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他们说,深圳是没有鬼的城市。四十年前还是一片农田渔村,如今已是钢筋水泥的森林。
这里的鬼来不及扎根,就被推土机碾碎,被地铁钻穿,被霓虹灯照得无处遁形。
但我知道不是这样。鬼和蟑螂一样,越是现代化的地方,越懂得躲进缝隙里活着。
它们在城中村的握手楼之间,在烂尾楼的阴影里,在地铁末班车的隧道风声里,
在高档写字楼凌晨三点的电梯镜面里。我叫林深,在福田区一家新媒体公司做内容编辑。
三个月前,我的大学同学阿鬼失踪了。阿鬼本名叫桂言,因为大学时就痴迷民俗学,
整天往荒村野庙跑,所以得了这个外号。毕业后他进了市考古所,
专门研究广府地区民间信仰,算是对口专业。他失踪前给我发过一条微信:“老林,
我发现深圳的鬼故事都是真的。不是闹鬼的那种真,是——它们背后都连着同一个东西。
我快摸到了。等我回来跟你说。”然后就再也没了消息。警方说是“疑似自行离深”,
不予立案。阿鬼父母离异早,跟家里关系淡,连来找他的人都没有。我不信。
我翻遍了他的出租屋——一间在布吉老村的农民房,月租八百,墙皮发霉,
窗外的握手楼间距不到一米。房间里堆满了书和笔记,还有一台永远在录制的录音笔,
电池已经耗尽。我充上电,打开录音笔,听到的最后一段录音是这样的:“今天去大鹏,
所城北门那棵老榕树下,遇到一个老人。他问我是不是在找那个人。我说是。他说,
你别找了,他在每一个地方,又不在任何一个地方。我问他是谁。老人指了指地上我的影子,
说,你低头看看,你的影子比你本人来得早。”录音到此为止,背景音里有海浪声,
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就在录音者旁边。我翻出他的笔记本,
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深圳各地的灵异传说,旁边用红笔标注着日期、时间、坐标,
还有我看不懂的符号。有些页角贴着便利贴,
写着“交叉验证”“时间重合”“有待核实”之类的批注。最后一页写着八个字:七月十五,
地王相见。今天已经是七月初十。我请了年假,决定替他走完这一趟。
第一章 中银大厦阿鬼的笔记本第一页,画着中银大厦的建筑草图。
那两栋双子楼被他画成两根并排的香,中间裙楼画成一个香炉的轮廓。
旁边写着:“1997年落成。当年工人从脚手架坠落,正好摔死在裙楼正门。之后三年内,
大厦换了五家物业公司。2001年,有保安在监控里看到裙楼天台上有人站着,上去查看,
没人,但地上有一圈烧过的香灰。2010年,大厦全面翻新,装修工人反映,
每到凌晨一点,28楼中庭的百叶窗会自动关闭,用胶带粘住都没用。”我查过资料。
中银大厦的设计师确实说过,建筑灵感来自“双柱擎天”。
但深圳民间从不这么叫它——他们叫它“一对香”。在广东民俗里,烧给死人的香才是一对。
七月十一,晚上九点。我站在中银大厦楼下,抬头看那两栋黑黢黢的大楼。灯光星星点点,
像香头上的余烬。裙楼正门那个位置,当年工人坠落的地方,现在是一家银行营业厅,
玻璃门上贴着“24小时自助服务”的灯箱。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坐在岗亭里刷短视频。听说我去28楼找朋友,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怪:“28楼?
那层好几家公司都搬走了,晚上没人。”“我朋友加班,他在那里等我。”老头没再说什么,
摆摆手放我进去了。大堂很宽敞,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我走到电梯前,按了上行键。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镜面墙上映出我自己的脸。28楼。电梯门打开,走廊很安静,
铺着灰色的地毯,两边是公司的玻璃门。有些门上的logo还在,但里面黑着灯。
我走到中庭——那是两栋楼之间的连廊,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窗上装着白色的百叶窗。
什么都没发生。我看了看手机,十点半。离凌晨一点还早。我在走廊里转了一圈,
发现尽头有一扇防火门虚掩着,推开是楼梯间。楼梯间里堆着一些杂物,
纸箱、废旧的办公椅、一个落灰的饮水机。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等。时间过得很慢。
楼梯间里只有应急灯发出的嗡嗡声,还有偶尔从楼下传来的电梯运行声。
我翻着阿鬼的笔记本,看他写的那些东西。有一段是采访记录,
受访者是一个曾在中银大厦上班的白领,女性,三十多岁,
2019年离职:“我加班到凌晨是常事,互联网公司嘛。第一次遇到是在2018年夏天,
凌晨一点多,我去洗手间,出来洗手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身后站着一个人。我回头,
什么都没有。再转回去,镜子里那个人还在,穿着灰色的工装,站在我身后两米的地方,
低着头。我不敢再回头了,直接跑回工位,熬到天亮。第二天我跟行政说,行政让我别乱讲。
但后来我发现,那天晚上加班的不只我一个人——另一个部门的小姑娘也看到了,
但她看到的是在茶水间,那个人站在饮水机旁边,像是在接水。”我看了看表,十二点四十。
我站起来,走出楼梯间,回到中庭走廊。凌晨一点整。什么都没发生。我靠在墙上等,
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深圳的鬼故事,不就是些都市传说吗?
