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木柜子里的月光黑丝光林月免费小说笔趣阁_完结小说免费阅读樟木柜子里的月光黑丝光林月

林月在长途汽车上睡了一觉，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她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

看见远处有零星的灯火，不知道到哪儿了。手机响了一声，是银行发来的催款短信，

她看了一眼，又把手机揣回兜里。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闷得人发昏。前排的男人在打呼噜，

一抽一抽的，她听着听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睡觉也打呼噜，她和弟弟睡一张床，

弟弟总说“姐你听，猪叫唤”。那时候弟弟还小，会往她被窝里钻，让她讲故事。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这次回娘家，没告诉丈夫。丈夫这几天正四处借钱，脸都瘦下去了，

她不想再让他操心这些。走之前她说回老家看看，丈夫问是不是去借钱，她说不是，

就是好久没回去了。丈夫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其实她也不知道回来干什么。

明知道借不到钱，明知道母亲会说“没钱”，但她还是想回来。就像小时候受了委屈，

总想往家跑，哪怕只是在家里待一会儿，心里也会好受些。可现在她三十一了，

那个“家”还在吗。汽车到站的时候快十点，车站外头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开黑车的在拉客。

林月没打车，拖着行李箱往家走，走了一刻钟，拐进那条窄巷子。巷子里路灯坏了好几盏，

黑咕隆咚的，她踩着坑坑洼洼的路面，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老家的院门虚掩着，

里头亮着灯。她推开门，院子里停着弟弟的电动车，旁边是母亲养的那几盆吊兰，

叶子耷拉着，像是好久没浇水了。堂屋的门开着，电视里在放戏曲频道，

母亲坐在沙发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林月站在门口，没出声。她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

看着她身上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旧毛衣，看着她手边放着的那个搪瓷缸子。

那个缸子她小时候就用，掉漆了，母亲舍不得扔。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发高烧，

母亲抱着她坐了一夜，用这个缸子给她喂水。那时候母亲头发还是黑的，

搂着她的时候身上有股肥皂味儿。“妈。”她叫了一声。母亲醒了，揉揉眼睛看她，

愣了几秒，说：“你怎么回来了？”“回来看看。”“大半夜的，也不说一声。

”母亲站起来，往厨房走，“吃饭没？给你下碗面。”林月想说不用，但母亲已经进了厨房。

她把行李箱拎进屋，看见茶几上摆着弟弟的烟和打火机，沙发扶手上搭着弟弟的外套。

母亲的那件旧棉袄挂在衣架上，袖口磨得发白了。她坐下来，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

煤气灶打着火的声音。这些声音她小时候天天听，后来走得远了，就很少听到了。面端上来，

卧了个荷包蛋，撒了葱花。林月低头吃，母亲坐在旁边看电视，不说话。

电视里一个老生咿咿呀呀地唱，她听不懂唱什么，就听见锣鼓点儿一下一下的。“你爸睡了。

”母亲说。“嗯。”“吃完了早点睡，你弟那屋空着，收拾过了。”林月筷子顿了顿。

弟弟那屋。她以前住的那屋，现在是杂物间了。她没说什么，把面吃完，自己去厨房洗碗。

水冰凉冰凉的，她洗着洗着，听见母亲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静，

她还是听见了。“没事，你姐回来了……嗯，不知道啥事……行，你明天过来吃饭？

”林月把碗放进碗架，擦干手，出来的时候母亲已经挂了电话。“你弟说明天过来，

你们好久没见了吧。”“嗯。”“他换工作了，现在跑业务，可忙了。”林月没接话，

拎着行李箱往弟弟那屋走。经过父母卧室的时候，她看见门虚掩着，里头黑漆漆的，

父亲大概真睡了。她瞥见那个樟木柜子，就在床尾靠墙的地方，锁得好好的。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柜子上，照在那把老式的铜锁上。她走过去，站住了。

小时候她偷看过那个柜子，有一回母亲开柜子忘了锁，她掀开一条缝，

看见里头红红绿绿的一沓钱，还有几个存折。她那时候小，不懂，后来才明白，

那是给弟弟攒的。读书的学费，是给弟弟攒的。买房的首付，是给弟弟攒的。结婚的钱，

是给弟弟攒的。她问过母亲一次，那时候她刚工作，想攒钱买房，问母亲能不能借点。

母亲说没钱，家里哪有钱。她信了。后来弟弟买房，母亲拿出二十万，

她才知道那个柜子里一直都有钱。不是没钱，是不给她。她在柜子前站了很久，也没伸手摸，

就那么看着。月光照在她脸上，凉凉的。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母亲给压岁钱，

弟弟的红包鼓鼓的，她的薄薄的。她问为什么弟弟的多，母亲说弟弟小，要让着弟弟。

她让了二十多年，让到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第二天早上，林月是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听见弟弟的声音，还有母亲的笑声。她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屋子以前是她的，墙上还贴着她当年贴的明星海报，褪色了，边角翘起来。

