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喝我的血？”真少爷靠在祠堂柱子上，绳子勒进肉里。他三天没吃东西，嘴唇干裂，
说话时扯出几道血口子。假少爷端着碗进来，没接话。祠堂里点着两根白蜡烛，
光晃得人影乱飘。真少爷眯眼看着他弟——不对，看着这个占了二十年位置的假货。
“这回换药了？”真少爷瞟一眼碗里黑乎乎的汤，“闻着比上回的难喝。
”假少爷在他面前蹲下。二十岁的人，蹲下来像个小老头，背弓着，脖子缩着。
真少爷记得这姿势——小时候假少爷偷他东西吃，被抓到就这副德行。“这回不用你喝。
”假少爷说。“那端来干啥？供祖宗？”假少爷抬头看他。烛光底下，那张脸白得吓人。
真少爷愣了一下——上个月见他还红光满面的，这会儿眼眶都凹进去了，
眼珠子里头全是血丝，像三天三夜没睡。“你脸色不对。”真少爷说。“没事。
”假少爷把碗往前递了递，“你闻闻。”真少爷低头闻了一下。苦。不是中药那种苦，
是烧焦的骨头那种苦。他小时候在农村长大，见过野狗刨坟，刨出来的骨头烧起来就这味。
“什么玩意儿？”“药。”假少爷说，“炼了三个月。”“炼它干啥？”假少爷没答。
他把碗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巴掌长，刃口反光，是刀。真少爷盯着那把刀。
“你要杀我？”假少爷摇头。“那要干啥？”假少爷站起来，拿刀在他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真少爷脖子上的筋绷起来，喉结上下滚动，但他没躲——也躲不了，绳子勒得他动不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假少爷问。“什么人？你爹的儿子，你妈的冤家。
”假少爷没接话。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到真少爷眼前。是个玉坠。拇指大，绿里带黑，
上头刻着字。真少爷低头一看，愣住了。那是他的玉坠。他从记事起就戴着，
养父说是亲妈留的。三年前被认回这家，玉坠还在。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他找了好久。
“这怎么在你手里？”“你来的第一天，我拿的。”假少爷说。真少爷盯着他。
“你偷我东西？”“不是偷。”假少爷说，“这本来就是我的。”真少爷没听懂。“你的？
这是我亲妈留的。”“你亲妈？”假少爷笑了一下，笑得不像笑，“你知道你亲妈是谁吗？
”真少爷不说话。假少爷把玉坠翻过来，露出背面。背面也刻着字。真少爷眯眼看，烛光暗，
看不清。假少爷把玉坠举到蜡烛边上，光透过来，字显出来。两个字。“药人”。
真少爷看着那两个字，半天没动。“什么意思？”“意思是，”假少爷说，
“你生下来就是药。”真少爷喉咙发紧。“什么药？”“能治病的药。”假少爷说，
“你的血，你的肉，你的骨头，全是药。”真少爷盯着他，没说话。假少爷把玉坠收起来，
重新端起碗。“这碗药，是用三十七种药材熬的。熬了三个月，熬干了七锅水，
最后剩下这一碗。”他把碗递到真少爷嘴边。“喝了它。”真少爷没张嘴。“喝了它干什么？
”假少爷看着他。“喝了它，你就是药引。”真少爷脑子转了一下。“药引？引什么？
”假少爷没答。真少爷忽然明白了。“你要拿我炼药？”假少爷点头。“炼什么药？
”“能让我活着的药。”真少爷盯着他那张脸——惨白，凹陷，血丝密布。“你病了？
”假少爷没说话。“什么病？”假少爷还是没说话。真少爷忽然笑了。他笑得肩膀抖，
绳子跟着晃，脖子往刀刃上蹭，蹭出一道血印子。假少爷把刀拿远了一点。“你笑什么？
”“我笑你编瞎话都不会编。”真少爷说，“你病了，你妈不给你找医生，让你炼药？
炼的什么药？哪来的方子？”假少爷看着他。“我妈死了。”他说。真少爷愣住了。“什么？
