沉,
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心里。“妹妹,”他低声道,“不管发生什么,一定要回来。
我在这里等你。”黛玉微微一怔,随即点点头:“我会回来的。”宝玉终于放了手。
马车辘辘驶出府门,消失在巷子尽头。宝玉站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巷口,久久不动。
天开始飘雪了。一片,两片,落在他的肩上、发上。他不觉得冷,只是站着,站着,
直到袭人拿了伞来寻他。“二爷,回去吧,雪大了。”宝玉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
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雪花静静地飘落。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不安——这一别,会不会又是永别?不,不会的。他用力摇头,
把那个念头甩开。这一世,他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绝不让。雪越下越大了。
宝玉裹紧了斗篷,一步一步往府里走。身后,他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仿佛什么都没留下。
第三章 暗涌一黛玉走后,宝玉像是换了一个人。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四处乱跑,
也不再整日里只知道吟诗作对。他每日早起,先给贾母、王夫人请安,
然后回房读书——不是那些诗词歌赋,而是《资治通鉴》《史记》这些他从前看都不看的书。
袭人看在眼里,又是惊讶,又是欣慰。她悄悄对麝月说:“二爷真是长大了,知道用功了。
”麝月笑道:“可不是嘛,前儿太太还夸他呢。”可只有宝玉自己知道,
他读书不是为了考功名,而是为了弄明白一件事——贾府是怎么败的,为什么会败,
有没有办法避免。书读得越多,他越明白一个道理:贾府的败,不是偶然,是必然。
内里奢靡无度,外头结怨太多,子弟不肖,后手全无。这样的家族,不败才怪。
可明白归明白,要怎么改?他试过旁敲侧击。有一次,贾政和门客们说起朝中局势,
他靠AI换脸骗我签下离婚协议(陆沉舟岳希妍)完整版免费小说_最热门小说他靠AI换脸骗我签下离婚协议(陆沉舟岳希妍)
当你见到的所有人都不是人,你会相信谁?何一奥林默完整版小说全文免费阅读_最新章节列表当你见到的所有人都不是人,你会相信谁?(何一奥林默)
九百九十九天(沈知砚林晚舒)已完结小说_九百九十九天(沈知砚林晚舒)小说免费在线阅读
给反派当狗的日子(叶傲天萧念彩)全本完结小说_完整版免费全文阅读给反派当狗的日子(叶傲天萧念彩)
萧惊渊沈惊寒(寒刃堂)最新章节在线阅读_萧惊渊沈惊寒全章节阅读
相亲现场,特警队长把我铐进民政局傅泽谦陆云霆最新小说推荐_最新好看小说相亲现场,特警队长把我铐进民政局傅泽谦陆云霆
潮汐锁定,正好是你(谢凛陆辞)最新好看小说_最新章节列表潮汐锁定,正好是你(谢凛陆辞)
真千金才是真大佬紫玉晓竹紫玉晓竹热门完结小说_最新章节列表真千金才是真大佬(紫玉晓竹紫玉晓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