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走了,留给我一本日记。翻开一看,里面记着全小区邻居三十年来的秘密——谁偷过人,
谁蹲过监狱,谁家孩子根本不是亲生的。1奶奶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
像是憋着一场大雨却怎么也下不来。我从小跟着奶奶长大,父母在我三岁那年离了婚,
各自组建了新家庭,逢年过节能打个电话就算尽了心意。是奶奶一手把我拉扯大,
供我读完大学。所以我辞了外地的工作,回来陪她最后一段日子——没想到这段日子这么短。
整理遗物的时候,我在她床板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的,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
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小雅收。”我愣了一下。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我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日期——1987年3月15日。那是三十多年前。奶奶的字迹歪歪斜斜,
有些地方是用拼音代替的,但我勉强能看懂:“今天三楼王建军偷摘楼下葡萄,
踩塌了葡萄架,摔下来把腿摔断了。他老婆哭天喊地送到医院,王建军跟单位说是工伤。呸,
不要脸。记下来,以后他再吹牛就拿这个臊他。”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奶奶啊,您还干这事儿?继续往后翻,
日记里全是小区邻居们的“黑料”:“五楼刘春芳,就是现在五楼刘姐她妈,
当年追她老公追得可凶了,天天堵人家门口送早饭。最后人家是被她感动了还是被她烦怕了?
反正结婚了。刘春芳到处说是她老公追的她,还倒贴了彩礼。啧,女人啊,就是爱面子。
”“二楼老周家那个儿子,看着人模狗样的,偷看女厕所被抓住过。老周拿了两条烟摆平的。
这事我知道就行,不往外说,但得记着,以后他家孩子跟小雅一个学校,让小雅离远点。
”“四楼新搬来的小两口,女的怀不上孩子,男的妈天天在楼下指桑骂槐。
其实不是女的怀不上,是男的有问题。那天我在医院陪老姐妹看病,
亲眼看见他进的不孕不育科。这事烂肚子里,但得记下来,万一以后吵架打起来,
女方受欺负,这东西能救命。”一页一页翻过去,我越看越心惊。
这本日记哪是什么陈年旧账,分明是一本小区居民的“命门册”。谁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谁欠着谁的人情,谁当年干了什么缺德事,奶奶记得清清楚楚,详细到日期、地点、证人。
我奶奶,是这个小区的扫地僧。翻到后面,日记的内容越来越近,
有些事我甚至隐约有印象:“2019年,五楼刘姐家闺女高考,考了三百多分,
非说考了五百多,还办了升学宴。其实上的那个学校交钱就能去。这事我没跟人说,
但记下来,刘家欠我一个人情。”“2021年,三楼的王叔跟他老婆闹离婚,
是因为他跟他前女友又联系上了。他老婆来我这哭,我劝了三天。后来和好了,
王叔见了我跟耗子见猫似的。他怕我,这就够了。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今年年初:“小雅要回来了,我高兴。但我这身体我知道,撑不了多久。
这本子留给小雅,这小区里的人什么样,我都给她记着呢。她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在这世上,
手里有点东西,腰杆子才能硬。万一哪天有人欺负她,这些东西能保命。
”我把日记本贴在胸口,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奶奶,您这辈子没给我攒下多少钱,
却给我攒了一整个小区的秘密。我正在那儿哭呢,门铃响了。“叮咚——”2我抹了把眼泪,
把日记本塞回铁盒子里,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五楼刘姐站在门口,我心里咯噔一下。
倒不是因为日记里写了她家的事——说实话,我还没想到那一层。我咯噔是因为刘姐这人,
在小区里是出了名的“热心肠”。谁家吵架了她去劝,谁家老人病了去探望,
谁家孩子找不到工作她去帮忙打听。但这“热心”后面,跟着的是她那张嘴。刘姐知道的,
半个小区都知道;刘姐不知道的,她能打听出来让半个小区都知道。
奶奶生前跟刘姐关系还行,但也不咸不淡的。用奶奶的话说:“她那张嘴啊,跟广播站似的,
离远点没错。”我打开门,叫了声“刘姐”。刘姐哎了一声:“小雅啊,节哀顺变。
你奶奶是个好人,走得突然,我们都难受。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拿着。”我接过水果,
请她进屋坐。刘姐在沙发上坐下,眼睛就开始四处打量。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看家里乱不乱,看我精神状态怎么样,看有没有什么“可聊”的。
这是她的职业病。“收拾得怎么样啦?”刘姐问,“你奶奶的东西多不多?”“还行,
慢慢收。”我给她倒了杯水。刘姐接过水,没喝,放在茶几上,叹了口气:“你奶奶这人吧,
平时看着不爱说话,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我们这些老邻居,处了几十年,都是有感情的。
”我点点头,没接话。刘姐沉默了几秒,突然问:“小雅,你奶奶有没有留什么东西给你啊?