”“死了三年了。”假少爷说，“你回来的前一个月。”真少爷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这事。
没人告诉他。他回来三年，没人提过这茬。“怎么死的？”“病。”假少爷说，
“跟我一样的病。”真少爷盯着他。“那你爸呢？”“也死了。”假少爷说，“五年了。
”“你哥呢？”“出国了，没回来过。”祠堂里静下来。蜡烛噼啪响了一声，火苗晃了晃。
真少爷低头看着那碗药，黑乎乎，苦味往上冲。“所以这家里就剩你一个？”假少爷点头。
“那谁把你关这儿的？”“我自己。”真少爷愣了一下。“你自己关自己？”假少爷没答。
真少爷忽然想起什么。“等会儿，”他说，“你说我生下来就是药。那我亲妈呢？
她知不知道？”假少爷看着他。“你亲妈，”他说，“就是把我妈卖给我爸的那个人。
”真少爷脑子嗡的一声。“你说什么？”“你亲妈是人贩子。”假少爷说，
“我妈是她从外地拐来的，卖给我爸当媳妇。我爸把她关在家里关了二十年，生了我，
生了哥，然后死了。”真少爷听着，觉得像听故事。“那我呢？”“你是我妈生的。
”假少爷说。真少爷愣住了。“你妈生的？那我跟你是——”“亲兄弟。”假少爷说，
“一个妈生的。”真少爷脑子里乱成一团。“不对，”他说，“他们说我是捡来的，
说你才是亲生的——”“他们骗你的。”假少爷说，“我爸死了，我妈死了，我哥走了，
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真少爷盯着他。“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假少爷没答。
他把碗往前递了递。“喝了它。”真少爷低头看那碗药。“喝了你就能活？”假少爷点头。
“喝了我就死？”假少爷没说话。真少爷抬起头，看着他。“你是我亲弟？”假少爷点头。
“一个妈生的？”假少爷又点头。真少爷盯着他看了半天。“行。”他说，“那我喝。
”假少爷愣了一下。“你喝？”“喝。”真少爷说，“反正我活着也没意思。”他张嘴，
等着。假少爷端着碗，没动。“你不想活？”真少爷笑了一下。“活什么？
三年前他们认我回来，我还以为有家了。结果呢？没人理我，没人管我，就你搭理我。
我还当你是好人。”他看着假少爷。“原来你也是假的。”假少爷没说话。
真少爷低头看那碗药。“喝吧。”他说，“喝完我死，你活。咱俩两清。”假少爷端着碗，
手抖了一下。药汤晃荡，洒出来几滴，落在地上，滋滋响，冒白烟。真少爷看着那白烟，
忽然问：“这药喝了疼不疼？”假少爷摇头。“不疼？”“不疼。”假少爷说，“喝完就睡，
睡醒就完了。”真少爷点头。“那行。”他张嘴。假少爷把碗口抵到他嘴唇上。
药汤顺着嘴角往下淌，淌到脖子里，淌到刀口上，蜇得生疼。真少爷想吐，
但假少爷捏住他下巴，往上一抬。药汤灌进喉咙，苦得他眼睛发黑，胃里翻了个个儿。
一碗药喝完。假少爷松开手。碗掉在地上，碎了。真少爷低着头，喘气。喘了半天，抬起头。
“我什么时候死？”假少爷看着他。“三天。”他说，“三天之后，我开炉炼你。
”真少爷点头。“那这三天我干什么？”假少爷没答。他站起来，把刀收进怀里，
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你刚才说，”他头也没回，“我搭理你，
你以为我是好人。”真少爷看着他后背。“嗯。”假少爷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好人。
”他说，“但你也不是。”他推门出去了。祠堂里只剩真少爷一个人。两根白蜡烛烧着，
火苗晃悠。地上碎碗片散着，药渍黑乎乎一片。真少爷靠在柱子上，低头看自己胸口。
那儿空空的。玉坠没了。药喝下去的第一个时辰，真少爷吐了。他趴在祠堂地上，
脸贴着冰凉的石板，把胃里那点东西全吐了出来。吐出来的全是黑的，跟喝下去的药一个色，
腥臭，苦得舌头麻。吐完他爬回柱子边上，靠着，喘气。外头天亮过又黑了。没人来。
