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三年。这事没跟爸妈说过。每年过年,他带三个孩子回老家。
我一个人留在这座城市——住了十几年,还是觉得陌生。别人大概觉得我挺惨的,老公没了,
孩子也没跟着。其实我过得挺好。前所未有的轻松。就是有点对不住爸妈。
第一章 三年窗外的烟花炸开的时候,我正把最后一张福字按在门上。砰的一声,
刺眼的红色火星子落下来,隔着玻璃看,像一簇簇小火苗,还没到地面就灭了。
我盯着那簇火星,手指按着福字的上角,胶带撕下来刺啦一声响。食指被划了一道口子。
不深。血珠子慢慢渗出来,圆滚滚的一颗,在指甲盖边上晃了晃,没掉。
我把手指放进嘴里嘬了一下。铁锈味儿。退后两步看——福字贴歪了。边角翘着,
底下的胶带没粘牢。算了。反正没人来,歪着就歪着。这套房子五十平,老公房,
客厅就是卧室,床挨着窗,窗对着另一栋楼的墙。下午三点,阳光早就没了,
屋里阴冷阴冷的。暖气片摸着温吞吞,像老年人的手,有温度,但不热。我搓了搓胳膊,
去厨房烧水。厨房更小,转个身都费劲。灶台上放着半棵白菜,两块姜,一把蔫了的香菜。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米饭,两个鸡蛋。年夜饭就这些。不对,还有一盒速冻水饺。
猪肉大葱的,超市打折,九块九两包。我买了两包,能吃两顿。水壶呜呜响起来,
蒸汽扑到脸上,潮乎乎的。我把火关了,没急着倒水,就站在那儿,让那点热乎气裹着我。
手机在卧室响了。我没动。又响了。我还是没动。第三条消息进来的时候,
我端着杯子走回床边,把手机捞起来。家族群。九十九条消息。我心里想着划掉,
手指却点了进去。照片是他们提前吃年夜饭的团圆全家福——他们说明天要回老家,
今晚先在城里聚了。圆桌上摆满了菜,盘子摞盘子,红烧肉泛着油光,清蒸鱼眼睛瞪得溜圆,
蒜蓉粉丝虾摆成花瓣的形状。公公坐在主位,笑得露出豁牙,手里攥着个红包。
婆婆抱着最小的那个,三岁的老三,正伸手够桌上的鸡腿。他坐在旁边。李建国,我的前夫。
胖了。头发比三年前少了一圈,脑门锃亮,在灯光下反着光。
穿着那件我当年给他买的羊绒衫——藏青色,领口磨得有点起球了。袖子还是短了半截,
我说过多少回他胳膊长,买衣服要买大一码,他不听。他身边挨着个女人。烫着卷发,
染的栗红色,发根长出一截黑的。涂着口红,玫红色的,沾了点在水杯沿上。
穿一件紧身毛衣,玫粉色的,领口开得低。笑得跟朵花似的,露出八颗牙。
老二靠在女人怀里,手里举着个鸡腿,脸上沾着饭粒。老大站在后面。十二岁了,瘦瘦高高,
穿着校服外套——明天就要回老家,还穿着校服?低着头看手机,刘海挡住半张脸,
嘴角抿成一条线。没笑。评论区齐刷刷的:“好福气啊!” “儿女双全,媳妇漂亮!