”我心里一动。“就一些旧衣服,被子什么的。”我说。“没别的了?”刘姐盯着我,
眼神有点不对劲,“比如,本子之类的?”她问得太直接了。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铁盒子还在床底下。“本子?”我装傻,“什么本子?
”刘姐笑了,笑得有点勉强:“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你奶奶以前爱记点东西,
我们这些老姐妹都知道。就是那种小账本,记记谁借了她多少钱啊,
谁还了她多少鸡蛋啊之类的。要是真有,你得收好,那些账可能还没清呢。
”我心里冷笑一声。奶奶确实有账本,但在抽屉里,我已经收着了,
上面记的都是几十块几百块的往来,清清楚楚。刘姐说的根本不是那个。“行,我回头找找。
”我说,“谢谢刘姐提醒。”刘姐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又转过身:“小雅啊,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一个人住这儿?”“先住着吧,工作的事慢慢找。”“那挺好,挺好。
”刘姐点点头,又坐回沙发上,这次坐得离我近了一点,“小雅,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奶奶走了,你一个小姑娘在这小区里住,有些事你可能不懂。这小区里啊,什么人都有,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东西拿着反而是个累赘。”她说完,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我突然想起来日记里写的——刘姐她妈当年追她爸那段,还有她闺女高考那事。这两件事,
如果传出去,刘姐在小区的“人设”就崩了。那个每天传播别人八卦的刘姐,
自己家原来藏着这么多事。“刘姐说得对。”我点头,“有些事确实不知道比较好。
”刘姐眼睛一亮:“所以你奶奶到底留没留什么东西?”我看着她,
突然起了个念头——我想试试她。“刘姐,您到底想问什么?”我直视着她的眼睛,
“您直接说吧,咱们别绕弯子。”刘姐愣了一下,脸上那层慈祥的面具终于裂开一条缝。
“行,那我直说。”她压低声音,“你奶奶手里,有我一点私事。
那都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有些东西,落在别人手里,传出去不好听。你年纪轻,
可能不懂,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面子比命重要。”“所以您想要那个东西?”“不是要。
”刘姐连忙摆手,“就是想确认一下,那东西还在不在。如果在,你交给我,我帮你保管。
你放心,刘姐不是那种人,不会亏待你。以后你在小区里,有什么事,刘姐给你撑着。
”我心里冷笑。帮忙保管?您怕是想着拿回去销毁吧。而且听她这口气,
她好像知道那本日记的存在——甚至可能知道里面记的不止她一家的事。“刘姐,”我说,
“您说的是什么事啊?您不说清楚,我也不知道找什么。”刘姐的表情僵了一秒。
“就……”她支支吾吾,“就一些闲话,乱七八糟的,我也记不清了。你奶奶以前爱写,
可能就是记着玩的。你要是找到了,拿给我看看。行不?”我当然说行。送走刘姐,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半天没动弹。刘姐刚走,三楼又有人敲门。
是王叔——就是日记里1987年偷葡萄摔断腿的那个王建军。王叔进门第一句话:“小雅,
你奶奶是不是留了个本子?那个不能留,给我。”然后是两个小时之内,
二楼老周家、四楼那对当年怀不上孩子的小两口、一楼开小卖部的老陈……一共来了七拨人。
问的都是同一件事:那本日记。问的方式五花八门,有说借去看看的,有说拿东西换的,
有直接开口要的,还有威胁的——四楼那个男的,当年被奶奶记下有不孕不育那个,
他老婆没来,他一个人来的,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小雅,你一个人住,
晚上睡觉关好门窗。这小区治安不好,万一进了贼,丢了什么东西,那可就说不清了。
”我走回卧室,从床底下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看着那本黑色封皮的日记本。
