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凌晨两点。舞蹈排练室的暖气开得很足,但苏曼却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刺骨的寒风,而是像被无数根冰冷的银针,顺着毛孔扎进骨髓里的冷。
她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里透着一股绝望的痴迷。镜子里的她,
美得惊心动魄。那件红色的嫁衣紧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她那曼妙起伏的曲线。
真丝面料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仿佛流动的鲜血。领口盘扣处,
绣着一对栩栩如生的并蒂莲,那莲花的丝线似乎在微微颤动,像是有生命一般。
“真的……太美了。”苏曼伸出手,抚摸着衣袖上繁复的刺绣。就在三个小时前,
她还在为明天春晚的压轴舞蹈发愁。她的腰伤复发,动作僵硬,
怎么也达不到导演要求的“极致柔美”。就在那时,
那个穿着黑斗篷的老人出现在了排练室门口,递给了她这件红嫁衣。“穿上它,
你会成为最耀眼的舞者。”老人的声音像是两块朽木在摩擦,“但记住,
千万别在镜子里看自己的影子。”苏曼当时急病乱投医,想都没想就穿上了。效果立竿见影。
当她穿上嫁衣的那一刻,腰间的酸痛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轻盈感。
她的腰肢柔软得像是一滩水,一个下腰动作,她的指尖竟然能轻易触碰到脚后跟,
做出了一个常人绝对做不到的反关节弯曲。然而,就在她陶醉于这种完美的舞姿时,
她无意中扫了一眼镜子。镜子里,她的身后站着一个模糊的红影。
那个红影和她做着同样的动作,但动作却比她慢了半拍。当她抬手时,
红影的手还垂在身侧;当她转身时,红影的头还留在原地。那是她的影子。但那影子,
不再是黑色的,而是和嫁衣一样的、浓郁得化不开的血红。
“别在镜子里看自己的影子……”苏曼想起了老人的警告,心脏猛地收缩。
她颤抖着想要脱下嫁衣,手指触碰到衣领的瞬间,却传来一阵触电般的酥麻感。
“嘶啦——”真丝面料竟然像皮肤一样,长在了她的肉里。那盘扣化作了细小的肉芽,
钻进了她的锁骨,正在贪婪地吮吸着她的血液。“啊!”苏曼痛呼一声,用力撕扯衣领。
然而,她的皮肤并没有破损,反而那件嫁衣变得更加贴合,仿佛它本来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一股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遍全身,她的视野开始模糊,
耳边响起了一阵细碎的、喜庆的唢呐声。那声音只有她能听见。
“新娘子上轿咯——”“一拜天地——”苏曼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了。
她的双腿自动摆出了舞蹈的起势,腰肢扭动,做出了一个极其妖娆的姿势。
这根本不是她编排的舞蹈动作,这是……某种古老的、祭祀般的仪式。
镜子里的红影越来越清晰,那张原本模糊的脸,竟然渐渐变成了苏曼的模样。
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僵硬的微笑,那是戏曲舞台上才有的表情,
眼角上挑,嘴角咧到耳根,充满了恶意的嘲弄。“你是谁?你是谁!”苏曼在心里嘶吼。
那个红影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指了指排练室角落里的那扇老旧木门。
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报纸,隐约能看到上面的标题:《民国惨案:富商之女大婚当日,
全家暴毙,新娘身穿红嫁衣失踪……》苏曼感觉自己的皮肤开始发紧,像是在迅速失水。
她低头看去,惊恐地发现,自己原本白皙细腻的手臂,竟然变得干瘪、苍白,
皮肤表面泛着一种蜡质的光泽。那是纸扎人的光泽。那件红嫁衣正在吸干她的生气,
把她变成一个完美的、永恒的“纸新娘”。“救命!救命啊!”苏曼想要呼喊,
但发出来的声音却变成了尖细的、像是剪刀裁剪红布的声音。就在这时,
排练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苏曼,你怎么还没走?