第二天早上，门开了。假少爷端着碗进来。这回不是药，是粥。米粒煮得稀烂，
飘着几片青菜叶子。他蹲下来，把碗递过去。“喝。”真少爷没接。
他看着假少爷那张脸——还是白，还是凹，但比昨天精神点，眼睛里血丝少了。
“你气色好了。”真少爷说。假少爷没接话。“我的药管用了？”假少爷还是没接话。
真少爷笑了一下，接过碗，喝粥。粥烫，他喝得快，烫出泡也没停。一碗喝完，
他把碗递回去。“再来一碗？”假少爷摇头。“一天一碗。”真少爷点头。“那明天还有？
”假少爷站起来，往外走。“明天还有。”第三天早上，假少爷又来了。还是粥，还是一碗，
还是蹲下来递过去。真少爷这回没急着喝。他看着假少爷的脸——更好了，比昨天还精神，
颧骨没那么凸了，嘴唇有点血色了。“我的药真管用了。”他说。假少爷不说话。
“你拿我炼药，”真少爷说，“我还没死，你先好了。这什么道理？”假少爷看着他。
“你想知道？”真少爷点头。假少爷在他对面坐下。地上凉，他也不嫌，盘着腿，
跟真少爷面对面。“三年前，”他说，“你回来的那天，下着雨。”真少爷愣了一下。
“说这个干什么？”“你不是想知道吗？”假少爷说，“从头说。”真少爷不说话了。
假少爷开始说。“那天我在学校上课。我妈打电话来，说你哥今天回来，你去接一下。
我说好。下课我去火车站，等了三个小时，没见着你。”真少爷想起来了。
那天他在火车站等了六个小时。没人接。“后来呢？”他问。“后来我回去了。”假少爷说，
“你已经在厨房吃面了。”真少爷点头。“老太太给我盛的。”“老太太？”假少爷看着他，
“你知道她是谁吗？”真少爷摇头。“她是这家的保姆。”假少爷说，“干了二十年。
”真少爷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假少爷接着说：“那天晚上，我妈叫我进房间。她躺在床上，
起不来，病了三年了。她说你回来了，我说我知道。她说他是你亲哥，我说我知道。
她愣住了，问我怎么知道的。”真少爷盯着他。“你怎么知道的？”假少爷没答，
接着说：“我说我早就知道。你跟我不是一个妈生的。我妈是被人拐来的，你妈是人贩子。
你妈把你卖给我妈，换了钱跑了。我妈把你养到满月，然后把我跟你换了。
让我去你家过好日子，把你留在我家当药引。”真少爷听着，脑子转不过来。
“你妈是被人拐来的？”假少爷点头。“你爸呢？”“买的。”“你哥呢？
”“我爸前妻生的。”真少爷张了张嘴。“那我呢？”“你是我妈生的。”假少爷说，
“你妈是我妈。亲妈。”真少爷愣了半天。“那你刚才说——”“我说的那些，
”假少爷打断他，“是我妈告诉我的。”真少爷盯着他。“你妈骗你的？”假少爷摇头。
“我妈没骗我。她说的都是真的。”“那你——”“但也不全是真的。”假少爷说，
“你听我说完。”他换了个姿势，腿盘累了，伸开，又蜷起来。“我妈告诉我这些之后，
第三天就死了。死之前她给我一个箱子，箱子里头有本书，有个玉坠。”真少爷听到玉坠，
下意识摸自己胸口。空的。“玉坠是我的那个？”假少爷从怀里掏出玉坠，递给他。
真少爷接过来，低头看。绿里带黑，拇指大，上头刻着字。他翻过来看背面——“药人”。
“这什么意思？”“书里有写。”假少爷说，“药人者，天生之药也。其血可医，其肉可食，
其骨可炼。”真少爷听着，后背发凉。“我是药人？”假少爷点头。
“那你是——”“我也是。”假少爷说。真少爷愣住了。“你也是？”“书里说，
”假少爷说，“药人须以药引激之，否则与常人无异。药引者，同源之药人也。
”真少爷脑子转了一下。“同源？咱俩一个妈生的，算同源？”假少爷点头。
“所以你要拿我当药引？”假少爷又点头。“炼什么？”“炼药。”假少爷说，“炼成了，
咱俩都能活。”真少爷盯着他。“炼不成呢？”假少爷没说话。真少爷看着他。
“炼不成我就死，对吧？”假少爷还是没说话。真少爷忽然笑了。“那你炼吧。
”假少爷愣了一下。“你让我炼？”“让。”真少爷说，“反正我活着也没意思。
