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上将军府的雪,是从辰时开始下的。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像揉碎的盐粒,
飘在灰沉沉的天上,没等落地就化了。可到了巳时,雪突然密了起来,鹅毛似的,
卷着北风往人脖子里钻,不过半个时辰,青砖地就铺了层白绒,连廊下的红灯笼都裹了层霜,
看着沉甸甸的,像坠着块冰。我跪在西厢房的廊下,膝盖底下垫着的粗布毡子早被雪水浸透,
冻得骨头缝里都发疼。雕花木盆放在脚边,里面的热水冒着气,可刚倒进去没一盏茶的功夫,
边缘就结了层薄冰。林婉柔把脚伸进来时,
绣着缠枝莲的锦鞋尖还沾着泥——她刚在院子里踩过雪,故意的。“姐姐,水温正好呢。
”她笑得眉眼弯弯,眼尾的红妆像刚哭过,可声音里的甜腻却裹着针,“你看这雪下的,
若不是姐姐替我暖脚,怕是风寒又要重了。”廊下的丫鬟们捂着嘴笑,手里的雪球捏得紧实,
时不时有碎雪沫子顺着廊檐滑下来,落在我后颈上,冰得人一哆嗦。我知道她们在看笑话,
看镇国将军的夫人,曾经的沈校尉独女,如今像个老妈子似的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洗脚。
“阿蘅姐姐,你指甲缝里有灰呢。”林婉柔突然缩回脚,指尖点着我的手背,声音陡然拔高,
“莫不是方才去柴房了?也难怪,将军府的下人笨手笨脚,哪比得上姐姐细心。
”我攥紧了冻僵的手,指甲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把盆掀了。三年前,我爹战死在雁门关,
临终前把我托付给霍长渊时,他握着我的手说“阿蘅,以后我护着你”。那时他刚打完胜仗,
银甲上的血还没擦净,眼神亮得像关外的星,我信了。可现在,他就站在月亮门那儿。
玄色狐裘裹着肩,玉带束着腰,腰间挂着的玉佩晃来晃去——那是林婉柔前儿个送的,
翡翠的,水头足得能照见人影,据说是她祖上传下来的。他手里转着那玉佩,
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如意纹,目光扫过我时,像扫过块挡路的石头,连停顿都没有。“将军,
”林婉柔突然扬声,声音软得像棉花,“你看阿蘅姐姐多好,我说脚冷,
她二话不说就来给我暖脚。不像府里的丫鬟,笨得连炭盆都烧不旺。”霍长渊没说话,
只是把玉佩往手心攥了攥,玉的寒气透过皮肉渗进来,他却像没知觉似的。廊下的风更紧了,
卷着雪沫子打在我脸上,疼得像小刀子割。我想起我娘还在时,每到下雪天,
她总会把我的脚揣进她怀里,说“女孩子家的脚不能冻,冻着了以后会痛经”。可现在,
我的脚浸在冰水里,而那个说要护着我的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水凉了。
”霍长渊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这雪,“换一盆。”林婉柔立刻红了眼,
抽噎着把脚往锦袜里缩:“将军是嫌我麻烦了吗?若不是……若不是我这病弱的身子,
也不会劳烦姐姐……”“留下。”霍长渊打断她,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可那眼神比雪还寒,
“杵着干什么?想让婉柔冻着?”我站起身时,膝盖麻得差点跪回去。雪灌进鞋里,
顺着袜筒往上爬,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冰碴子上。井台在东角,离西厢房得穿过半个院子,
雪没到脚踝,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得人直打晃。井绳上结了层冰,滑溜溜的抓不住,
我踮着脚拽了半天,绳子勒得手心火辣辣地疼,才勉强把桶放下去。“废物。
”身后突然传来霍长渊的声音,我手一抖,桶绳差点脱手。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狐裘的下摆扫过雪地,留下道清晰的印子。他没看我,径直夺过桶绳,手臂肌肉一绷,
满满一桶水就提了上来,水花溅在他靴上,他连眉头都没皱。“将军……”“滚回去伺候。
”他猛地松开手,桶沿磕在井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惊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他转身就走,玄色披风扫过我肩头,带起的风里,
有林婉柔常用的熏香——那是江南运来的栀子香,甜得发腻。我端着热水往回走,
雪片落在睫毛上,化了又冻,视线糊成一片。路过月亮门时,
听见林婉柔在跟丫鬟说笑:“你们说,将军会不会觉得我太过分了?可我就是想试试,
他心里到底有没有我……”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可我听得真切。原来他不是没知觉,
只是他的知觉,从来不在我身上。回到廊下,林婉柔已经裹着霍长渊的狐裘坐在暖榻上,
见我进来,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姐姐快来暖暖,将军的狐裘真暖和。”我没动,
把水盆往她脚边一放,水汽腾起来,模糊了她脸上的笑。突然,小腹一阵绞痛,
像有把刀在里面搅。我弯下腰,冷汗瞬间冒了出来,顺着额角往下流,滴在雪地里,
洇出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姐姐怎么了?”林婉柔的声音带着假惺惺的关切,
“莫不是冻着了?”我没力气回答,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的笑声、风声、雪声都混在一起,
像隔着层水。再然后,我听见霍长渊的声音,他好像在喊我的名字,又好像不是……“阿蘅!