这哪是什么“保命符”啊。这分明是个催命符。3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把日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一边翻一边后背发凉。奶奶记的哪里是“把柄”啊,
她记的分明是这个小区的“人类简史”。谁家孩子是超生的,谁家老人是再婚的,
谁家夫妻打过架,谁家婆媳闹过矛盾,谁当年偷过厂里的东西,
谁背后嚼过谁的舌根……事无巨细,清清楚楚。奶奶记的不光是“坏事”。
谁帮过谁、谁欠谁人情、谁在关键时刻拉过谁一把——这些她也记。用她的话说,
“好事坏事都是事,记住了,用的时候才知道往哪使劲。
”我突然明白奶奶为什么能在这个小区平平安安活到八十多岁,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从来没人敢欺负我们祖孙俩。不是因为她人缘好。是因为她手里攥着这栋楼的命。
可现在这东西在我手里。我才二十四岁,刚毕业,在这个城市没有根基,没有靠山。
我一个姑娘家,拿着这栋楼所有人的秘密,就像是拿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炸死谁还不一定,但第一个炸死的肯定是我。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烧了它。
我把日记本拿到厨房,打开煤气灶,举着本子往火上凑。火苗舔着纸页的边缘,
发出细微的咝咝声。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捏着鼻子在说话:“林雅是吧?你奶奶那本日记,别烧。
烧了,你活不过三天。”我手一抖,本子差点掉进火里。“你说什么?
”我把本子从火上拿开。“我说,那本日记,不是你一个人的东西。”那头说,
“你奶奶这些年,替多少人保着多少事,你不清楚。有些人巴不得那本日记消失,
但也有一些人,指望着那本日记保命。你烧了,那些人怎么办?”“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只要烧了那本日记,明天就有人来找你麻烦。
那些人不会管你是不是故意的,他们只知道,你毁了他们最后一道保险。”说完,电话挂了。
我愣在厨房里,举着那个边角已经烧焦了一点的日记本,手心里全是汗。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微信。一个陌生人加我好友,头像是一团黑。验证信息只有一句话:“那本日记,
五十万,卖不卖?”五十万?我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嗡嗡的。五十万,
够我在这个城市付个首付了。可是,卖给谁?这人是谁?他怎么知道我的微信?我没通过,
也没拒绝,就那么拿着手机发呆。微信又响了,还是那个黑头像的人,
这次是直接发来的消息——我没通过好友,但他能给我发消息,说明这人花钱开了某种权限。
“别怕。我是真心想要。你奶奶那本日记,对某些人是催命符,对另一些人就是护身符。
我就是后一种人。你开个价。”我深吸一口气,打字回他:“你是谁?”“这你别管。
你只需要知道,我是唯一能帮你的人。那本日记,你留着是祸害,烧了更危险。只有卖给我,
拿了钱离开这个小区,才是最安全的。”我盯着这段话,心里疯狂地盘算。
他说得好像有道理。刘姐那些人虎视眈眈,我根本守不住这本日记。卖了,拿钱走人,
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似乎是唯一的出路。“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我问。
“你可以随便挑一条日记里的内容验证。我告诉你对应的那个人是谁,住在哪,
现在什么情况。信不信由你。”我犹豫了一下,翻开日记,随便挑了一条——1995年,
二楼老周家那个偷看女厕所的儿子,后来去南方做生意了,好像混得不错。这事日记里记着,
但外人应该不知道。我把这条发过去。不到一分钟,对方回话了:“周建国,今年五十一,
在深圳开了三家装修公司,资产千万。每年过年回来一趟,开一辆黑色奔驰。他儿子那事,
当年是老周拿两条烟摆平的,烟是红塔山,证人是你奶奶和我。信了吗?
