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瑶光,青丘狐族族长之女。今天是我被构陷为叛徒、赶出青丘的第五年。
也是我第一次作为龙族太子妃,与故人重逢的日子。大殿上灯火辉煌,四海宾客齐聚一堂。
今日龙族太子大婚,普天同庆,万妖来朝。我坐在高位上,穿着大红的嫁衣,
看着台下乌泱泱的人群。然后我看见了他们。我娘、我爹、我弟弟。还有青霓。
青霓今天打扮得很漂亮,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眼睛亮晶晶的,
坐在宾客席上拉着我弟弟问东问西。“小五,龙族太子长什么样?是不是真的很英武?
”我弟弟挠了挠头:“不知道,我也没见过。”青霓抿着嘴笑,眼波流转,
娇美的脸上写满野心。“听说龙族太子英武不凡,修为高深,这次大婚惹得多少姑娘心碎。
不知新任太子妃是何许人也?”我娘在旁边拍拍她的手:“之前没听到风声,
但我们家青霓一定不比任何人差。”青霓低下头,一副乖巧娇羞模样。我看着这一幕,
忽然想笑。青霓,你知道吗?你心心念念想见的龙族太子,是我将携手一生的丈夫。
你千方百计想攀的高枝,是我轻易踏足的地方。而我,就坐在这里,等着你看清我的脸。
————1我娘生我的那天,差点死了。这是青丘上下都知道的事,唯独我不知道。
我活到九百九十九岁,才知道自己来到这个世上,差点要了亲娘的命。
直到那天青霓凑在我耳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又带着满满恶意。“姐姐,
你知道你娘为什么不喜欢你吗?因为她生你的时候差点死了。三天三夜,流了多少血,
叫得嗓子都哑了。每次看见你,她就会想起那些濒死的痛苦。”我愣住了。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娘看我的眼神里那层淡淡的隔膜和芥蒂,是因为这个。所以她只疼爱青霓,
不只是因为青霓漂亮、乖巧、嘴甜、讨人喜欢。
还因为青霓不会让她想起那些血、那些痛、那种差点活不过来的恐惧。原来如此。
可当时我已经被捆仙索绑着,马上就要被逐出青丘了。知道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我闭上眼睛。这样也好。至少死心的时候,死得更彻底一点。————九百九十九年前,
我娘生我的那天,青丘下着大雨。电闪雷鸣,整个山头都在抖。产婆进进出出,
端出来的血水一盆又一盆。我娘在里头叫了三天三夜,嗓子都哑了。我爹在外头急得团团转,
把院子里的树都薅秃了。最后我娘活下来了,可也落下了病根。她的修为跌了一层,
养了整整一百年才养回来。从我记事的时候起,她就从来没有抱过我。
一直伺候我的老妖仆叹着气说:“小姐,你别怪夫人。她是真的……真的差点就没了。
”父亲也对我说:“你娘身子弱,你懂事些,不要去打扰她养病。”我懵懂地点点头。
可我那时候太小了,总是想母亲。忍不住要跑去看她,想让她抱抱我。
可她总是用一种淡漠的、疲惫的目光注视着我,然后说:你是青丘的少主,要早日独当一面,
总是撒娇像什么样子。回去吧,以后少来。她可以抱我弟弟,抱任何别人家的孩子。
唯独不抱我。我小时候不懂,追着她问:“娘,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她愣了一下,
然后说:“瞎说什么。”后来我就不问了。可我依然孤独,
孤独的时候就缩在床角自己抱自己,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青丘的月亮永远是冷的。
---2青霓来我家那年,我六百岁,她五百九十八岁。差两岁,却像差了一辈。
她站在我娘面前,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姑姑”,声音甜得像初春刚采的浆果。我娘看着她,
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这孩子,”我娘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长得真像我年轻的时候。
”我站在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我长得像我爹。我爹也好看,但那是一种英武的好看,
放在姑娘家身上,就显得……过于刚正,少了点娇美。加之过早独立,
到哪儿都被别人称赞一句内敛沉稳。青霓长得的确像我娘。眉眼弯弯,笑起来甜得像蜜,
她也会抱着人手臂撒娇,惹得人心都化了。我娘从没说过我像她。
也从没那样亮着眼睛看过我。那天晚上,我娘让人收拾出我隔壁的院子,让青霓住进去。
那个院子本来是属于我的,风水极好,是族长之下第二尊贵的居处。我娘说,
等你满一千岁就搬进去。我曾经满怀期待,在院子里亲手种下了一棵桃树,
每到春意盎然的时候,满枝的绚烂繁盛,美极了。可是现在,那里属于青霓了。
————青霓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不是那种一下子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润物细无声的。吃饭的时候,我娘会主动给她夹菜。
我弟弟拉着她讲外头的趣事。我爹偶尔回来,也给她带些礼物。没人在意我。练功的时候,
我爹亲自教她。一招一式,手把手地教。我弟弟在旁边陪着,端茶递水。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可是也没人发现。有一次,厨房送来一篮灵果。
那是北境进贡的珍品,一年只有五颗。一颗给我爹,一颗给我娘,一颗给我弟弟。剩下两颗,
居然全部给了青霓。我找到母亲询问,她只淡淡地说:青霓底子不好,
需要多些天材地宝为她筑基,你从小享受的资源就比她强,难道一颗灵果也要跟她抢?