”假少爷看着他。“三年前你回来那天，”他说，“我也是这么想的。”真少爷没听懂。
“什么意思？”假少爷低下头。“我妈死的时候，告诉我这些。她说你是我亲哥，
说你是药人，说我能拿你炼药。她说炼成了我就能活，不用再装病了。”真少爷听着。
“装病？”“我从小装病。”假少爷说，“不装病，我爸早把我赶出去了。
这家里没人在乎我，我妈在乎，但她自己都顾不过来。我哥更不用说，他恨我们俩。
”真少爷想起那个学霸大哥。冷着脸，见了他跟没见一样。“他恨什么？”“恨我妈。
”假少爷说，“我妈是拐来的，他恨她。恨她抢了他妈的位置。恨我，恨你，
恨我们俩是她生的。”真少爷没说话。“我妈死那天，”假少爷接着说，“我打开那个箱子，
看了那本书。书里说，药人炼药，需得同源。我就你一个同源。”他看着真少爷。
“我等了你三年。”真少爷也看着他。“等我回来？”“等你回来，”假少爷说，
“好拿你炼药。”祠堂里静下来。外头天黑了，蜡烛快烧完了，火苗一抖一抖。
真少爷低头看着手里的玉坠。“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假少爷没答。“你可以不说的。
”真少爷说，“直接炼就行。反正我也不知道。”假少爷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停下。
“你刚才说活着没意思。”真少爷抬起头。“嗯。”假少爷背对着他。“我也是。
”他推门出去了。真少爷一个人坐在祠堂里。蜡烛灭了。黑暗里，他攥着那个玉坠，
攥得手心出汗。玉坠上那两个字的笔划，硌得他手疼。“药人”。第四天早上，
假少爷没来送粥。真少爷靠在柱子上，等了一上午。门没开。中午的时候，
他听见外头有动静。脚步声，拖拖拉拉的，走几步停一下，又走几步。他喊了一声：“谁？
”脚步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假少爷站在门口。手里没端碗，空着手。
他脸色比昨天还差。不是瘦，是灰，灰得像死人。真少爷盯着他。“你怎么了？
”假少爷走进来，在他面前坐下。坐了半天，没说话。真少爷看着他。“药不管用了？
”假少爷摇头。“那是怎么了？”假少爷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个本子。旧的，
黄了边，封面上三个字——《药人录》。真少爷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写着：药人者，
天生之药也。其血可医，其肉可食，其骨可炼。然药人须以药引激之，否则与常人无异。
药引者，同源之药人也。他翻到第二页。第二页写着：炼药之法，以药人为鼎，以药引为火。
七七四十九日，药成。药成之日，炼药者得生，药人者得死。真少爷手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假少爷。假少爷低着头，没看他。真少爷继续翻。第三页：然药人死前，
可择一人承其血脉。承血脉者，得药人之力，可活千年。第四页：承血脉之法，需药人自愿。
非自愿者，血脉不承。第五页：药人录，传自上古。凡药人世家，世代相传。然药人难寻，
同源更难。三代之内，得一药人者，可保家族百年不衰。得一同源者，可保千年。
真少爷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写着几行字，笔迹跟前面不一样，是新写的。“吾家三代，
寻药人不得。至吾父，得一人，然非自愿，血脉不承。吾母，得一人，然炼之未成，
反噬而亡。吾今得同源一人，不知能否成之。”底下落款：赵承志。真少爷看着那个名字。
赵承志。假少爷的名字。他抬起头。“这是你写的？”假少爷点头。“你写的？
”“三年前写的。”假少爷说，“我妈死后。”真少爷盯着他。“你妈是炼药死的？
”假少爷点头。“你爸呢？”“也是。”“你爷爷呢？”假少爷抬起头，看着他。“也是。