”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他真的知道。而且他说的“我”,说明他当年就在现场。
这人是谁?“你到底是——” 我还没打完字,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砰砰砰!
”那声音又重又急,根本不是正常人敲门的方式。我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没有人。
楼道空荡荡的。我正准备转身,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黑头像的人:“别开门。
他们在试探你在不在家。你现在听我的,把日记藏好,然后——” 消息还没看完,
敲门声又响了。这次不是大门。是卧室的窗户。我家住二楼。
4卧室窗户外面是楼后面的小巷子,平时没什么人走。这大半夜的,谁在敲我窗户?
我攥着手机,蹑手蹑脚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
但能看见一个人影映在窗帘上,瘦瘦长长的,一动不动。手机又震了:“别怕,是我。
开窗户。”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个黑头像的人,刚才说“我在现场”,
现在又敲我窗户,他到底是谁?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卧室,一把拉开窗帘。外面站着个男人,
四十来岁。他一只手扒着窗台,一只手冲我摆了摆。我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
他身手矫健地翻进来,落地的时候一点声音没有。“林雅是吧?”他压低声音,
“我是周建国。”二楼老周家那个儿子——1995年偷看女厕所的那个。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他苦笑了一下:“别怕,我不干那事好多年了。那会儿才十六岁,
脑子有坑。你奶奶知道这事,替我瞒了三十年,从来没往外说过。所以她走了,
我得来还这个人情。”“还人情?”“对。”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个牛皮纸信封,
鼓鼓囊囊的,“这里是十万块,你先拿着。那本日记的事,我来处理。”我没接那信封,
盯着他的眼睛:“你怎么处理?”“该买的人买,该封口的人封口。”他说得轻描淡写,
“这小区里的人,什么德性我清楚。有几个能掏钱的,有几个能吓唬住的,
有几个是必须堵嘴的,我心里有数。你给我三天时间,我把这事平了,
你拿着钱该怎么过怎么过。”“那我奶奶的日记呢?”他沉默了一下。“日记给我。”他说,
“我替你保管。你放心,我不是要它来害人,是用来保我自己。这小区里想害我的人也不少,
那本日记里,有我保命的底牌。”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说的好像有道理。
他是当事人之一,他有钱,他在暗处,那些邻居在明处。他确实比我有能力处理这事。
但问题是——他可信吗?一个三十年前就偷看女厕所的人,现在改好了?浪子回头金不换?
“我怎么信你?”我问。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递给我看。屏幕上是一段视频。
画面里,五楼刘姐站在一个茶楼包间里,对面坐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看不清脸。
刘姐的表情很难看,正在说什么,嘴皮子动得飞快。视频没声音,但看那架势,
绝对不是在聊家常。“这是昨天下午拍的。”周建国说,“刘姐已经找到买家了。
这小区里不止一个人想买你那本日记,谁先买到手,谁就攥住了别人的命。
刘姐想当那个攥着别人命的人。”我倒吸一口冷气。“你奶奶那本日记,
比你想象的更有价值。”周建国说,“这三十年,这小区里发生过多少事,
有多少人欠着多少债,你奶奶全记着。谁家老人是怎么死的,谁家孩子是谁的,谁欠谁的钱,
谁坑过谁的人——这些东西,能让人身败名裂,也能让人平步青云。
刘姐不是想销毁她家那点破事,她是想拿到别人的破事。”“所以你也想拿到?”他看着我,
眼神很复杂。“对,我也想拿到。”他说,“但我跟你奶奶保证过,这东西到她手里为止,
不会再传下去。她信我,所以我不能让她失望。”“你跟我奶奶保证过?”“二十年前,
我回小区过年,跟她聊过一回。那时候我刚做生意,正艰难,她找上门,
把那本日记给我看了几页,告诉我:孩子,我知道你年轻时犯过错,但你现在改好了,
我替你高兴。这东西我不会往外传,你也别怕。但我有个要求——万一哪天我不在了,
如果有人拿这东西欺负小雅,你得帮她。”他说着,眼眶有点红。“我当时答应了。
”我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奶奶,您连二十年以后的事都想到了?“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