床是她睡过的那张床，但床单被罩换过了，是新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她起床，推开房门，

看见弟弟坐在堂屋里，母亲端着一碗粥放他面前，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弟弟看见她，

站起来：“姐，回来了。”“嗯。”她坐下，母亲又端了一碗粥过来，没荷包蛋。

她低头喝粥，听母亲和弟弟说话。弟弟说换了工作，跑业务，累是累点，但挣得多。

母亲说累点好，年轻嘛，累点怕什么。弟弟说想换辆车，现在的车太旧了，跑业务没面子。

母亲说换，换了妈给你添点。林月把粥喝完，放下碗。“姐，你回来啥事？”弟弟问。

“没事，就是回来看看。”“哦。”弟弟点点头，“那你多待几天，我忙，顾不上陪你。

”“不用陪。”母亲收拾碗筷，进厨房了。弟弟坐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也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叫。林月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那个老挂钟，

钟摆一晃一晃的。她在这里待了三天。三天里，她帮母亲洗衣服、做饭、收拾院子。

母亲没问她为什么回来，她也懒得说。每天下午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那几盆吊兰发呆。

母亲有时候也坐过来，手里纳着鞋底，不说话。母女俩就那么坐着，偶尔说两句闲话，

说谁家闺女嫁了，谁家老人没了，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第四天早上，

林月接到银行的电话，说再不还款就要走法律程序了。她站在院子里听，挂了电话之后，

手有点抖。她进屋，母亲正在厨房里择菜。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花白的后脑勺，

看着母亲弯着的腰，看着母亲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妈。”她说。母亲没回头，

择着菜：“嗯？”“我这次回来，是想借点钱。”母亲的手停了一下，

又继续择菜：“借多少？”“五万。”林月说，“我公司出了点事，合伙的人把钱卷走了，

欠着供货商的钱，银行天天催。等我缓过来就还，按银行利息还。”母亲没说话，

择完一把菜，又拿一把。“妈？”“没钱。”母亲说，声音很平，“咱家哪有那么多钱。

”林月站在那儿，手扶着门框。厨房里油烟味很重，窗户上糊着一层油，光线暗沉沉的。

母亲背对着她，肩膀瘦削，腰弯着，那把菜择得很快，咔嚓咔嚓的。“妈，

我知道那个柜子里有钱。”母亲的手又停了，这次停得久一点，然后又继续择菜。

“那是给你弟攒的。”母亲说，“你弟要换车，还差点。”“我可以打借条。”林月说，

“等我缓过来就还，一分不会少。”“你拿什么还？”母亲转过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那公司不是倒闭了吗？你拿什么还？”林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母亲又转回去择菜：“不是妈不帮你，是真没钱。你弟那车旧了，跑业务不方便，得换。

你侄女要上补习班，一节课就好几十。你爸腰不好，天天吃药，哪哪都要钱。你那五万，

不是小数目，咱家拿不出来。”“那柜子里——”“那是给你弟的！”母亲声音忽然大了，

择菜的手也快了，“你弟是儿子，你懂不懂？那钱得给他留着，他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你都嫁出去了，有自己家了，有事找你男人去，别回来找娘家。”林月没说话。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母亲择完菜，站起来，把菜放进水池里洗，水哗哗响。

外头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母亲的白头发上，刺眼。她转身走了。下午，林月在院子里坐着，