”真少爷愣住了。“都死了？”“都死了。”假少爷说，“炼药死的。
”真少爷低头看那本《药人录》，又翻到第二页。药成之日，炼药者得生，药人者得死。
他指着那行字。“这上面说炼药者得生。你爸你妈怎么死的？”假少爷没说话。
真少爷看着他。“书是假的？”假少爷摇头。“书是真的。”“那他们怎么死的？
”假少爷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们炼的不是同源。”真少爷没听懂。
假少爷从他手里拿过书，翻到第六页。第六页写着：药人分三等。下等药人，血可医，
肉可食，骨不可炼。中等药人，血可医，肉可食，骨可炼，然炼之难成。上等药人，血可医，
肉可食，骨可炼，且可承血脉，活千年。底下有一行小字：唯同源者可成上等。
真少爷看着那行字。“你爸你妈炼的是下等？”假少爷点头。“中等？”假少爷又点头。
“所以他们死了？”假少爷没说话。真少爷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你妈炼了一个人，
没成？”假少爷点头。“炼的谁？”假少爷看着他。真少爷愣住了。“我？”假少爷点头。
“我妈炼过你？”“你满月的时候。”假少爷说，“炼了三天，没炼成。
”真少爷脑子转不过来。“那我怎么活下来的？”假少爷从怀里掏出那个玉坠。“这个。
”真少爷接过来，低头看。“这玉坠能保命？”“能锁。”假少爷说，“锁住你的药性。
不锁住，你早被炼了。”真少爷盯着那个玉坠。“谁给我戴的？”“我妈。”假少爷说，
“你亲妈。”真少爷愣了一下。“她不是把我卖了吗？”假少爷摇头。“她没卖你。
”“那她——”“她把你藏起来的。”假少爷说，“我妈要炼你，她不让。她偷了你的玉坠，
把你送走了。然后自己留下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真少爷张了张嘴。“那她人呢？
”假少爷没说话。真少爷盯着他。“她人呢？”假少爷低下头。“死了。”“怎么死的？
”假少爷沉默了一会儿。“我妈炼的。”真少爷脑子里嗡的一声。“你妈炼的她？
”假少爷点头。“为什么？”“因为她不肯说出你在哪儿。”假少爷说，
“我妈炼了她三个月，她一个字没说。最后死了。”真少爷听着，手抖了一下。
玉坠掉在地上，叮的一声。他低头看着那个玉坠。绿里带黑，拇指大，上头刻着字。
他翻过来看背面——“药人”。这是他亲妈留给他的。他亲妈为了他死的。真少爷抬起头，
看着假少爷。“你妈杀的？”假少爷没说话。“你妈杀了我妈？”假少爷还是没说话。
真少爷忽然站起来。绳子还捆着，他没站直，半弯着腰，盯着假少爷。“你妈杀了我妈，
你现在要炼我？”假少爷抬起头，看着他。“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
”假少爷说，“所以我才告诉你这些。”真少爷盯着他。“你什么意思？”假少爷站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刀，走到真少爷跟前。真少爷看着他。“你要杀我？”假少爷摇头。
他把刀递到真少爷手里。真少爷握着刀，愣住了。“干什么？”假少爷看着他。
“你可以杀我。”他说。真少爷没动。“你妈是我妈杀的。”假少爷说，“你恨我，应该的。
”真少爷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刀很利，刃口反光。他攥紧刀柄。“你让我杀你？
”假少爷点头。“杀了我，你就不用被炼了。”真少爷盯着他。“那你呢？”假少爷没说话。
“你死了，你的病怎么办？”假少爷还是没说话。真少爷忽然笑了。他把刀扔在地上。
“我不杀你。”假少爷愣了一下。“为什么？”真少爷看着他。“你告诉我这些，
不就是想让我杀你吗？”假少爷没说话。“你想死。”真少爷说，“你不想炼我，