”这一声很响,带着慌,不像他平日的样子。我想抬头看看,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身子一软,就栽进了一片滚烫的怀里——是霍长渊,他身上的寒气还没散,
可抱着我的力道却紧得吓人,像怕我碎了似的。“太医!传太医!”他在喊,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沈蘅!你给我撑住!”雪落在我脸上,凉得像冰,
可他怀里的温度却烫得惊人。我想笑,眼泪却先掉了下来。霍长渊,你现在心疼了,
早干什么去了?这将军府的雪,可真冷啊。第一章 雪下我醒的时候,
已经躺在自己房里的床上了。帐子是藕荷色的,绣着缠枝莲,还是我嫁过来时娘给备的嫁妆。
屋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可我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少夫人醒了!
”守在床边的丫鬟春桃喜得站起来,“我这就去告诉将军!”“别去。”我扯住她的袖子,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他在哪?”春桃低下头,
手指绞着帕子:“将军……在西厢房陪着林姑娘呢,林姑娘说担心您,哭了好几回,
将军让她别哭,说您没事……”我松开手,闭上眼。也是,林婉柔的眼泪比珍珠还金贵,
我的死活,大概只配得上一句“没事”。小腹还在疼,一阵阵的,像潮水似的涌上来。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个刚在我肚子里住了两个月的孩子,怕是保不住了。三个月前,
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那天霍长渊打了胜仗回来,我想告诉他,可刚走到书房门口,
就看见林婉柔坐在他腿上,手里拿着支银钗,娇滴滴地说:“将军,这是我亲手打的,
你戴着好不好?”那银钗样式眼熟,像极了我刚嫁进来时,用嫁妆银子打的那支。
我记得当时霍长渊皱眉说“俗气”,随手就扔在了桌上,如今却被林婉柔当成宝贝。
我没进去,转身回了房。从那天起,林婉柔就总找各种理由让我伺候她,
霍长渊也从不说什么,有时甚至会帮着她。我知道他是故意的,故意冷我、气我,
好让我自己走。可我走了,我爹的嘱托怎么办?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少夫人,喝药了。
”春桃端着药碗进来,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闻着就苦。我刚要伸手去接,
门“吱呀”一声开了。霍长渊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雪气,玄色狐裘上沾着几片雪花,
见我醒了,他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醒了怎么不吭声?”“将军不是在陪林姑娘吗?