” “李哥人生赢家!” “啥时候喝喜酒啊?” “建国这小子有本事!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悬在屏幕上,没动。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我把亮度调低了些,照片暗下去,那些笑脸也跟着暗了。三年了。三年。
这个数字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三年是多久?是三个春节没回老家,
是三张火车票退了买、买了退,是三个孩子的生日我只能发红包、看他们吹蜡烛的照片。
老大十岁生日,我寄了条裙子过去。她妈——那个新欢——发了条朋友圈:谢谢阿姨的礼物。
配图是老大穿着那条裙子,站在墙角,低着头。裙子买大了。她瘦了。老二七岁生日,
我寄了套乐高。他爸发短信来说收到了,就三个字。没下文。老三五岁生日,我刚交完房租,
卡里剩八百。发了两百红包过去,没领。二十四小时后退回来了。这些事平时不想。
平时上班、加班、吃饭、睡觉,日子一天天过,忙起来什么都忘了。可一到过年,
全想起来了。不是想起他们,是想起自己。想起那年腊月,我把三个孩子送回老家。
我妈打电话来,说想外孙了。正好孩子放寒假,我买了火车票,把他们送上去老家的车。
老大十岁,牵着老二;老二七岁,拽着老三;老三两岁,走路还有些摇摇晃晃的。
孩子们走后,家里空荡荡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二。结婚纪念日。我提前下班,买了蛋糕。
想给他个惊喜。钥匙插进锁孔,拧开,门推开一条缝。屋里没开灯,但卧室门缝里透出光。
有声音,女人的声音。我站在玄关,手里拎着蛋糕,没动。蛋糕盒子上凝了水珠,一滴,
顺着纸板滑下来,啪,落在地板上。我听见他说:“别怕,孩子回老家了,
她这几天都在加班。”我听见那个女人笑。我转身,轻轻把门带上。下楼的时候,腿是软的,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蛋糕忘了放,一直拎着,拎到楼下垃圾桶旁边,扔进去。砰的一声。
不响,但耳朵却被震得嗡嗡的。天阴着,飘着雪花。我站在垃圾桶旁边,
看着那个蛋糕盒子歪在里面,奶油从缝里挤出来,白的。站了很久。久到腿发麻。
久到肩膀落了一层细细的雪粒。然后我回家,开门,开灯。卧室门开了,他探出头,看见我,
愣住。那个女人在他身后,衣服扣子扣错了,头发乱着。我没吵,没闹。
就说了两个字:“离婚。”他跪下来求我。说只是一时糊涂。说再也不敢了。
说孩子不能没有爸。我看着他跪在那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是跟我过了十年的丈夫吗?我说:“明天去办手续。”他拽着我裤腿,说房子给你,
存款给你,什么都给你,别离。我说:“我什么都不要,就要离婚。”他愣了。抬头看我,
眼眶红红的,嘴张着,说不出话。我说:“三个孩子归你,房子归你,存款归你。
我净身出户。”他跪在那儿,半天没动。我进屋收拾东西。他在客厅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
我们去民政局。签字,盖章,拿证。出门的时候,雪还在下。雪花飘下来,落在肩上,
凉丝丝的。他说:“你真这么狠心?”我没回头。三年了。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消息还在刷。前小姑子发了条语音,五十九秒。我没点开,
但能猜到说什么——肯定是夸新嫂子贤惠,做菜好吃,把孩子带得好。
前婆婆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前公公发了个红包,备注:给儿媳妇的,收着。
那个“儿媳妇”指的当然不是我。我往上滑,翻到那张照片,放大。老大的脸藏在阴影里,
下巴尖了,瘦了。头发有点油,应该两天没洗了。嘴唇干,起皮了。握着手机的手,
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节发红——冻的?十二岁,小学六年级了。以前最爱黏着我讲故事,
每天晚上都要我讲三个才肯睡。讲来讲去就那几个,小红帽,三只小猪,她听不腻。
后来大点了,开始自己看书,抱着《窗边的小豆豆》能看一晚上。她小时候,我哄她睡觉,
拍着背,唱儿歌。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强撑着说,妈妈再讲一个。
现在见了我只会低着头叫一声“妈”。就一声。连眼睛都不抬。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屏幕朝下。屋里安静下来。暖气片偶尔响一下,咯嘣一声,像骨头响。窗外又有烟花炸开,
这次近,震得玻璃嗡嗡的。我坐着没动。手背上一凉,低头看,是眼泪。什么时候流的?