又不能不炼，所以你想让我杀了你。这样你就不用炼了，我也不用死了。”假少爷低下头。
真少爷看着他。“对不对？”假少爷不说话。真少爷捡起那个玉坠，攥在手里。
“你妈杀了我妈。”他说，“你妈还想炼我。但你妈死了。”他看着假少爷。“你是你，
你妈是你妈。”假少爷抬起头。真少爷把玉坠递给他。“炼吧。”假少爷没接。
“你不是不想死吗？”真少爷笑了一下。“我是不想死。”他说，“但我更不想看你死。
”假少爷愣住了。真少爷靠回柱子上。“你刚才说，你妈炼了我三个月，没炼成。
”假少爷点头。“为什么没炼成？”假少爷想了想。“因为你不自愿。”真少爷看着他。
“那我现在自愿了。”假少爷没说话。真少爷接着说。“你妈杀了我妈，这事我记着。
但你妈死了，我找谁报仇？找你？”他摇头。“你也是被炼的那个。”假少爷站着，没动。
真少爷看着他。“你妈炼你了吗？”假少爷愣了一下。“什么？”“你妈炼过你吗？
”假少爷沉默了一会儿。“炼过。”“什么时候？”“从小。”假少爷说，“三天一小炼，
五天一大炼。炼到十岁，炼不动了。”真少爷盯着他。“所以你才装病？”假少爷点头。
“不装病，她会一直炼。”真少爷忽然明白了很多事。假少爷为什么瘦，为什么白，
为什么眼眶凹进去。不是天生的，是炼的。从小炼到大，炼了十年。“你身上那些病，
”真少爷问，“是真的还是装的？”假少爷想了想。“都有。”他说，“装的有，真的也有。
”真少爷看着他。“那你现在还要炼我？”假少爷没说话。“炼成了，你能活。”真少爷说，
“炼不成，咱俩都死。”他看着假少爷。“你选。”假少爷站着，半天没动。后来他走过来，
在真少爷面前蹲下。“你刚才说，”他问，“你不想看我死？”真少爷点头。假少爷看着他。
“那我也不想看你死。”真少爷愣了一下。假少爷从地上捡起那把刀，收进怀里。他站起来，
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三天之后，”他说，“我再来。”门关上了。
真少爷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里还攥着那个玉坠。绿里带黑，拇指大，上头刻着字。
“药人”。他攥着，攥得手心出汗。外头没声音。他不知道假少爷会不会再来。但他知道，
三天之后，一切就定了。三天后，假少爷来了。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着两个男的，
四十来岁，一胖一瘦，穿着灰扑扑的工作服。俩人进门也不说话，直接走到真少爷跟前，
开始解绳子。真少爷看着假少爷。假少爷站在门口，没进来。绳子解开了。
真少爷胳膊都僵了，抬不起来。胖的那个架着他胳膊，把他从柱子上扶起来。“走吧。
”瘦的那个说。真少爷腿软，站不稳。胖的架着他往外走，瘦的在后面跟着。
走过假少爷身边时，真少爷停下。“去哪儿？”假少爷没看他。“地下室。
”真少爷被架出祠堂。外头是天井，太阳晃眼。他三天没见光，眼睛疼，眯着，看不清路。
只感觉脚下是石板，走几步，拐弯，再走几步，停下。有人开门。吱呀一声，很响。
然后是一股味。潮，霉，还有股说不上来的腥。“下楼梯。”胖的说。真少爷低头看。
脚下是台阶，往下伸，黑乎乎的，看不见底。他被架着往下走。一步，两步，三步。
数到二十的时候，脚踩到平地了。眼睛慢慢适应了暗。这是个地下室。不大，十几平，
四面是水泥墙，地上也水泥。墙角堆着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中间摆着个东西，很大，
黑乎乎的。瘦的走过去，点了一盏灯。灯亮了。真少爷看清了中间那个东西。是个鼎。
青铜的，半人高，三足两耳，肚子上刻着花纹。花纹里头有字，他不认识。鼎里空空的，
底下一层灰。“坐下。”胖的说。真少爷被按着坐下，背靠着墙。胖的和瘦的没走。
他们站在旁边，看着假少爷。假少爷从怀里掏出两叠钱，递给胖的。“走吧。”胖的接过去，
