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雨夜归人二〇一八年七月十二日,暴雨。闽省沿海的雨总是这样,来得猝不及防,
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把人浑身的热气瞬间浇灭,只留下黏腻的湿冷,贴在皮肤上,
挥之不去。林建军骑着那辆半旧的电动三轮车,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车厢里堆着刚收来的废品——塑料瓶、废纸箱、几块压扁的铁皮,被防雨布盖得严严实实,
却还是渗进了雨水,沉甸甸压得车胎微微变形。他今年四十二岁,脸膛黝黑,颧骨突出,
手上布满老茧和裂口,指关节粗大,是常年干粗活磨出来的痕迹。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膝盖处破了个洞,露出里面泛红的皮肤,
雨水顺着裤脚往下淌,在鞋里积了一汪冷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响。
这是他在这座城市打工的第十五个年头。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熬成了头发里掺着白发的中年男人。十五年来,他搬过砖、扛过水泥、送过货、收过废品,
干过所有最苦最累的活,住在城郊城中村最便宜的出租屋里,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
墙皮脱落,窗户漏风,月租三百块。他不是本地人,家在千里之外的深山里,穷得叮当响。
父母早逝,家里只有一个哥哥,早年打工摔断了腿,靠着低保过日子。
林建军这辈子最大的盼头,就是攒钱,给哥哥治病,给自己讨个老婆,老了能有个依靠。
可这个盼头,像雨中的灯火,明明灭灭,从来没有真正亮过。三轮车拐进城中村狭窄的巷子,
路面坑坑洼洼,积水没过脚踝。两旁的自建房密密麻麻,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飘出饭菜香、孩子的哭闹声、女人的骂声,混杂着雨水的湿气,构成城中村独有的烟火气。
林建军把车停在自家出租屋楼下,拔下车钥匙,费力地搬下车厢里的废品。雨水打在他脸上,
冰凉刺骨,他却像是没有知觉,只是机械地弯腰、扛起、堆放。
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咒骂,伴随着重物砸在地板上的闷响。“林建军!你死哪儿去了!
这么晚才回来!想饿死老娘是不是!”是王梅。林建军的手顿了一下,肩膀微微垮了下去,
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他和王梅认识三年,同居两年。王梅是本地人,离过婚,没有工作,
靠着低保和打零工过日子,脾气火爆,嘴不饶人,动不动就摔东西、骂人。当初有人劝他,
王梅不是过日子的人,别往一起凑。可林建军太孤单了,四十岁的人,没家没室,
夜里回到冰冷的出租屋,连口热水都没有。王梅愿意跟着他,哪怕只是图他那点微薄的收入,
他也觉得,总算有个“家”了。他咬着牙,把最后一捆纸箱搬上楼,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屋里一片狼藉。塑料盆被摔在地上,水流了一地,桌子翻倒,碗筷碎了几片。王梅坐在床沿,
头发凌乱,脸上带着怒气,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浑然不觉。“你还知道回来?
”王梅斜睨着他,语气刻薄,“我看你是在外边野惯了,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林建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低声道:“今天收废品,下雨耽搁了,没来得及早回。
”“耽搁?”王梅猛地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发出刺耳的声响,“我看你就是不想给我钱!
昨天让你给我买金耳环,你推三阻四,今天又这么晚回来,林建军,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林建军沉默着,脱下湿透的外套,挂在墙角。他口袋里只有今天收废品赚的六十二块钱,
扣除吃饭和修车,剩下的不到五十。金耳环?他连想都不敢想。“我没钱。”他声音沙哑。
“没钱?”王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窝囊废!没用的东西!十五年来你赚过几个钱?跟着你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要房没房,要车没车,连个金耳环都买不起,你活着有什么用!
”污言秽语像雨点一样砸过来,林建军站在原地,低着头,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他习惯了。习惯了王梅的咒骂,习惯了旁人的白眼,习惯了这座城市对他这种底层人的漠视。
他像一只蝼蚁,在尘埃里挣扎,活着,只是为了活着。可今天,雨太大了,太冷了,
累了一天的身体,被雨水泡得发软,满心的疲惫,被这几句咒骂彻底点燃。他抬起头,
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女人,第一次,没有低头。“你别太过分。”他说,声音很低,
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冷硬。王梅愣住了,随即更加暴怒:“你还敢顶嘴?林建军,
你长本事了是吧!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窝囊废!”她冲上来,抬手就往林建军脸上扇去。
林建军下意识地抬手一挡。就是这一挡,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二、失控的瞬间王梅没想到林建军敢还手,愣了一瞬,随即疯了一样扑上来,又抓又挠。
她的指甲很长,狠狠划过林建军的胳膊,留下几道鲜红的血痕,雨水一浸,钻心地疼。
林建军往后退,想躲开,可狭小的出租屋根本没有退路。王梅不依不饶,一边打一边骂,
句句戳在他最痛的地方。“窝囊废!穷鬼!一辈子翻不了身!”“你就是个垃圾!
