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我姐。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白衬衫,新皮鞋,笑得很自然。“姐,
第一次见面,我是浩宇。”他身后站着我爸。我爸没看我。他在看那个男人,
眼神温热——那种眼神,我三十年没见过他用在我身上。“琳琳,”我爸开口了,
语气像在说今晚吃什么,“浩宇要结婚了,你当姐姐的,出五百万,给弟弟把婚房办了。
”五百万。我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我在看我爸的手腕。他戴了一块表。
不是我买的那块一百二的电子表。是浪琴。1.五百万。我站在门口,脑子里就三个字。
五百万。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五百万。我住在城东一个四十平的出租屋里,月租两千三,
没有阳台。上个月房东说要涨价,我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续了约。因为搬家太麻烦了。
我爸走进来,自己倒了杯水。那个叫钱浩宇的男人跟在后面,进门先环顾一圈,
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嫌弃。很快。但我看见了。“爸。”我关上门。“你说的什么意思?
什么私生子?什么五百万?”我爸坐在沙发上,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琳琳,我跟你说个事。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慢慢悠悠的,像在跟我解释为什么今天的菜价涨了。
“浩宇是我的儿子。他妈叫钱美凤,我跟她认识三十年了。浩宇今年二十五。”三十年。
我今年三十二。也就是说,我两岁的时候,他就有了另一个女人。我妈活着的时候,
他就有了。“你妈走得早,这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我爸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现在浩宇要结婚了,女方家里要求有婚房,你条件好,帮你弟弟一把。”帮你弟弟一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带着笑。我看着钱浩宇。他冲我点点头,笑得很乖。“姐,
我知道这事突然。但爸说了,你做生意赚了不少——”“你叫谁爸?”我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我爸放下水杯。“琳琳,你这是什么态度?他也是我的儿子。
你是当姐姐的——”“我再问一遍。”我看着我爸的眼睛。“你说你没钱。
你说你一辈子就一个穷工人。你说你每个月退休金两千八,刚够吃饭。”我伸手,
指了指他的手腕。“那块浪琴是谁买的?”我爸把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动作很小。
但我看见了。“那个……浩宇孝顺,非要给我买的……”“多少钱?
”“我哪知道多少钱——”“浪琴康卡斯系列,”我的声音很平。“我去年陪客户逛过。
一万二到两万五。”客厅安静了两秒。钱浩宇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我妈走了十年了。
我妈走的时候我还在上大学。我爸那时候跟我说的是什么来着?“琳琳,爸没钱了。
你妈治病把家底掏空了。你以后得靠自己。”靠自己。我确实靠了自己。从大二开始,
我就没再跟他要过一分钱。每个月勤工俭学赚一千多,留八百生活费,剩下的给他。
后来我毕业了,工作了,做生意了。每个月给他转三千块。“爸,你保重。”“乖。
爸不舍得花你的钱。”每次都是这句话。不舍得花。我看着他手腕上的浪琴。不舍得。
“你们先走。”我打开门。钱浩宇张了张嘴。“姐——”“我没有弟弟。”我说。“出去。
”我爸站起来,脸色有点不好看。“周琳,我是你爸。你这什么态度——”“爸,
”我握着门把手,“你先回去吧。这事我需要想想。”我爸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拉着钱浩宇走了。走的时候,钱浩宇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的表情,不像生气。
像不屑。门关上了。我一个人站在四十平的出租屋里。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四十平。
他手上一块表,顶我半年房租。我找出手机,翻到和我爸的聊天记录。上个月。“爸,
这个月的钱转了。”“收到了,乖。爸不舍得花你的钱。”上上个月。“爸,降温了,
我给你买了件羽绒服,快递明天到。”“太贵了,你自己留着穿。爸有衣服。”上上上个月。
“爸,中秋快乐。红包你收一下。”“琳琳,你自己也要省着点。爸够用了。”够用了。