”我别过脸,不想看他,“怎的有空过来?”他没说话,径直走到床边,
夺过春桃手里的药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我嘴边:“喝了。”药汁很苦,苦得舌尖发麻。
我没张嘴,他就那么举着,眼神沉沉的,像压着雪的云。僵持了半晌,他突然叹了口气,
声音放软了些:“阿蘅,别闹了。”“我没闹。”我看着他,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霍长渊,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从来就没信过我爹的话?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觉得,
我配不上你?”他的手僵在半空,药汁滴在锦被上,洇出个深色的圆点。他张了张嘴,
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只说了句:“药凉了,我去换一碗。”他转身要走,
我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很烫,掌心有层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我记得以前,
他总用这只手牵着我,在城墙上看星星,说“阿蘅,等我平定了边疆,就带你去江南,
那里没有雪,一年四季都暖和”。“霍长渊,”我的声音抖得厉害,“孩子没了。
”他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雷劈中了似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身,
眼睛红得吓人,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捏碎我:“你说什么?孩子……没了?”“嗯。
”我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就在你抱着林婉柔的狐裘,看着我在雪地里给她洗脚的时候,
没了。”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抓着我肩膀的手松了又紧,
紧了又松,最后突然一拳砸在床柱上,木头发出“咔嚓”一声响,裂开道缝。“霍长渊,
”我擦掉眼泪,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你满意了?”他没说话,只是猛地蹲下身,
把脸埋在我膝头,肩膀抖得厉害。我能感觉到他在哭,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男人,
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帐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像在替谁哭。我摸着他的头发,
突然觉得很累。也许,我爹错了,霍长渊护不了我,他连他自己的心都护不住。
第二章 药上霍长渊在我膝头蹲了很久,久到炭盆里的炭都烧透了,变成灰白色的灰烬。
他没抬头,可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不是冷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慌。“对不起。
”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阿蘅,对不起。”我没说话,
只是把手从他头发上拿开。对不起有什么用?那个没见过面的孩子,
再也回不来了;我心里的那些热,也早就被这将军府的雪冻成了冰。
“太医说你身子亏得厉害,得好好补。”他站起来,转身去拿春桃刚端来的药碗,舀了一勺,
吹得很轻,“我喂你。”药汁还是很苦,可我张嘴喝了。苦就苦吧,总比心里的疼好受点。
他一勺一勺地喂,动作笨拙得像个学步的孩子,药汁洒了不少在我衣襟上,他也没察觉,
只是盯着我,眼神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似的,缠得人喘不过气。“那天在井边,”他突然说,
“我不是故意骂你废物的。”我没接话,他就继续说:“我看见你手抖,
看见你后颈的雪化了结冰,我……”他顿了顿,像是在找词,“我怕我再看下去,
会忍不住把婉柔赶走。”“赶走她干什么?”我笑了笑,“她那么好,会撒娇,会哭,
不像我,只会惹你生气。”“不是的。”他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烫,
烫得我想抽回,可他握得很紧,“阿蘅,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是哪样?”我看着他,
“是看着她把你的狐裘裹在身上,还是看着她拿着我打的银钗在你面前晃?霍长渊,
我没那么傻。”他的脸白了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那天晚上,他没走。
他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像尊石像似的,一动也不动。我假装睡着,可怎么也睡不着。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窝很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看着竟有些憔悴。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人在摸我的额头,动作很轻,像怕惊醒我。
我知道是霍长渊,他的指尖带着薄茧,划过我的眉骨、鼻尖,最后停在嘴唇上,
轻轻碰了一下,像羽毛似的。“阿蘅,”他在我耳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梦呓,“再等等我,
好不好?”我没动,也没吭声。等?等什么?等他把林婉柔送走?
还是等他想起自己说过要护着我?我已经等了三年,等得孩子都没了,再也等不起了。
第二天一早,林婉柔就来了。她穿着件水红色的袄子,衬得脸色发白,眼睛红红的,
像是刚哭过。“阿蘅姐姐,”她走到床边,手里捧着个锦盒,“我听说你病了,
特意让厨房炖了燕窝,你尝尝?”我没理她,转头看向窗外。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姐姐还在生我的气吗?”她把锦盒放在床头柜上,
声音软得像棉花,“其实昨天我就想来的,可将军不让,说你需要静养。姐姐,你别怪将军,
他也是为你好。”“我不怪他。”我看着她,“我只怪我自己,没福气。”她的脸僵了一下,
随即又笑了:“姐姐说笑了,你是将军明媒正娶的夫人,谁敢说你没福气?不像我,
就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孤女?”我打断她,“林大人可是江南有名的盐商,
你怎么会是孤女?”林婉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眼神慌乱地看向别处:“姐姐……姐姐说什么呢,我听不懂……”“听不懂就算了。
”我收回目光,“你走吧,我累了。”她站在那儿没动,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霍长渊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件披风,看见林婉柔,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我……我来看看姐姐。”林婉柔的眼泪立刻掉了下来,“姐姐好像不太高兴,
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不关你的事。”霍长渊把披风往我身上盖了盖,“她刚醒,
脾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嗯。”林婉柔点点头,擦了擦眼泪,“那我先走了,
姐姐你好好休息。”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藏着点什么,像针似的。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以为我斗不过她,以为霍长渊的心永远在她那儿。可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