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夜车庄宁二十九岁那年,从深圳逃回双林镇。说是逃,其实也没人追她。
只是那个文旅小镇的项目做完之后,她连续失眠了十七天。第十七天的凌晨三点,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中间,像一张地图上的河流。
她盯着那条“河”看了很久,突然想起大学时画的效果图——山里的孩子,亮堂堂的教室,
能看到远山的窗户。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她摸出手机,给总监发消息:我请一周假。
凌晨三点,总监居然回了:项目刚批下来,你这时候走?她没回。三点零五分,
总监的电话打过来。铃声响了十几秒,她才接。“出什么事了?”总监的声音里有疲惫,
也有担心。她是他带进这行的,跟了他六年。“没什么,就是累。”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一周。”总监顿了顿,语气低下去,“回来之后有个新项目,比这个还大。
你休息好了,回来接着干。”她挂了电话,订了最早的高铁票。高铁转中巴,中巴转摩的,
到镇上已经夜里十一点多。摩的师傅把她扔在巷口,掉头走了。她拖着箱子往里走,
轮子碾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响。没有路灯,两边墙黑黢黢的,
隔很远才有一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她盯着那光看了一会儿。那种黄,和深圳的灯光不一样。
深圳的灯是白的、冷的、永远不会灭的。这里的灯是黄的、暖的、一看就用了很多年的。
她继续往里走。桂花香是突然撞过来的。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香,
是一下子涌进鼻腔的、浓得让人想打喷嚏的香。她站住,深吸一口气,
那股香味顺着鼻腔往下走,一直走到胸口,在那里堵了一下。她循着香味往前走,
看见一扇老木门。门楣上有雕花,看不清是什么。门环是铜的,已经发黑了,
上面有绿色的锈迹。她站在门口,手放在门上,没推。六年前她从这里出去,
拖着同样的箱子,走同样的石板路。那时候她对自己说:再也不回来了。门从里面开了。
外婆站在门口,穿着蓝布褂子,头发全白了,在昏暗的光里像一团雪。她眯着眼睛看过来,
那双眼睛浑浊了,瞳孔边缘有一圈灰白,像蒙了一层雾。“谁?”庄宁张了张嘴。
那个称呼堵在喉咙里,竟然有点生锈了。“外婆,是我。”外婆往前走了两步,
伸手摸她的脸。那只手满是茧子,粗糙,但很暖。从脸上摸到头发上,摸到那两捋公主切,
停了一下。“瘦了。头发还是这样。”庄宁没说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往下弯——不是想哭,是那种“不知道说什么好”的往下弯。“进来吧,锅里温着粥。
”外婆转身往里走,佝偻的背影晃进灯光里。庄宁站在天井里,桂花树在头顶,
花香浓得化不开。她突然想哭,但没有眼泪。那天夜里,她躺在西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裂缝,和深圳那间公寓一样,从墙角延伸到中间,像一张地图。
隔壁传来绣花的声音。针穿过布,一下,一下,又一下。很轻,但在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有节奏,不紧不慢,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外婆绣了一辈子,手已经不需要眼睛了。
她听着那个声音,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有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桂花香。
她吸了吸鼻子,闭上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天井里照进来,落在被子上。她躺着没动,听外面的声音:有人在巷子里说话,
有自行车骑过,很远的地方有船鸣笛。她躺了五分钟。阳光越来越亮,落在她脸上。
她眯起眼睛,躲了一下,然后又让阳光照回来。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昨晚睡着了。
整夜没醒。十七天来第一次。那两捋头发睡乱了,翘起来一绺。她用手沾了水,抿了抿,
抿不下去,又抿了抿。最后放弃了,就这么翘着,推开门出去。
---第二章 · 穿针外婆坐在正屋门口,手里拿着绣绷。太阳照在她身上,她低着头,
眼睛几乎贴着绣面——她看不见了,是手在绣。针从下面穿上来,再从上面扎下去,
一上一下,稳得像机器。庄宁站在旁边看。绣的是一朵牡丹,红的花瓣,绿的叶子,