我弟弟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姐,你又不缺这一个,让给青霓姐姐怎么了?别太自私。
青霓听了,主动将一颗灵果推到我跟前,楚楚可怜道:“姐姐,这原本就是你的,
我不该占你的便宜,你拿去。”我坐在旁边,淡淡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我娘蹙眉看了我一眼,说:“瑶光,把东西还给你妹妹。
”又对青霓说:“她从小就不爱吃这些甜的,你尽管拿走就是。”我愣了一下。
我有时候真的很想问母亲,真的知道我爱吃什么、讨厌什么吗。可我还是点了点头。“嗯,
我不爱吃。”我娘笑了笑,没再说什么。青霓则甜甜地说了声“谢谢姑姑”。那天晚上回去,
我躲在被窝里哭了很久。是在哭没吃到灵果吗?倒也不是。可我仔细想想,
竟然发现我也不知道自己在为哪一件事而哭。————还有一次,青霓犯了错。
她把族里的一件祖传法器弄坏了。按族规,损坏法器,要受三十鞭刑,罚入天渊受三日雷劫。
青霓跪在我娘面前,哭得梨花带雨。“姑姑,
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在法器堂为姐姐挑一件礼物……”我娘看着她,
又看了看那件损毁的法器,又看了看我。我心里咯噔一声。“算了,”她说,“起来吧。
碎都碎了,况且你也不是有心的。”青霓抽抽搭搭地站起来,扑进我娘怀里。
我娘拍着她的背,哄小孩一样哄着。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几年前。
那会儿我也弄坏过一件东西,是库房里的一只旧花瓶。不值钱的,灰扑扑的,
放在角落里落灰的那种。可我还是挨了十鞭子。我娘说,犯了错就要罚,
跟东西值不值钱没关系。我信了。可看着青霓趴在我娘怀里,身上一根鞭痕都没有,
我才明白——原来受不受罚,跟犯不犯错没关系。跟人有关。而后我娘道:“但族规不可废,
既然此事因你而起,瑶光,你就代妹妹受鞭刑,入天渊。你修为不差,是可以扛过去的。
”她的话语落到我耳中的那一刻,我有种不可置信又果然如此的感觉。
那三天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天。无穷无尽的天雷咆哮着劈在我身上,我全身焦黑,
遍体鳞伤,可是娘说得对,我修为还算深厚,雷劫弄不死我。可是太痛了。
如果真的死了也好。这是我昏迷前,脑海里想的最后一句话。————从天渊出来之后,
我足足休养了三个月。我娘只来看过我一次,见我还活着,点了点头道:“如果是你妹妹,
应该是撑不住的。”我趴到床边,痛得龇牙咧嘴,
拼尽全力、发泄一般冲她的背影大喊:“娘!”她要迈出门槛的脚步一顿。“娘,
你为什么只对青霓好,我不是你的亲生女儿吗?你真的爱我吗,
如果不爱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我娘脸色一变,沉默片刻,说:“青霓没了父母,
我多疼她一些是应该的。你什么都有,何必事事同她争?好好休养,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
”我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渐远,回过神来才发现眼泪糊了满脸。————九百九十岁那年,
我弟弟送了青霓一件礼物。是一条项链,镶嵌的是一颗莹润透亮、完美无瑕夜明珠。
那是他用攒了三百年的灵石买的。我问他:“小五,姐姐的生辰你会送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躲闪。“姐,我……我灵石不够了。”我笑了笑,说:“没事。
”后来我娘让人送了一匹布料过来,说是给我做新衣裳的。那批布料是青霓先挑,
剩下的才轮到我。布料是鸦青色,暗沉沉的,就像我的心。我收下了,让丫鬟收进柜子里。
---九百九十九岁那年,出了一件大事。我爹带兵出征北境,被困在那边,生死不明。
我去找我娘,说要带兵去救。我娘看了我一眼,说:“不可,你是青丘少主,你爹不在,
还需你坐镇此处。”我说:“那让谁去?”我娘没说话。青霓从她身后走出来,说:“姑姑,
让我去吧。”我娘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是。”青霓说,“我修炼这么多年,
也该为家里做点事了。”我娘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说:“好。”青霓去了。一个月后,
她带着我爹回来了。我爹浑身是伤,可还活着。全族都去迎接。我站在人群里,
远远地看着青霓被簇拥着,像英雄一样。我娘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好孩子,
辛苦你了。”我弟弟站在旁边,眼泪汪汪的:“青霓姐姐,你好厉害!”青霓笑了笑,
温温柔柔的:“没什么,应该的。”我站在远处,看着她。她突然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得意,有轻蔑。好像在说:你看,我才是这个家最重要的人。
————3我的一千岁生辰并没有过上。那天早上,青霓突然带人闯进我的院子。“瑶光,
”她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有人告发你私通北境妖族,出卖军情,害得姑父被困。
族中长老有令,将你拿下审问。”我愣住了。“我没有。”青霓笑了笑:“你说没有就没有?