数了数，揣进兜里。他跟瘦的对视一眼，俩人转身走了。脚步声往上，越来越远。
然后是一声闷响，门关了。地下室只剩他们两个。真少爷靠着墙，看着那个鼎。
假少爷站在鼎边上，没动。“这是什么？”真少爷问。“鼎。”“我知道是鼎。干什么的？
”假少爷没答。他走到墙角，从那堆东西里翻出个布袋，拎过来。袋子里装着炭。
他把炭倒进鼎里，一堆，堆到半人高。又去墙角翻。翻出个铁桶，拎过来。桶里是油。
他把油浇在炭上，浇了一圈。再翻。翻出个火折子，吹了一下，火着了。
他把火折子扔进鼎里。轰的一声，火窜起来。绿的火，绿得像春天的草，
照得地下室阴森森的。真少爷盯着那团绿火。“为什么是绿的？”假少爷没答。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药人录》，翻开，递到真少爷面前。真少爷低头看。
那一页写着：炼药之火，分五色。黑者为下，红者为中，绿者为上。绿火起时，药人可成。
他抬起头。“绿的是上等？”假少爷点头。“那我是上等药人？”假少爷看着他。“不知道。
”“不知道？”“炼了才知道。”真少爷盯着那团绿火，看了半天。“怎么炼？
”假少爷走到他跟前，蹲下。“你得进鼎。”真少爷愣了一下。“进鼎？”“进鼎。
”假少爷说，“坐在火里。”真少爷低头看那个鼎。火已经烧旺了，绿焰窜得老高，
热气扑过来，烤得他脸发烫。“坐进去？我不烧死了？”假少爷摇头。“你是药人。
火烧不死你。”真少爷不信。“你试过？”假少爷没说话。他看着真少爷，眼神很复杂。
“我妈试过。”他说。真少爷愣了一下。“你妈？”“我妈也是药人。”假少爷说，“上等。
”真少爷盯着他。“你妈是药人？那你——”“我不是。”假少爷说，“我是守药人。
”真少爷没听懂。假少爷翻开《药人录》，指着其中一页。那一页写着：药人分两种，
一曰炼者，一曰守者。炼者可炼，守者不可炼。炼者入鼎，守者掌火。真少爷看着那行字。
“你是守药的？”假少爷点头。“那我是炼药的？”假少爷又点头。真少爷想了想。
“所以你得守着我炼？”假少爷没说话。“炼成了呢？”假少爷翻到另一页。
那一页写着：炼成之日，药人出鼎，守药人亡。真少爷愣住了。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会死？”假少爷没说话。“炼成了你死，炼不成我死？”真少爷问，“这什么狗屁规矩？
”假少爷把书合上。“书里写的。”“书里写的就准？”假少爷没答。真少爷盯着他。
“你知道会死，还炼？”假少爷低着头。“我妈死了，我爸死了，我爷爷死了。
一家人都死了，就剩我一个。”他抬起头，看着真少爷。“我不想活了。”真少爷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假少爷站起来。他走到鼎边，往里看了一眼。火更旺了，绿焰烧得呼呼响。
“你进不进去？”真少爷靠着墙，没动。“我不进去，你怎么办？”假少爷没说话。
“你不炼我，你会死吗？”假少爷想了想。“会。”他说，“病会死。”“什么病？
”假少爷没答。真少爷站起来。他走到鼎边，跟假少爷并排站着。火烤得他脸发烫，
眼睛发干。他看着那团绿火。“我进去，你掌火。炼成了，你死。炼不成，我死。
”假少爷点头。“就这两种可能？”假少爷又点头。真少爷想了想。“有没有第三种？
”假少爷愣了一下。“什么第三种？”真少爷看着他。“咱俩都活。”假少爷没说话。
真少爷从怀里掏出那个玉坠。绿里带黑，拇指大，上头刻着“药人”两个字。
他把玉坠递给假少爷。“这个给你。”假少爷没接。“干什么？”“你不是守药的吗？
”真少爷说，“这个给你守。”假少爷低头看着那个玉坠。“这是你妈留给你的。
”“我知道。”真少爷说，“所以给你。”假少爷抬起头。真少爷看着他。“你妈杀了我妈。
但你妈死了。咱俩现在一样，都没妈了。”他顿了顿。“就剩咱俩了。”假少爷接过玉坠，
攥在手里。真少爷转身，看着那个鼎。火还在烧，绿焰呼呼响。他深吸一口气。“我进去了。