颜色很艳,但不俗气。花瓣边缘有深浅变化,从花心到边缘,红色从浓到淡,
像是真的有光在上面。叶脉一根一根,清清楚楚。她看了很久。
那绺翘着的头发慢慢塌下来一点,但还是翘着。六年前她回来那次,从没认真看过外婆绣花。
那时候她觉得这些都没用,和这个镇子一样,和外婆一样,都是应该被抛在后面的东西。
“外婆,我帮你穿针。”“不用。”外婆没抬头,“我自己能穿。你去阿芳家吃早饭,
她问过你了。”“阿芳是谁?”“巷口理发店的。”庄宁出门往巷口走。
巷子比夜里看起来长,两边是青砖墙,有些墙上爬着爬山虎,叶子红了。有几块墙皮剥落了,
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泥土和稻草。有几个老人在巷口晒太阳,坐着小马扎,一字排开。看见她,
都看过来。她走过去,老人们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目光跟着她移动,从头看到脚,
再从脚看到头。她走过去之后,听见他们在后面说话,说的本地话,
她听得懂几个字——“沈家那个”“深圳回来的”“瘦了”。还有一个词没听懂,
但她猜是在说她头发翘着那绺。她的耳朵尖红了一下。没回头,走得更快了。走到巷口,
是一条稍宽的街。街边有卖菜的,有卖杂货的,有一间理发店。理发店的招牌是木头的,
白底红字,写着“阿芳理发”,字迹已经有些斑驳。门口坐着个女人,短发,瘦,正在择菜。
看见她,笑了。“你是沈奶奶孙女吧?她说你回来了。”女人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我叫阿芳,进来吃面。”庄宁跟着进去。理发店不大,一进门是两把老式理发椅,
皮面磨得发亮,扶手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墙上挂着一面大镜子,镜面有些斑点,
但擦得很亮。镜子下面是一排推子、剪子,整整齐齐摆着,刀刃闪着光。往里走隔出一小间,
方桌,几把凳子,灶台。阿芳已经烧上水了,打蛋,切菜,下面。动作很快,
一看就是做惯了的。“建筑师是干什么的?”阿芳头也不回。“盖房子的。
”“那来双林镇干什么?这里又没房子给你盖。”庄宁没说话。阿芳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庄宁觉得她什么都看懂了。“不想说就不说。”阿芳把面捞进碗里,浇上汤,
放上青菜和一个荷包蛋,端到她面前,“吃吧。”面很好吃。汤很鲜,面煮得刚好,
不软不硬。荷包蛋是溏心的,筷子一戳,蛋黄流出来,混进汤里。她低头吃面的时候,
那绺翘着的头发又翘起来了,她用手按了一下,没按住。阿芳看见了,笑了一声。
“头发翘了。”“嗯。”“昨晚没睡好?”“睡好了。”庄宁说,“就是睡太死了,压的。
”阿芳又笑了一声,没再问。吃完面,庄宁问多少钱。阿芳摆摆手:“不要钱。
下次来剪头发,收你钱。”“我剪头发?”“你这头发,修一修更好看。
”阿芳盯着她的发梢,“有点干了,深圳那边太干吧?”庄宁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注意过自己的头发干不干。“你刚来那天,”阿芳说,“我从门口看见你走过去,
脸是灰的。”“灰的?”“灰的。”阿芳点点头,“不是脏,是那种……怎么说,累的。
没有光。”庄宁没说话。“今天好一点。”阿芳笑了笑,“吃完面,出去走走吧,
河边挺好的。”往回走的路上,庄宁绕到河边。河不宽,水是绿的,有几条小船泊在岸边。
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慢悠悠地往下游去。河上有座石桥,青石板铺的,桥栏杆是石头雕的,
有些已经缺了角。桥上有人在晒被子,红红绿绿的,像旗帜。她站在河边,看着水。
阳光照在河面上,波光一层一层地荡开。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均匀,
像量过似的。她回头,看见一个瘦高的男人从桥上走过来。穿洗得发白的蓝衬衫,
灰色棉布夹克,脚上是老式解放鞋。走得很慢,但步子几乎一样长。他走到她旁边,站住,
看着河面。没看她。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中间隔了两三米,都不说话。过了很久,
她问:“这河叫什么?”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静,像把她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她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被什么东西扫描过——不是冒犯的那种,
而是某种职业性的、下意识的习惯。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没有名字。
”他说,“双林河,镇上人这么叫。”他收回目光,“地图上没有。”“你是本地人?