不知道。我抬手抹了一把。没事。就是想起以前的事了。手机又震。我翻过来看,是条私信。
老大发的。“妈,睡了吗?”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两个字:没有。删了。
又打:没呢。删了。最后回了一个字:嗯。发过去。她那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了。然后消息弹出来:“妈,过年好。”“过年好。”我回。
又是正在输入。然后:“妈,我作业写完了。寒假作业,数学写完了,语文还差两篇作文。
老师让写过年的事,我不知道写啥。”我盯着屏幕,喉咙发紧。想说你小时候过年的事,
妈都记得。你三岁那年除夕,非要抱着新买的布娃娃睡觉,半夜醒了找不到娃娃,
哭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你爸烦了,吼你,你不敢哭了,缩在被子里抽抽搭搭。我把你抱过来,
拍着背哄了半宿。我没发。就回了一句:“写点高兴的事。”她回:“嗯。”然后没了。
我等了一会儿,屏幕始终暗着。肚子叫了几声。饿了。这才想起来,
今天一天就早上吃了俩包子。中午凑合,晚上还没吃。我拿起手机,点开外卖软件。往下滑,
往下滑。平时常吃的那几家都关门了,显示“休息中”。翻了好几页,
只有一家川菜馆还开着。酸菜鱼,水煮肉片,毛血旺。我点了份酸菜鱼,加一份米饭。下单。
支付成功。预计送达时间:四十五分钟。四十五分钟。我靠着床头,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的,形状像地图。前年楼上漏水漏的,房东来刷过一次,没刷匀,
这块印记还在。我看了它三年。手机又亮了。外卖骑手已接单。距离您1.2公里。我起身,
去厨房倒了杯水,坐回来继续等。窗外烟花还在放,一阵一阵的。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我开门,外卖小哥站在门口,头盔上落了一层灰,脸冻得通红。“您好,酸菜鱼,
祝您用餐愉快。”“谢谢,过年好。”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过年好。”门关上,
我把餐盒放桌上。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酸辣味儿直往鼻子里钻。鱼肉白嫩嫩的,
泡在红油汤里,上面撒着芝麻和香菜。底下垫着酸菜和豆芽。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
烫的。在嘴里滚了两下,咽下去。辣的。后背微微出汗。我又夹了一筷子,就着米饭。
窗外烟花正响,砰,砰,砰。我吃着酸菜鱼,一口一口。吃到一半,手机亮了。
老大又发消息。“妈,你吃了吗?”我打字:“正吃着。”“吃的啥?”“酸菜鱼。
”她发了个流口水的表情。“我也想吃。”我笑了。“下次带你吃。”“好。”我放下手机,
继续吃。鱼吃完了,汤还剩半盆。我拿勺子舀了两勺汤,浇在米饭上,拌一拌。
酸辣味的米饭,特别香。吃完,收拾桌子。餐盒扔垃圾桶,筷子扔垃圾桶,塑料袋系好。
站了一会儿,肚子饱饱的,身上热乎乎的。窗外烟花还在放,但声音好像没那么吵了。
我去洗漱,刷牙,洗脸。对着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辣的还是热的。
回床上,躺下。手机又亮了一下。老大发的:“妈,晚安。”我回:“晚安。”放下手机,
闭上眼。窗外的烟花声渐渐远了。睡着了。第二章 外卖腊月三十。早上醒来的时候,
屋里还是暗的。窗帘没拉严,一条光从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线。我躺着没动,
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手机响了。外卖软件推送:您有专属年货红包待领取,
今日有效。我点开看了一眼。满三十减五。楼下那家饺子馆,猪肉大葱水饺,十五一份。
两份三十,减完二十五。再加一份拍黄瓜,八块,总共三十三。还行。下单。支付成功。
预计送达时间:十二点二十三分。我把手机放下,翻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一股潮味儿,昨晚洗头没吹干就睡了。闻着不太好闻,但习惯了。又躺了十分钟,