百叶窗自动关闭——那是风。弹珠声——那是钢筋水泥热胀冷缩。
红衣女人——那是加班的员工。凌晨一点零三分。身后突然传来“咔哒”一声。我回头。
那一整面墙的百叶窗,正在缓缓闭合。没有风。窗户是关着的。我站在原地,
看着那些白色的叶片一片片倾斜,最后把窗外的城市灯光切成一条一条的细线,
然后彻底遮住。走廊陷入黑暗。应急灯亮了,发出惨白的绿光。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伸手摸那片百叶窗。凉的。金属的。正常的。我正要松手,余光瞥见窗玻璃上有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影子。不是我的影子——我站在窗边,脸朝着窗,影子应该在身后。但玻璃上,
清清楚楚映着一个人形的轮廓,就站在我身后两米的地方。我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
再转回来,玻璃上的影子还在。这一次,它动了——它抬起头,像是在看我。
我拿出手机想拍照,手抖得对不上焦。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条微信。阿鬼发的。“老林,
别怕。那不是鬼。那是你明天会看到的东西。”我盯着屏幕,手指冰凉。阿鬼的手机,
三个月前就关机了。我拨回去。通了。“阿鬼?”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
像是有很多人在说话,又像是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然后一个声音混在里面,
…不是第一个……福……康……去找……深大……也要去……还有……大鹏……”电话断了。
我再打,关机。福康——富士康。深大——深圳大学。大鹏——大鹏所城。
都是他笔记本上出现过的地名。我抬头看玻璃,那个影子已经不见了。百叶窗缓缓打开,
窗外的城市灯光重新照进来。凌晨一点十七分。我坐电梯下楼,经过大堂时,
保安老头还在刷短视频。他看到我,愣了一下:“这么快就下来了?你朋友呢?”“他没在。
”“我就说嘛,”老头摇摇头,“28楼早没人了。那层最后一家公司去年底就搬走了。
”我走出大厦,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栋楼。它们静静矗立在夜色里,
灯火通明,像两根燃着的香。第二章 龙华的夜七月十二,龙华。
富士康厂区比我想象的大得多,像一座独立的小城。我混在下班的人流里,
假装是来找朋友的。工人潮水般从各个厂门涌出,穿着同款的蓝色工服,
戴着同款的白色工牌,表情疲惫而麻木。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在地上交错重叠,
像无数个灵魂被搅拌在一起。阿鬼笔记本上关于富士康的记录有好几页:“北门,
第三根路灯,凌晨三点,影子——多人反映在此处看到不属于自己的影子。2016年,
一名河南籍女工夜班后在此等车,称看到地上有两个影子,其中一个在向她招手。
次日她辞工返乡。”“南门天桥,雨天,红伞——至少三名保安反映,
雨天凌晨会在天桥上看到一个撑红伞的女人,走近即消失。2018年,有监控拍到过,
画面模糊,但确实有人影。”“宿舍区7栋,402,常年空置。据舍管说,
2013年曾有一名女工在此上吊,之后每任入住者都会反映半夜听到床板响,
看到床头站着人。现已改为储物间。”“流水线上的手——2017年,夜班车间,
多名工人反映身后有手拍自己肩膀,回头却无人。此事在内部论坛引发热议,后被删帖。
”最后一行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这些不是孤立的——它们都指向同一个人。
”我在厂区旁边找了家小旅馆住下,等凌晨三点。旅馆在一条巷子里,
两边都是出租屋和快餐店。老板娘是个四川女人,听说我要去厂区北门,
表情有点怪:“那边晚上没人去的。”“为什么?”她没回答,低头刷手机。过了一会儿,
她又抬起头:“你是记者?”“不是。来找朋友。”“你朋友在厂里上班?”“算是吧。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半夜别乱跑。龙华这地方,比你想象的老。
”凌晨两点半,我起床出门。七月的深圳热得像蒸笼,半夜也不例外。空气黏糊糊的,
贴在皮肤上。巷子里还有烧烤摊在营业,几个穿工服的年轻人坐在塑料凳上喝啤酒,
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北门确实没人。厂区大门紧闭,只有一盏路灯亮着,