”沉默了一会儿。“不是。”然后他走了。她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有点慢,
右腿落地的时候,有一下很轻的顿挫。很轻,但她注意到了。她看着那个背影走进巷子里,
不见了。那两缕头发被风吹起来,她用手按住。那绺翘着的头发也按了一下,但松开手,
又翘起来了。她对着河面照了照,那绺头发翘得有点好笑。她抿了抿嘴,没忍住,笑了一下。
很短,就一下,然后又把嘴角压下去了。---第三章 · 门口的人下午,
庄宁在房间里翻东西。箱子打开,里面全是黑白灰的衣服,整整齐齐叠着,像她这个人一样,
没有多余的颜色。最下面压着一卷纸,牛皮纸包着,边角已经翘起来了。她把那卷纸抽出来,
打开。是她大学时的毕业设计——一个乡村小学。图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点卷,
有一股旧纸的味道。她一张一张翻:总平面图,一层平面图,二层平面图,立面图,剖面图,
效果图。效果图是她手绘的,水彩画的,孩子们在操场上跑,远处的山是青色的,天空有云。
她盯着那张效果图看了很久。那时候她想,以后要盖这样的房子。让那些山里的孩子,
有亮堂堂的教室,有可以跑来跑去的操场,有能看到山的窗户。后来她盖的房子,
都是给有钱人住的。她把图纸卷起来,塞回箱子底下。塞到一半,停住了。又抽出来,
放在床头柜上。那绺头发还是翘着。她对着床头柜上的小镜子看了一眼,放弃了。
傍晚去母亲家吃饭。母亲家在镇东头,过了桥就是。三菜一汤,
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母亲坐在对面,
看着她吃。“你外婆眼睛不行了,医生说最多一年。”“我知道。”“她说想让你学绣花。
”庄宁没说话。“我知道你忙,有自己的事。”母亲低着头,看着桌上的菜,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那个动作,庄宁小时候就见过——她一紧张就会这样。
“但她一辈子就这点念想。”母亲说,“你就当哄她高兴。”庄宁看着母亲。
母亲的头发也白了,比她上次回来时白得更多。手上的茧子还是那么厚,指甲剪得短短的,
指节有些变形——那是常年拿剪刀留下的。“我待一周。”庄宁说,“请了一周假。
”母亲点点头,没说什么。但庄宁看见她抠桌沿的手指停下来了。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没有路灯,她打开手机手电筒,照脚下的石板路。石板被雨水和岁月磨得发亮,
在光里泛着一点水光。走到“绣里”门口,她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那儿。还是那个人。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门楣。门楣上的雕花在夜里完全看不清,但他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手机的光晃到他脸上。他没躲,也没动。“你干什么?”“看门楣。
”她也抬头看。什么也看不见。“看得见?”“白天看过。”他说,“清代的双狮绣球,
保存得不错。狮子左边那只,眼睛那里有残损,被人敲掉了一点。”她愣了一下。
他连这个都记得。“你是搞文物的?”“算是。”然后他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那两缕头发被夜风吹起来,她用手按住。那绺翘着的头发,
在夜风里晃了晃,还是翘着。她推开门,
突然想起一件事——刚才那个人说“清代的双狮绣球”。她家这门楣,他看过。白天看的。
也就是说,她没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站在这里看过了。他站在这里看门楣,看了多久?一天?
两天?六年?她不知道。那天夜里,她又听见隔壁传来绣花的声音。针穿过布,一下一下。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那个声音。那声音不紧不慢,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一下就是一秒,一下就是一天,一下就是一年。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还是那股味道,阳光和桂花。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她帮外婆穿针。
线穿进去了。“今天手更稳。”外婆说。她愣了一下。外婆看不见,但摸得出来。
那绺头发终于塌下去了。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松了口气。下午,她又去了河边。
那个人不在。她站在那儿看水,看了很久。后来往回走,路过文化站,看见他坐在里面。
文化站是间老房子,青砖灰瓦,门口有棵槐树,叶子落了一半。窗户开着,她能看见里面。
他坐在一张旧木桌前,台灯亮着,照着一沓泛黄的图纸。他手里拿着铅笔,在画什么,
画得很慢。有时候画一笔,停下来,看一下,再画下一笔。画错了,用橡皮擦擦掉,
吹一吹纸上的橡皮屑,再接着画。她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他擦橡皮的时候,会把头偏一点,
眯着眼睛吹,像小孩子吹蒲公英那样。她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她敲门进去。他抬起头,
看她一眼,没说话。“你画的什么?”“全镇的古建筑。”他低下头,继续画,
“万一哪天没了,至少还有数据。”她走近一点,看那些图纸。有房子的,有桥的,
有牌坊的,有井的。每一张都标着尺寸,精确到厘米。
有的纸上还有手写的笔记:某年某月某日测绘,某处有残损,某处已修缮。她翻了翻,
有一张是她家“绣里”。门楣上的双狮绣球,每一个细节都画出来了,