起来上厕所,刷牙,洗脸。镜子里的脸有点浮肿,眼皮双得厉害,眼袋青紫青紫的。
头发乱糟糟支棱着,后脑勺压平了一片。我用凉水又冲了把脸,拿毛巾擦干。毛巾硬了,
该换新的了。但还能用,再等等。十一点四十,我换好衣服出门。楼道里安安静静。
对门那户门上贴着春联,红纸黑字,墨汁亮亮的。横批:万事如意。
门把手上还挂着一串小灯笼,塑料的,风一吹哗啦啦响。楼下没人。
平时坐一堆老头老太太的长椅空着,旁边那棵树上挂着几个红气球,瘪了,耷拉着。
小区门口的值班室亮着灯,保安大爷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大,
隔着玻璃都能听见:中央台春晚彩排,主持人串词儿。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点点头,没说话。我也点点头。出了小区门,往右拐,走两百米,就是那家饺子馆。门开着。
玻璃门上贴着告示:过年不打烊,欢迎光临。我推门进去,一股热气扑过来,混着醋味儿,
蒜味儿,煮饺子的面汤味儿。店里人不多。靠窗坐着一对年轻男女,面前摆两盘饺子,
一人一盘,埋头吃。靠墙那桌是一家三口,孩子五六岁,拿筷子戳饺子玩,他妈在训他。
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大姐,低头看手机,指甲涂得通红。“取餐,尾号7832。”我说。
大姐抬头,扫我一眼:“稍等,还在煮。”我点点头,站门口等。店里热,
羽绒服穿着有点闷。我把拉链拉开,靠着墙。那家三口吃完了,起身结账。
孩子经过我身边时,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黑亮亮的。他妈拽他一把:“走快点,别挡道。
”门开了又关,冷风灌进来一瞬。“7832!”大姐喊。我过去提餐。两个盒子摞起来,
塑料袋系着,里面还放了两双一次性筷子,一小袋醋,一小袋辣椒油。“过年好。”大姐说。
我愣了一下,说:“过年好。”出门的时候,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把餐盒抱怀里,
往小区走。路上没人。两边店铺都关着门,卷帘门上贴着红纸:春节放假,初八营业。
有的还挂着灯笼,红的黄的,风一吹转起来。我走得不快,一步一步。拐进小区的时候,
保安大爷还在看电视,这会儿换了个节目,是相声。笑声一阵一阵的,罐头笑声。
我刷卡进单元门,等电梯。电梯从八楼往下走,叮,六楼,叮,四楼,叮,二楼。门开了。
里面站着个中年男人,提着公文包,戴着眼镜,穿着深蓝色羽绒服。看见我,往边上让了让。
我进去,按了五楼。他没按。电梯往上走,嗡嗡的。四楼到了,门开了,他没下。五楼到了,
我下。门关上的时候,他从电梯里看了我一眼,眼神怪怪的。我没理。掏出钥匙开门,进屋,
关门,反锁。屋里还是阴冷阴冷的。暖气片温吞吞的,摸着不冰手,但也不热。
我把餐盒放桌上,脱了羽绒服,挂门口衣架上。坐下来,打开塑料袋。饺子还冒着热气,
白白胖胖挤在盒子里。拍黄瓜绿油油的,蒜末撒在上面,醋汁泡着底。我拆开一次性筷子,
搓了搓,没毛刺。夹一个饺子,咬一半。猪肉大葱,馅儿有点咸,皮有点厚,但热乎。
我嚼着饺子,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又阴了。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小雪。手机放桌上,
屏幕亮了一下。是条推送:春晚节目单出炉,完整版抢先看。我划掉,没点。继续吃饺子。
吃到第八个的时候,手机响了。不是推送,是电话。来电显示:妈。我盯着那两个字,
筷子悬在半空,饺子上还滴着醋。响了三声。四声。五声。我接了。“喂,妈。”“闺女!
”我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大嗓门,带着回音,“吃饭了没?在干啥呢?”“吃了,
正吃着呢。”我说。“吃的啥?”“饺子。”“啥馅儿的?”“猪肉大葱。”“就吃饺子啊?
没做点别的?”“做了,做了鱼,还做了个汤。”我说。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妈说:“那就行。你爸让我问,那边冷不冷?”“不冷,屋里暖和。”“暖气烧得好不好?
”“好,热着呢。”“那就行。”我妈又说,“建国他们啥时候回来?