浪琴。够用了。2.我没睡着。不是因为五百万的事。是因为我突然想不起来,
我爸上一次来我家是什么时候。他好像没来过。我在这个城市十年了。从合租搬到单间,
从单间搬到现在的一室一厅。每一次搬家都是我一个人。第一次搬家的时候,
我没请搬家公司。那时候刚创业,没钱。我一个人把床垫扛上六楼,楼梯很窄,
床垫卡在拐角,我半蹲着,一点一点往上挪。楼下有个阿姨路过,看了我一眼。“姑娘,
没人帮你啊?”我笑了笑。“我爸在老家,来不了。”我爸在老家。
老家——他退休以后一直说自己在老家。逢年过节,他会跟我说“琳琳你忙你的,
爸在老家挺好”。我信了。我这十年,每年过年只回去过两次。第一次是妈的忌日。
第二次是给他送年货。其他时间,我在这个城市里,一个人做生意,一个人交房租,
一个人过生日,一个人发烧的时候自己去医院。每个月给他转三千。“爸,你一个人在老家,
要照顾好自己。”“放心。爸省着花,够用了。”省着花。我从大学开始给他钱。大学四年。
工作六年。做生意四年。十四年,每个月三千。五十万四。
加上逢年过节的红包、给他买的衣服、电器、补品、体检——七十万?八十万?我没算过。
我不敢算。因为我一直觉得,这是应该的。我妈走的时候,她治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
我爸跟我说,“琳琳,你以后要争气,爸这辈子没本事。”他哭了。我记得他哭了。
十二年前的那个傍晚,医院走廊的灯管嗡嗡响,我爸蹲在地上,捂着脸哭。“琳琳,
爸对不起你妈。爸没钱。”我蹲下来,抱住他。“爸,有我呢。”从那天起,
我就成了他的“依靠”。他说他退休金两千八。他说他一个人在老家,吃得简单。
他说每个月我给的钱,他大部分都存着,“给你以后结婚用”。我信了。全信了。
可现在有个二十五岁的男人叫他“爸”,穿着新皮鞋,来找我要五百万。
我翻了一下钱浩宇的朋友圈。他没设权限。最新一条:一张健身房自拍,背景是器械区。
上一条:一双运动鞋,配文“老爸送的”。再上一条:一辆白色轩逸,配文“提车啦!
感谢老爸!”发布日期:2022年10月17日。十月十七号。我生日是十月十五号。
我翻了一下我和我爸那个月的聊天记录。十月十五号。我没给他发消息。因为那天我在忙,
一个客户的尾款出了问题。他也没给我发。没有“生日快乐”。没有红包。什么都没有。
十月十七号。他给钱浩宇买了一辆车。我关掉手机。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3.第二天我去了老家。我没告诉我爸。我说的“老家”,
是我妈生前和我爸住的那套老房子。两室一厅。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我有钥匙。门打开,
一股灰尘味。没人住。很久没人住了。电表上落了一层灰。水龙头拧开,
管子里呜呜响了半天才出水。他说他在老家住。没有人住的痕迹。冰箱是空的。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枕头上有灰。灶台是干的。垃圾桶是空的。他不住这里。
他住在哪里?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照片。我妈,我爸,我。三个人的合影。我六岁。
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大。我妈站在后面,手搭在我肩膀上。我爸站在旁边。
我翻过照片框。照片背面有我妈的字。圆珠笔。“琳琳六岁生日。1998年10月15日。
”我妈的字很方正。我摸了一下那行字。把照片放回去了。然后我开始翻东西。
我来找的是——如果我爸有房产,购房合同或者房产证可能在老家。
他不可能把所有东西都带走。我翻了卧室的衣柜。翻了书架。翻了阳台的储物箱。没有。
我又打开了柜子最上面一层。里面是我妈的旧衣服。叠得很整齐。我爸没扔。
我拿起最上面一件——我妈的蓝色棉外套。她冬天最爱穿的那件。领子有点磨了,
但洗得很干净。我把脸埋进去。没有味道了。什么味道都没有了。我一件一件翻。
我不是在翻衣服。我在想我妈。我翻到最底下一件的时候,口袋里有东西。硬硬的。
是个存折。红色的。农业银行。我翻开。户名:刘桂兰。我妈的名字。
开户日期:2009年3月。那是我妈确诊的前一年。最后一笔存入:2010年6月。
我妈去世前三个月。余额:32,411.50元。三万二千四百一十一块五毛。
存折里夹着一张纸条。对折的。边角发黄了。我打开。我妈的字。“琳琳,妈不放心你。
这点钱你留着,别全给你爸。”十五个字。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我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
她知道自己要走了。她不放心我。她攒了三万二。
化疗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我爸是这么说的。但我妈在化疗的时候,一点一点,
存了三万二。她从哪里省的?她那时候已经穿着病号服了。她从哪里省的?