连那只残损的狮子眼睛,都标注了:左眼,残,约缺失三分之一。“画了多少?”“六年。
”她愣了一下。六年,就画这些?“你一个人画的?”“嗯。”她看着那些图纸,
突然想起自己那些效果图——绚丽的,夸张的,为了打动甲方而画的。那些图里,
房子总是最漂亮的,阳光总是最好的,天空总是最蓝的。这些图纸不一样。它们不漂亮,
但是准确。每一根线都在说:这个东西存在过。这个尺寸是真的。这个残损是真的。
这个地方,曾经有人住过。“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他停了一下,铅笔在纸上顿出一个点。
“当兵的。”“什么兵?”“测绘兵。”她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道疤,很细,像是被什么划过的。他抬起头,
看她一眼,又低下去。“你来看什么?”“随便走走。”“嗯。”沉默。她站了一会儿,
准备走。走到门口,回头问:“你叫什么?”他顿了一下。“沈淮。”“沈淮。”她点点头,
“我叫庄宁。”他没说话,但她看见他点了一下头。很小幅度的点,
像是不好意思点得太明显。她走出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儿,对着图纸,
但没在画。他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画。她转回头,
那两缕头发垂下来,她用手勾到耳后。嘴角又弯了一下。
---第四章 · 学针一周很快就到了。那天早上,庄宁收到总监的微信:项目等不了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看着那条消息,没回。上午帮外婆穿针的时候,她走神了。
线穿了五次才穿进去。第五次穿进去的时候,她轻轻“啧”了一声。外婆没说话,
只是接过针,继续绣。中午,她去阿芳那儿吃面。阿芳问:“什么时候回深圳?”“明天。
”“哦。”阿芳把面端上来,“那你走之前来一趟,我给你剪剪头发。”“不用剪。
”“修一修,精神点。”阿芳看着她,“你刚来那天,脸是灰的。这几天好多了。
”庄宁愣了一下。“真的?”“真的。”阿芳说,“你自己没觉得?”她没觉得。下午,
她去河边坐了一会儿。沈淮不在。她看着河面,水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慢。有船过去,
船上的老人撑着竹篙,竹篙入水,拔出来,再入水。那个动作,他做了多少年了?几十年?
一辈子?那两缕头发垂下来,她用手勾到耳后。傍晚,她去母亲那儿吃饭。
母亲没问什么时候走,只是做了一桌子菜,比上次还多两个。吃完往回走,天快黑了。
走到巷口,看见沈淮站在那儿。他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卷纸。她走过去。
“给你。”他把纸递过来。她接过来,展开。是她家老宅的测绘图纸。平面图,立面图,
剖面图,每一张都标着尺寸,精确到厘米。门楣上的双狮绣球,雕花的每一个细节,
都画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画的?”“前几天。”她看着图纸,不知道该说什么。
“万一哪天没了,”他说,“至少还有。”她抬起头,看着他。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她突然想到:他画这些东西,画了六年。没人请他画,没人给他钱,没人对他说谢谢。
他就是画。“谢谢。”他点点头,转身走了。她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有点慢,
右腿落地的时候,那一下顿挫又出现了。她突然想喊住他,问他那腿是怎么回事。但她没喊。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隔壁传来绣花的声音,一下一下。她想起那沓图纸,
想起他说的话:万一哪天没了,至少还有。她又想起那个被她改成假古镇的山村。
那个村子的图纸还在吗?还有人记得它原来的样子吗?她不知道。第二天早上,她打开手机,
给总监发了一条消息:我再请一段时间。总监没回。她又发了一条:那个项目,让别人做吧。
这次总监回了:你疯了?她没回。放下手机,她推开门出去。外婆还坐在老地方,
手里拿着绣绷。“外婆,今天穿几根线?”外婆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
“想学了?”“想试试。”外婆点点头,从旁边的针线盒里拿出一块白布,递给她。
“第一针,直的。缝一条线。”庄宁接过针线,坐在外婆旁边。第一针下去,扎歪了。
她“嘶”了一声,把针拔出来。第二针,又歪了。她抿着嘴,皱着眉,第三针下去,
稍微直一点。她低头缝着,阳光照在身上,暖的。那两缕头发垂下来,她用手勾到耳后。
勾完没一会儿,又垂下来了。外婆在旁边绣着,针穿过布,一下一下。两个人都不说话。
那天下午,沈淮又路过“绣里”,站在门口看门楣。庄宁抬头,看见他站在那儿,
还是那个位置。她朝他招招手。他顿了一下,走进来。走得很慢,像是在犹豫。
进来之后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坐哪儿。“坐。”她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他坐下来,
看着她手里的布。那块布上,歪歪扭扭地缝着一条线。她正缝第二根,要和第一根平行。
缝了两针,看了看,又拆了。“第一针?”他问。“嗯。”他看了那条线一会儿,
说:“会好的。”她抬头看他。“刚开始都这样。”他说,“我第一次画图,画了一整天,
画完发现比例错了,全废了。”“后来呢?”“后来就好了。”他说,“画多了就好了。
”她低头继续缝。他在旁边坐着,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外婆开口了:“你是文化站的?