”我夹饺子的手顿了一下。“明天。”我说,“明天下午到。”“哦。那行,他们回来就行。
你让他们路上慢点,开车注意安全。”“嗯,知道了。”“对了,”我妈声音压低了点,
“你跟建国,没啥事吧?”“没事。”我说,“能有啥事。”“我看你这两年,
过年都不回来,心里犯嘀咕。是不是他家那边有啥事?”“没有。就是孩子多,
回去一趟折腾。明年,明年肯定回。”“那行。闺女,妈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惦记你。
”“我知道,妈。”“那挂了吧,电话费贵。”“好。”“过年好,闺女。”“过年好,妈。
”挂了。我把手机放下,盯着那盘饺子。还剩七个。我拿起筷子,继续吃。
吃到第十二个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掉进醋碟里,啪的一声。我抬手抹了一把,继续吃。
吃完最后一个饺子,把盒子收起来,扔进垃圾桶。拍黄瓜还剩半盒,盖上盖子,放冰箱里。
冰箱门关上的时候,嗡嗡响了一声。我回到床边,坐着。窗外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
昏黄黄的光。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亮的越来越多。有人在厨房里忙活,人影晃来晃去。
有人在阳台抽烟,火星子一明一灭。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家族群又炸了。
有人发了年夜饭的照片,满桌子菜,热气腾腾的。有人发了放烟花的视频,噼里啪啦响,
五颜六色的光。有人发了红包,一分钱的红包,大家抢得欢。我滑着看,没点进去。
滑到一半,手指停了。新欢发了张照片。照片里是她和李建国的合照,两个人都穿着红毛衣,
站在一起,笑得跟年画娃娃似的。她手里还拿着一张纸,红彤彤的,展开一半。
配文:感谢李哥的大红包!今年的运气都在这儿啦!评论区一片恭喜。我盯着那张照片,
盯着那张红纸。是张彩票。刮刮乐。我认得,去年我也买过,十块钱一张,
刮开是个“谢谢惠顾”。她这张刮开了,露出几个数字,模模糊糊看不清。
评论区有人问:中了没?她回:保密!过了今晚再说!底下又是一片起哄的。我把手机放下。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像一张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炸开一朵烟花,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玻璃嗡嗡响。紧接着又是一朵,
红的绿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闪一闪的。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有点掉渣,
摸着沙沙的。手机又亮了。是条短信:您的快递已送达驿站,请及时取件。谁这时候寄快递?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三。不管了,明天再说。烟花还在放,砰砰砰的,
隔一阵响一阵。我数着响声,不知道数到多少下,睡着了。第三章 点赞大年初一。
醒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一道光。我躺着没动,
听外面的动静。有人在楼下放炮,噼里啪啦一阵,然后停了。有小孩在笑,尖尖的声音。
有狗在叫,汪汪汪的,叫几声又停了。手机在枕头边,我捞过来看。七点五十八。
家族群已经刷了三百多条消息。我点进去,往上滑。凌晨零点的时候,前公公发了个红包,
封面写着:新年快乐,阖家幸福。前小姑子抢了,发了张截图,配文:谢谢爸!今年一定发!
前婆婆发了一连串语音,每条都是六十秒。我没点开,但知道说的啥——肯定是一堆吉祥话,
再加几句“今年儿子有出息”“新儿媳贤惠”“孙子孙女乖”。新欢发了段视频。点开看,
是他们一家人在放烟花。天是黑的,烟花炸开,亮的。李建国抱着老三,
老二站旁边捂着耳朵,老大站在最后面,手插兜里,看不清脸。新欢自己在拍视频,
笑声从镜头后面传过来,咯咯咯的。评论区:好幸福啊!羡慕!我关掉视频,往下滑。
滑到一半,手指停了。有个人发了一张照片。不是年夜饭,不是全家福,是张旧照片。
照片里是我。五年前的夏天,我抱着刚满月的老三,站在老家院子里。太阳晒得我眯着眼,
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脸上。老大和老二一边一个,拽着我衣角,都抬头看镜头。我瘦,
脸上没肉,颧骨凸出来。穿着件碎花裙子,肩膀那块洗得发白了。老三在我怀里睡,
小脸红扑扑的,嘴张着,流口水。照片是谁拍的?我盯着那张照片,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评论区有人问:这是谁?没人回。那条消息被新发的消息淹没了,往上滑就看不见了。