没人要的东西!”“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跟着你!你赶紧去死!”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
扎进林建军心里最柔软、最自卑、最不堪的地方。他这辈子最怕的,
就是被人说“窝囊”“没用”。他不是不努力,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来,
风吹日晒,累死累活,可赚的钱永远不够用。他想体面,想让人看得起,想有个家,
可命运从来没有给过他机会。他在工地被工头克扣工资,在街头被城管驱赶,
在废品站被老板压价,回到家,还要被自己唯一想依靠的女人,骂得一文不值。
委屈、愤怒、绝望、自卑,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炸开,像被暴雨浇透的火药,明明该熄灭,
却偏偏燃起了最疯狂的火。林建军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怒。他看着王梅张合的嘴,
看着她狰狞的脸,看着她不停挥舞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让她闭嘴。
让她,永远闭嘴。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那根用来撬废品的钢管上。钢管半米长,
拇指粗,沉甸甸的,是他平日里干活的工具,磨得光滑发亮。他像被鬼迷了心窍,
一步跨过去,抓起钢管。王梅还在骂,还在扑打,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
“你个死窝囊废——”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林建军转过身,双手握着钢管,
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王梅的头上,狠狠砸了下去。“咚——”一声沉闷的巨响,
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回荡。王梅的骂声戛然而止。她身体一僵,眼睛瞪得滚圆,
脸上的暴怒瞬间僵住,缓缓倒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鲜血,
从她的后脑勺缓缓流出来,染红了地上的积水,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刺目的暗红。
空气瞬间死寂。只有窗外的暴雨,还在哗哗地下着,敲打着窗户,发出单调而恐怖的声响。
林建军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根钢管,钢管上沾着鲜红的血,顺着管壁往下滴,一滴,
又一滴,落在地上,与血水融在一起。他浑身发抖,不是冷,是怕。脑子里的空白,
一点点被恐惧填满。他……他杀人了。他杀了王梅。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在他头顶,
让他瞬间瘫软在地,钢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爬过去,颤抖着伸出手,
探向王梅的脖颈。没有脉搏,没有呼吸,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凉。死了。真的死了。
林建军瘫坐在地上,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女人,看着满地的鲜血,看着狼藉的屋子,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他不是想杀人。他真的不是想杀人。他只是太累了,
太委屈了,只是想让她别再骂了,别再打了,别再把他踩进泥里了。可他动手了,
他把人打死了。他这辈子唯一的一点盼头,那个想讨个老婆、安安稳稳过日子的盼头,
在这一刻,彻底碎了,碎得连渣都不剩。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这座城中村,
把这个罪恶的小屋,彻底吞没。林建军坐在血泊里,哭了很久,哭声压抑而嘶哑,
被雨声掩盖,无人听见。他知道,自己完了。坐牢,枪毙,这辈子,彻底毁了。可他不想死。
他还没给哥哥治病,还没回过老家,还没真正活过一天。恐慌之中,一个疯狂的念头,
在他心里滋生。跑。跑远点,跑到没人认识的地方,躲起来,活下去。
三、亡命天涯林建军用了十分钟,清理现场。他颤抖着,把地上的碎碗、翻倒的桌子扶起来,
用抹布擦去地上的血迹,却怎么擦,都留下一股刺鼻的腥气。他把王梅的尸体拖到床底,
用破旧的棉被盖住,尽量不让人一眼发现。然后,
他翻出自己所有的积蓄——一个破旧的铁盒子,里面装着皱巴巴的纸币,
一共三千七百六十二块钱。这是他攒了半年的钱,本来想给哥哥寄回去。
他把钱塞进贴身的口袋,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带上身份证和一顶破旧的草帽,
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五年的出租屋,看了一眼床底盖着棉被的尸体,转身,冲进了暴雨里。
他不敢走大路,不敢坐火车、汽车,不敢用手机,不敢和任何人说话。他沿着城中村的小巷,
一路往城外跑,雨水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他只知道往前跑,拼命跑,
仿佛身后有无数人在追他。天亮时,雨停了。他跑到了城郊的一片荒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