”“嗯。”“画了几年了?”“六年。”外婆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庄宁看见外婆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那天傍晚,沈淮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
庄宁抬头,他正看着她。“明天还来?”他问。她愣了一下。“来。”她说。他点点头,
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看他。他愣了一下,快步走了。步子还是那样,
一下一下,但好像比平时快了一点点。那两缕头发垂下来,她用手勾到耳后。勾完发现,
自己嘴角弯着。---第五章 · 尺子沈淮真的每天都来。有时候下午,有时候傍晚。
进来就坐在那个小板凳上,她绣花,他看。她偶尔问他一句,他答一句。他不说话的时候,
她也不觉得尴尬。她那条线缝了三天,终于直了一点。外婆摸了摸,说:“有进步。
”第四天,她开始缝第二根线。两根线要平行,距离一样。她缝了拆,拆了缝,
折腾了一下午。拆到第五次的时候,她叹了口气,把布放下,揉了揉眼睛。沈淮在旁边看着,
突然说:“你量一下。”“什么?”“拿尺子量。”他说,“第一根线距离布边多少,
第二根线距离第一根线多少,量好了再缝。”她愣了一下。“我是测绘的。”他说,
“画什么东西,先量。”她找出一把尺子,量了,画了记号,再缝。果然好多了。
她抬头看他。他坐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她觉得他在笑——不是嘴角笑,
是眼睛笑。眼睛下面那一点点弧度,她注意到了。“谢谢。”她说。他点点头。过了一会儿,
他又说:“你那个尺子,不准。”“什么?”“你那个尺子。”他指了指她手里的尺子,
“塑料的,用久了会变形。量小东西还行,量大的不准。”她看看手里的尺子,
是一把普通的塑料尺,用了好多年了,边角都磨圆了。“你有好的?”他沉默了一下。“有。
”他说,“明天带给你。”第二天,他真的带来了一把尺子。钢的,银白色的,沉甸甸的,
上面刻着精密的刻度。“测绘用的。”他递给她,“我有多余的。”她接过来,
拿在手里掂了掂。很沉,很凉,很稳。“谢谢。”他摇摇头。她低头继续绣花。
他在旁边坐着,看她用那把钢尺量布边,量针脚,量两根线的距离。她量得很认真,
有时候量完还要再量一遍。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你那个动作。”“什么?
”“量东西的时候,会咬下嘴唇。”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嘴。刚才确实咬了。
她的耳朵红了一下。他没再说话,但她看见他眼睛下面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第六章 · 病倒那天晚上,外婆病倒了。庄宁正在房间里看沈淮的图纸,
听见隔壁咚的一声。她跑过去,看见外婆倒在地板上,绣绷摔在旁边,针扎在布上,
还连着线。她一个人背不动外婆。七十多斤的人,她背起来走几步就喘,腿发软。
她咬着牙往外走,走到巷口,看见一个人影。沈淮。他快步走过来,什么也没问,接过外婆,
背起来就走。她在后面跟着跑。他走得很快,步子还是那么稳,但她能看出来,
他在忍着什么。右腿落地的时候,那一下顿挫比平时重。她想起他走路的样子,
想起他说过“冻伤的”。那一下顿挫,是疼的。跑到医院,外婆被送进急诊室。
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喘着气,手心全是汗。沈淮站在旁边。她抬头看他,他脸上也有汗,
额头上的,顺着眉骨往下流。“你脚怎么了?”“没事。”“我看得出来。”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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