我截了张图,存手机里。起床,洗漱,换衣服。今天要出门一趟。年前约了家政,
今天来打扫。平时不找,过年了,好歹收拾收拾。九点二十,门铃响了。我开门,
站门口的是个大姐,四十来岁,短发,穿着蓝色工作服,拎着个塑料桶。
桶里装着抹布、刷子、清洁剂。“你好,保洁。”她说。“进来吧。”我往边上让了让。
大姐换鞋的时候,抬头打量了一下屋里。五十平,一眼能看完。床,衣柜,桌子,两把椅子,
厨房门开着,卫生间门关着。她没说话,把桶放下,开始干活。我坐床上,刷手机。
大姐干活利索,抹布哗哗的,拖把唰唰的。擦玻璃的时候,她踩着凳子往外探,
我喊了声小心,她摆摆手,说没事,习惯了。擦到一半,她手机响了。
她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接,又揣回去。过一会儿又响了,还是没接。第三次响的时候,
她叹了口气,接了。“喂……嗯,干活呢……不回去,说了不回去……你吃你的,
别管我……挂了。”挂了之后,她继续擦玻璃,动作更快了。我没问。擦完玻璃,
她开始擦桌子。桌子上的东西她一件件挪开,擦完再放回去。挪到那本旧相册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相册封面是棕色的,压花,边角磨破了。她抬头看我一眼,我点点头,
示意可以动。她把相册拿起来,擦了擦底下,然后放回去。放的时候,没放稳,相册滑下来,
啪的一声掉地上。“哎呀!”她赶紧弯腰捡,“对不起对不起!”“没事。”我说。
她把相册捡起来,翻开看了一眼,愣住了。那页正好是我和三个孩子的合照。老大八岁,
老二五岁,老三刚会坐。四个人挤在沙发上,都笑。大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抬头看我。“这是……你的孩子?”“嗯。”“三个?”“嗯。”她没再问,把相册合上,
放回桌上。擦完桌子,她去厨房了。我坐那儿,盯着那本相册。手指伸过去,把相册拿过来,
翻开。第一页,老大百天照,躺在那儿,裹着小被子,眼睛睁得圆圆的。第二页,
老大一岁生日,脸上糊着蛋糕,咧嘴笑,门牙刚长出来。第三页,老二出生,老大抱着她,
两个人都皱着脸。第四页,老三出生,三个孩子躺一块儿,像三只小猫。第五页,
我抱着三个孩子,站在老家门口,太阳晒得睁不开眼。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在上面摸了摸。
照片上老大的脸,圆圆的,肉肉的。现在瘦成那样。合上相册,放回去。十一点四十,
大姐干完活了。“擦完了,你看看行不行。”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桶。我起身看了一眼。
窗玻璃亮堂堂的,地砖反着光,桌面一尘不染。连暖气片缝里都擦干净了。“行,挺好。
”我扫码付钱。她收了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大姐,一个人过年,
也得吃好点。”我愣了一下,说:“嗯,知道。”她走了。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
我站在窗边往外看。玻璃擦得真干净,楼下的树,远处的楼,天上的云,都清清楚楚的。
太阳照进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那儿,一动不动,让阳光晒着后背。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看。又是家族群。新欢发了张照片。这次是张自拍,她和三个孩子。她坐中间,
老大坐她左边,老二坐她右边,老三坐她腿上。四个人都对着镜头笑——除了老大,她没笑,
嘴角抿着,眼神不知道看哪儿。配文:新的一年,有你们真好评论区又炸了。“嫂子真漂亮!
” “孩子们真乖!” “这家庭氛围太棒了!” “建国这小子,上辈子拯救银河系了吧!
”我盯着那张照片,盯着老大的脸。嘴角抿着,眼睛不看镜头,下巴收着,肩膀有点塌。
这姿势我太熟了。她不高兴的时候就这样。以前每次我跟他爸吵架,她就这姿势。
坐在角落里,谁也不看,谁也不理,等我去哄她。我哄她的时候,她就扑过来抱着我,
脸埋在我肚子上,闷闷地说,妈妈你别跟爸爸吵。我说,不吵了。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说,真的?我说,真的。然后她就笑了。我盯着手机屏幕,盯着那张照片里她抿着的嘴角。
手指悬在那颗小红心上。点一下。就点一下。让那个红点亮一下,在这张热闘的全家福底下,
戳一个小小的洞。我点了。红心亮了。然后我放下手机,去厨房倒水喝。水倒了一半,
手机炸了。叮。叮。叮叮叮叮叮——我端着杯子走过去,拿起来看。家族群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