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灯杆上贴满了小广告——租房、办证、老中医治不孕、还有一张手写的“寻人启事”,
照片已经褪色,看不清人脸。第三根路灯。我走过去,站在灯下。灯杆比我高出一大截,
路灯是那种老式的高压钠灯,发出昏黄的光。地上有一圈光晕,飞虫在光里绕着圈飞。
我靠着灯杆,看表。三点整。什么都没发生。我在灯下转了两圈,
盯着自己的影子看——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厂区围墙下。等等。不对。
路灯在我头顶,我的影子应该在我脚下,往四周辐射。但我低头,看到地上有两个影子。
一个朝东,一个朝西。朝东的是正常的,灯在头顶,影子该往哪边就往哪边。
朝西的那个——光源来自哪里?我扭头看身后,什么都没有。再回头,那个朝西的影子还在。
它比我的影子矮一些,胖一些,像是一个蹲着的人。我挪了一步,它也跟着挪了一步。我停,
它也停。我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朝身后照去。什么都没有。但地上的影子,
依然在那里。我的手电光打过去,它应该被更强的光源覆盖,但它没有——它还在,
甚至比刚才更黑,更深,像是直接烙在地上的。我蹲下来,伸手去摸那个影子。
手指触到地面——水泥地,热的,粗糙的,正常的。但就在触到的瞬间,那个影子动了。
它抬起头。对,一个影子,抬起了头。然后它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指。
我感觉到的不是触觉,是一种温度——凉的,但不是冰冷,是那种在地下待了很久的凉,
像井水,像地窖,像老房子的墙根。我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两步。那个影子还在地上,
保持着蹲姿,但头抬着,像是在看我。手机震了。又是阿鬼的微信。一张图片。打开,
是一张监控截图。时间是三个月前的某一天,凌晨三点整。画面里,
富士康北门第三根路灯下,蹲着一个穿工服的人。图片放大,那张脸——是我。
是我穿着富士康的工服,蹲在那里,正抬头看着摄像头。我根本没有在富士康上过班。
我盯着那张脸,手指发凉。画面上的我,眼神空洞,表情僵硬,
像是——像是一具刚苏醒的尸体。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
一个女人撑着红伞,从天桥上走下来。凌晨三点,没有雨,没有太阳,她撑着一把红色的伞。
她走到我面前,停住。伞压得很低,我看不见她的脸。“你是林深。”不是疑问,是肯定。
“你是谁?”“阿鬼让我来的。”我心跳漏了一拍:“阿鬼在哪?”她抬起伞。
那张脸——和阿鬼一模一样。不对,不是一模一样。那是阿鬼的脸,但眼神不对。
阿鬼的眼神总是亮亮的,带着点神经质的好奇。这个人的眼神是空的,像两口枯井。
“他在里面。”她说,伸手指向厂区。“哪个里面?”她没回答,转身往厂区走。我跟上去。
她走到围墙边,没有停,直接穿过去了。对,穿过去了。像穿过一层水。我站在围墙外,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生产车间的阴影里。围墙是铁的,上面有铁丝网,但她走过去的时候,
那些铁就像不存在一样。手机又震了。阿鬼的微信。“别追。追不上的。下一个,地王。
”我回他:“你在哪?”等了很久,他回了一行字:“我在你还没到的地方。
”第三章 深大杜鹃山七月十三,南山。深圳大学校园比我想象的安静,暑假期间学生不多,
只有零星几个留校的在树荫下走路。我按照阿鬼的笔记,找到杜鹃山。那其实不算山,
只是个几十米高的小土丘,种满了榕树和杜鹃。山脚下立着一块牌子:“杜鹃山,
校园生态保护区,请勿夜间进入。”阿鬼的笔记里关于杜鹃山的记录很详细:“原为乱葬岗,
1983年建校时平毁。当时挖出无主骨骸数百具,集中掩埋于此,后植杜鹃覆盖。
校内有传说:深夜经过杜鹃山,能听到哭声。1995年,一名女生晚归,
称在山脚看到一个穿红衣的女人坐在石凳上哭,走近却不见了。此事在当年校报有模糊记载,
后被删除。”“2003年,非典期间,学校封校。
有留校学生半夜在宿舍阳台看到杜鹃山上有火光,疑似有人在烧纸。保安去查看,
什么都没发现,但地上有烧过的纸灰。”“2012年,杜鹃山改造,施工队挖出几块墓碑,
均为清代中晚期,墓主多为无嗣者。校方低调处理,墓碑去向不明。”我顺着石阶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