父亲从外头回来，看见她，点点头，进屋了。过了一会儿父亲又出来，

搬个小马扎坐在她旁边，点了一根烟，抽烟。林月看着父亲，父亲老了，

脸上的皱纹沟沟壑壑的，头发快白完了。他抽烟的时候眯着眼，手指熏得焦黄。“爸。

”她说。“嗯。”“我问妈借钱，妈说没钱。”父亲抽烟，没吭声。“那个柜子里有钱，

我知道。”父亲还是不说话，一口一口抽烟。烟灰掉在地上，他拿脚碾了碾。“爸，

我也是你们闺女。”林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她忍住了，

“我从小就知道你们偏心，我不说，我忍着。我干活比弟弟多，上学比弟弟用功，

挣的钱也给家里寄。我结婚的时候你们没出钱，我不说什么。我买房的时候你们说没钱，

我也不说什么。可现在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就想借点钱周转，我还，我肯定还。

你们就当我是外人，借给外人行不行？”父亲把烟头掐灭，站起来，进屋了。

林月坐在院子里，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门口。太阳慢慢往下落，影子越来越长，

凉意从脚底升起来。晚上吃饭，母亲做了几个菜，摆在桌上。三个人坐着吃饭，谁也不说话。

林月夹菜的时候看见母亲给父亲碗里夹了一筷子肉，父亲闷头吃。她想起小时候，

饭桌上永远是这样，好菜都往弟弟碗里夹，她坐在旁边看着，不说什么。

吃完饭她帮忙收拾碗筷，母亲洗碗，她站在旁边擦碗。母女俩还是不说话，

就听见碗碰碗的叮当声。擦完碗，林月说：“妈，我明天走了。”母亲的手停了一下，

又继续洗：“嗯。”“钱的事就算了，我再想办法。”母亲没说话。林月把那叠碗放进碗架，

擦了擦手，走出厨房。她站在院子里，看见月亮挂在半空，清清冷冷的。

那几盆吊兰还是耷拉着，她蹲下来，把枯叶子摘了，又浇了点水。第二天一早，

林月收拾行李。她把东西装进箱子，拉上拉链，拎起来的时候看见床头柜上有个东西，

是母亲放的，两个煮鸡蛋，还热着。她看着那两个鸡蛋，站了一会儿，把鸡蛋装进包里。

走出房门，母亲在院子里扫地，哗啦哗啦的。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还是不说话。“爸，妈，

我走了。”她说。母亲嗯了一声，继续扫地。父亲点点头。她拎着箱子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见母亲在背后说：“路上慢点。”她回过头，母亲还在扫地，没看她。

父亲抽烟的手抬起来，摆了摆。她转身走了。巷子里还是坑坑洼洼的，她拖着箱子走得很慢。

走到巷口的时候，碰见邻居王婶，王婶拎着菜篮子，看见她愣了一下，说：“月儿回来了？

啥时候走的？”“现在走。”林月说。“不多待几天？”“不了，家里有事。”王婶点点头，

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林月没在意，继续往前走。“月儿。”王婶忽然喊她。

她回头。王婶走过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妈那个人，你别跟她计较。

她就是那个脾气，心里还是疼你的。”林月笑了笑，没说话。“真的，”王婶说，

“你是不知道，当年你妈生你弟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了。后来身子垮了，不能再生了，

你爸就从外头抱回来一个——”王婶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她看着林月，脸上有点慌，

好像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林月站着没动。“抱回来什么？”她问。王婶不说了，

拎着菜篮子往后退了一步：“没，没什么，我瞎说的。月儿你快走吧，别误了车。

”她转身要走，林月一把拉住她胳膊。“王婶，你刚才说什么？”王婶挣了挣，没挣开，

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一起：“月儿，你别问了，我瞎说的，我嘴碎，你别当真——”“王婶。

”林月看着她，手没松开，“你把话说清楚。”王婶被她看得躲不开，叹了口气，

压低声音说：“我也是听你妈当年跟人说的，说你妈生你弟之后不能生了，

你爸就从外头抱回来一个闺女，就是你。你那时候才几个月大，你妈把你养大的。

这事你妈不让往外说，说了几十年了，我当忘了，今天看见你就顺嘴秃噜出来了。月儿，

你别往心里去，你妈把你当亲闺女养的，真的。”林月松了手。她站在巷口，太阳照在脸上，

有点晃眼。王婶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拎着菜篮子走了。林月没动。

她站着，看着巷子口来来往往的人，看着路边的早点摊冒着热气，看着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

阳光很暖，照在身上，她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她慢慢蹲下来，

把脸埋进膝盖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站起来，擦了擦脸，拎着箱子继续走。走到车站，

买票，上车。车厢里还是那么闷，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房子、树、行人一点一点往后退。

她没哭。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又不熟悉的东西往后退，退得越来越远，

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她收到母亲的微信：到了吗？她看着那条消息，

看了很久，没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丈夫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她开门进去，

丈夫从厨房探出头，说回来了？饭快好了，洗手吃饭。她嗯了一声，把箱子放好，

去洗手间洗脸。水龙头的水哗哗流，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头发乱糟糟的，

脸上有灰。她洗完脸出来，丈夫已经把饭端上桌了。两菜一汤，冒着热气。“吃吧。

”丈夫递给她筷子，“借到钱没？”她摇摇头，接过筷子，低头吃饭。丈夫没再问，

也低头吃。两个人吃着，谁也不说话，就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吃完饭丈夫洗碗，

她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响了，又是银行催款，她看了一眼，把手机关了。丈夫洗完碗出来，

坐在她旁边，点了一根烟，抽烟。“我再去找人借。”丈夫说，“老王那边还有点，

我明天去问问。”“不用了。”她说。丈夫看她。她没解释，就那么坐着，

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丈夫抽完烟，把烟头掐灭，站起来拍拍她肩膀：“早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