纸条上的字开始模糊。不是字模糊了。是我眼睛模糊了。“妈不放心你。”她走了十年了。
十年了。这张纸条在这件衣服的口袋里,等了我十年。我把存折和纸条贴在胸口。坐在地上。
很久。客厅里灰尘在阳光里飘。墙上的照片看着我。琳琳六岁生日。
1998年10月15日。我妈知道的。她知道我爸不可靠。她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
没有告诉我真相——也许她不忍心,也许她来不及——但她留了这张纸条。她在保护我。
在所有人都不管我的时候,她在保护我。就这三万二。就这十五个字。我站起来。
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我把柜子里所有东西都拿出来了。不再是找房产证。是要找到所有。
4.老房子里没有找到购房合同。但我在书架最底下一层找到了一个旧鞋盒。
鞋盒里有两本户口簿。一本是我们家的——我、我爸、我妈。另一本不是。户主:钱美凤。
成员:钱浩宇,关系——子。落户地址:城南安和苑14栋602。安和苑。
安和苑是2016年交房的小区。我拍了照。然后我回到出租屋,坐在桌前,打开电脑。
我做生意这些年,最大的本事不是赚钱,是查账。我先查的是房产。
城南安和苑14栋602,在钱美凤名下。然后我查了我爸的名字。
城北和悦家园7栋1801。户主:钱美凤。2019年购入。东郊金桥花园3栋502。
户主:钱美凤。2021年购入。三套。全在钱美凤名下。我爸名下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像一个退休金两千八的穷老头。我拿起手机。上周我爸来的时候,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走的时候,我收拾客厅——在沙发缝里摸到一个东西。一张银行卡。他的。掉在沙发缝里的。
当时我还想着下次见面还他。现在我拿着这张卡,去了银行。挂失补办需要本人。
但打流水不需要。柜台小姐姐递给我一沓纸。“最近五年的,够吗?”“够了。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等候椅上,开始翻。第一页。每月固定转出:5000元。
收款人:钱美凤。每个月。雷打不动。从2018年到2024年。六年。
5000 × 12 × 6 = 36万。我每个月给他3000。
他每个月转出去5000。他不够。他自己还要倒贴2000。第二页。2016年9月。
转出:120,000元。备注:学费。收款人:钱浩宇。十二万。2016年。
我妈走的第六年。那一年。那一年,我问过我爸一次。“爸,我妈治病借的那些钱,
你还了多少了?”他说:“还没还完。琳琳你别急,爸慢慢还。”我说:“我来还吧。
”那一年,我把我妈治病欠的八万块全还了。我借的。找大学同学借的。五个人,
每人借了一万五到两万。我花了两年才还清。同一年。他给钱浩宇交了十二万的择校费。
我翻到下一页。2019年5月。转出:350,000元。备注:首付。收款人:钱美凤。
三十五万。首付。2019年。那一年我第一次攒够了三万块,壮着胆子问我爸:“爸,
我想买个小房子,你能不能帮我凑一点?”他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琳琳,爸哪有钱啊。
你自己慢慢攒吧。爸要是有钱,还用你养吗?”我说好。我没买成。首付不够。差太多了。
同一年。他花三十五万给钱美凤买了房。流水纸在我手里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手在抖。
我接着翻。2022年10月。转出:80,000元。备注:购车。收款人:钱浩宇。
八万。2022年十月。十月。钱浩宇朋友圈提车的那条——“提车啦!感谢老爸!
”发布日期:十月十七号。我的生日是十月十五号。那天他没给我发一条消息。
他在给另一个人买车。我女儿骑电动车上班,他儿子开新车。我把流水放下来。
银行大厅里人来人往,取号的、填单子的、等叫号的。没有人看我。我低头看着那沓纸。
从2016年翻到2024年。八年。每一笔,每一行,每一条。都是我不知道的。
我把流水折好,放进包里。走出银行的时候,太阳很大。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算总数。
还不到时候。5.我回到出租屋。把银行流水、房产信息、户口簿照片,全部摊在桌上。
然后我把妈的存折放在旁边。三万二。她在化疗的时候一点一点存下来的。
她连水果都不舍得买。我爸说的——“你妈住院那会儿,医院的苹果八块一个,她嫌贵。
”嫌贵。她省下来的钱,存了三万二,留给我。而她省下这些钱的同时,
我爸在给另一个女人转五千块。每个月。我妈住院的那些月份,一笔都没断过。
我翻到那几个月的流水记录。2010年3月。转出5000。2010年4月。
转出5000。2010年5月。转出5000。2010年6月。转出5000。
我妈是六月走的。六月的那笔转账日期——六月十二号。我妈去世是六月十八号。
她去世前六天。他还在转。我把流水放下来。又拿起妈的纸条。“琳琳,妈不放心你。
这点钱你留着,别全给你爸。”别全给你爸。她知道。她知道这个男人靠不住。
她可能不知道私生子。但她知道。她用她的方式在保护我。三万二。那是她能给我的全部了。
我把纸条放好。贴在桌上。然后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账”。
我不是在为自己算账。我也在替我妈算。6.接下来三天,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我把我爸的银行流水从2010年到2024年全部调出来了。
不是他掉在沙发缝里那一张卡——他还有两张卡,一张工商,一张建设。怎么拿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