”他爬进鼎里。火苗舔着他的腿，他的腰，他的胸口。烫，但不疼。像泡在热水里，皮发红，
肉不烂。他在火里坐下，看着假少爷。假少爷站在鼎边，手里攥着玉坠，看着他。“疼吗？
”假少爷问。真少爷摇头。“不疼。”假少爷点点头。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刀，划破手指，
滴了一滴血进鼎里。血落进火里，滋的一声，火变了色。绿里透红。红里透金。
真少爷看着那火。“这是什么？”假少爷翻开《药人录》，找到那一页，
念：“守药人以血饲火，火变三色。三色齐时，药人成。”真少爷抬起头。“要多久？
”假少爷合上书。“三天。”第一天，真少爷在鼎里坐着。火在烧，绿里透红。不烫，
像泡在温水里。他靠着鼎壁，看着假少爷。假少爷坐在墙角，翻那本《药人录》。
翻过来翻过去，一页一页看。“你看什么？”真少爷问。假少爷没抬头。“找。”“找什么？
”假少爷没答。天黑的时候，假少爷站起来，走到鼎边。他往火里看了一眼，
又从怀里掏出刀，划破手指，滴了一滴血。火变了一下。红更多了，绿更少了。“还得滴？
”真少爷问。假少爷点头。“一天一滴。”“三天三滴？”假少爷点头。真少爷看着他手指。
已经划了一道口子，血还在渗。“疼吗？”假少爷没答。他走回墙角，坐下，继续翻书。
第二天，假少爷又滴了一滴血。火变成红的了。通红，像血，像火。真少爷坐在火里，
看着自己手心。皮还是皮，肉还是肉，没烧着。“为什么烧不着我？”他问。
假少爷从书里抬起头。“你是药人。”“药人不怕火？”假少爷点头。“那怕什么？
”假少爷看着他，没说话。真少爷等着。过了一会儿，假少爷说：“怕水。”“水？
”“药人属火。遇水则化。”真少爷低头看那火。红的，烧得旺。“那这火是保护我的？
”假少爷摇头。“这火是炼你的。”真少爷愣了一下。“炼我？不是保护我？
”假少爷站起来，走到鼎边。他把书翻开，递到真少爷面前。那一页写着：药入火中，
血肉为引。火炼三日，骨成金玉。真少爷看着那行字。“意思是我的肉会被烧掉？
”假少爷点头。“骨头留下？”假少爷又点头。真少爷低头看自己。胳膊，腿，胸口。
都还在。“那我现在怎么还在？”假少爷指着另一行字：初入火时，肉不销。一日之后，
皮始脱。二日之后，肉始烂。三日之后，骨始现。真少爷愣住了。他抬起胳膊看。皮还在。
但仔细看，有点发红，有点发皱。像烫伤那种皱。“我现在是第一天？”假少爷摇头。
“第二天。”真少爷盯着自己胳膊。第二天了。皮始脱。他拿另一只手去搓，搓下来一层皮。
薄薄的，透明的，像蛇蜕。皮底下是红的肉。没流血，也没烂，就是红的。“疼吗？
”假少爷问。真少爷摇头。“不疼。”假少爷点点头。他走回墙角，坐下。第三天早上，
真少爷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不是绑着，是动不了。胳膊还在，腿还在，但使不上劲。
他低头看自己——皮没了，肉露着，红通通一片。肉没烂，就是露着。他看着假少爷。
假少爷坐在墙角，脸色发白。三天没吃没喝，他瘦了一圈，眼眶凹进去，嘴唇干裂。
“你还好吗？”真少爷问。假少爷没答。他站起来，走到鼎边。从怀里掏出刀，划破手指。
手指上全是口子。旧的，新的，一道一道。他挤了半天，挤出一滴血，滴进火里。火变了。
红的变成金的。金灿灿，亮得刺眼。假少爷往后退了一步，靠着墙，慢慢坐下来。
真少爷看着他。“炼成了？”假少爷没说话。“你还好吗？”假少爷还是没说话。
真少爷想从鼎里爬出去，但动不了。他只能看着假少爷，看着他靠在墙上，眼睛慢慢闭上。
“喂。”真少爷喊，“你别睡。”假少爷没睁眼。“你醒醒。”假少爷动了动嘴唇。“没睡。
”真少爷松了口气。“你刚才说，炼成之日，守药人亡。”假少爷没说话。“你现在还活着。
”假少爷还是没说话。“是不是书里写错了？”假少爷睁开眼睛，看着他。“书没写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