”她挥了挥手,身后的人一拥而上。我反抗了。可我一个人,终究敌不过数十个。
捆仙索绑住我的时候,我娘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不说话。“娘,”我说,“我没有。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情绪。“青霓说,有人证。”“什么证人?”“你弟弟。
”我弟弟从青霓身后走出来。他看着地面,不敢看我。“小五,”我叫他,“你告诉娘,
我没有。”他不说话。青霓推了他一把。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
短得像一眨眼的功夫。然后他说:“娘,我看见了。姐姐和北境的妖族私下见面,
我亲眼看见的。”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小五,你胡说什么?!”他不看我。
他不敢看我。我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瑶光,你跟娘说实话。”“娘,我真的没有!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微动摇。可那动摇只是短短一瞬间。青霓走到她身边,
轻轻拉住她的袖子。“姑姑,我知道您舍不得姐姐。可这种事……犯了众怒,
一旦姑息恐不能服众啊。”我娘看着她,又看着我。最后她说:“按族规处置吧。
”我被拖出去的时候,一直回头看她。她站在门口,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
我弟弟站在青霓旁边,低着头。青霓看着我,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轻,很淡。
————那天晚上,我弟弟来看我。他站在门口,不进来说话。我看着他,问:“为什么?
”他不说话。“青霓给了你什么?要你不惜栽害自己的亲姐姐?”他抬起头,终于开口。
“姐,”他说,“青霓姐姐说,只要我作证,她就会嫁给我。”我愣住了。“小五,”我说,
“我是你亲姐姐。”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姐,对不起。”我闭上眼睛。第二天,
族中刑罚长老宣判。“瑶光,私通外敌,出卖军情,按族规——当斩。”我站在堂下,
一句话都没说。青霓走出来,跪在族长面前。“族长,求您开恩。姐姐毕竟是我表姐,
从小一起长大,我……我实在不忍心看她死。”她哭得梨花带雨。族长的脸色缓了缓。
“那你说,该怎么处置?”“死罪可免,活罪难饶。逐出青丘,永世不得踏回。
”青霓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族长,您看行吗?”族长想了想,点了点头。“也罢,
念在你求情的份上,饶她一命。”我看着青霓,忽然想笑。求情?她这是在求情吗?
她是在演戏。演给所有人看。我被押出去的时候,青霓跟在我身后。走到门口,
她突然凑到我耳边。“姐姐,”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看,所有人都会站在我这边。
”“还有你娘,你知道她为什么不喜欢你吗?”我没说话。她笑了。“因为你差点害死她呀。
你娘生你的时候差点死了。每次看见你,她就想起那些难以忍受的痛苦。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还有你那张脸,”她上下打量我一眼,“长得像你爹,不像她。
她那么爱漂亮的人,看见你这个样子的女儿,心里能好受?”她往后退了一步,笑得灿烂。
“所以呀,姐姐,不是我要抢你的东西,是他们自己要抛弃你的。
”---4我被抽了三十鞭,放逐到了北境。执行鞭刑的时候,我又想起了很久以前,
我娘让我代青霓受过,那时候我泪眼汪汪地看着她,只盼能换来她一点怜悯。
可我现在不会了。我腰背挺得笔直,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地受下所有鞭子,而后被装进囚车。
囚车一路往北,走了三个月。到北境的时候,我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伤口恶化了,
一直没痊愈。他们把我从车上拽下来,扔进一个山洞,就走了。---北境的冬天很长。
我在山洞里躺了不知多久。好在洞口生长了一些奇异的灵植和野果,我靠着这些勉强果腹。
那天雪下得很大。我缩在角落里,听着外头的风声,一下一下,像鬼哭狼嚎。
然后我听见了别的声音。是人的声音。很微弱,很轻。我挣扎着爬起来,往洞口爬。
洞外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雪地里躺着一个人。一个男人。他浑身是血,躺在雪地里,
一动不动。我看着他,犹豫了很久。最后我还是爬过去,把他拖进了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