大家都在找……”舞蹈团的团长探进头来,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团长愣住了,
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苏曼。“天啊……苏曼,你这身衣服……太适合你了。”团长喃喃自语,
眼神变得迷离,“你是我们团里最美的舞者……不,你是这世上最美的女人。
”苏曼拼命地向团长眨眼,想要示意他过来帮忙。但她现在的表情,在团长眼里,
却变成了含情脉脉的挑逗。“别动。”团长关上门,一步步走向苏曼,
眼神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别破坏这个画面。太美了,这种眼神,
这种姿态……我要永远留住你。”团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疯狂地拍照。
“咔嚓、咔嚓、咔嚓。”闪光灯一次次亮起,刺痛了苏曼的眼睛。
而在每一次闪光灯亮起的瞬间,苏曼都看到镜子里的那个红影,
正对着她露出一个更加狰狞的笑容。那个红影的手,已经穿过了镜子,伸向了现实世界。
苏曼终于明白了。那个老人不是在害她,而是在警告她。在这个大年三十的夜晚,
没有人会来救她。因为她的美,已经变成了一种诅咒。而这件红嫁衣,
正在寻找下一个“新娘”。苏曼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来自百年前的怨恨。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
露出了一个和镜中红影一模一样的、僵硬的笑容。
“新郎官……”苏曼的声音变得沙哑而苍老,“留下来陪我吧。
”她伸出了那只已经变成惨白色的手,轻轻抓住了团长的衣领。窗外,爆竹声声,
烟火照亮了夜空。而在那绚烂的烟花下,舞蹈排练室的灯,熄灭了。闪光灯熄灭后的黑暗,
并没有持续太久。团长的手机还在录像,屏幕发出的幽蓝冷光,像是一只窥视深渊的眼睛,
照亮了他那张因极度兴奋而扭曲的脸。“太美了……这种眼神,
这种绝望……”团长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病态的痴迷,“苏曼,
你现在的状态简直是神来之笔!这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死亡美学’!快,保持这个姿势,
别动!”他根本看不见苏曼眼中那抹正在扩散的猩红,
也听不懂苏曼喉咙里发出的、像是布料撕裂般的嘶吼。在他的艺术家视角里,
这一切都只是苏曼为了角色沉浸而做出的极致表演。苏曼想告诉他:快跑。但她发不出声音。
她的声带仿佛也被那件红嫁衣勒紧,变成了两根绷直的提线。她只能任由那个百年前的怨灵,
操控着她那具正在逐渐僵硬的身体,缓缓向前滑行。没有脚步声。她的脚尖点地,
像是在跳一种失重的芭蕾,轻盈得不可思议。这是纸扎人特有的步伐,没有重量,
只有怨念支撑着的平衡。“别害羞,苏曼。”团长贪婪地盯着手机屏幕,
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滑动,“把你的脸抬起来,让我看看……”苏曼顺从地抬起了头。
借着手机的冷光,团长看清了苏曼的脸。那一瞬间,他兴奋的呼吸停滞了。
苏曼的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但那种美已经变了味。她的皮肤白得发亮,
泛着一种惨白的蜡质光泽,就像是庙会上卖的那种泥娃娃。而她的眼睛,原本是清澈的杏眼,
此刻却只剩下一片漆黑的瞳孔,眼白完全消失了,像是两颗被挖空后又填满墨汁的弹珠。
“团长……”苏曼开口了。声音尖细、干涩,像是两片干燥的红纸在互相摩擦。
“我好冷……”苏曼或者说,那个附身的怨灵颤抖着伸出手,那只手苍白、干瘪,
指关节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反向弯曲,“帮我……把衣服脱了吧……”团长的心脏剧烈跳动,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理智告诉他,眼前的女人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但那种作为艺术狂人的偏执,却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让他无法移开视线。“脱……脱衣服?”团长的声音在发抖。
“它勒得我好紧……”苏曼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
脸颊上的肌肉像是被浆糊糊住了一样,只有嘴角在动,“帮我解开盘扣……”那件红嫁衣,
在黑暗中仿佛活了过来。衣摆无风自动,上面绣着的并蒂莲竟然缓缓舒展了花瓣,
散发出一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那是尸油燃烧的味道。团长被那股香气一熏,
眼神瞬间变得迷离。他像是被催眠了一样,机械地放下手机,一步步走向苏曼。
“好……我帮你解……”他伸出手,颤抖着触碰到了苏曼的领口。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那不是皮肤的温度,而是冰冷的、滑腻的,
像是在抚摸一块刚刚做好的蜡像。“第一颗……”团长咽了口唾沫,
手指哆嗦着去解那颗盘扣。那颗盘扣是用金线绣成的喜字,此刻却烫得惊人。
团长的手指刚碰到它,就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滋啦”声,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但他感觉不到痛。他的意识已经被那股香气彻底吞噬,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解开它,
解开它就能看到最美的艺术品。“第二颗……”随着盘扣的解开,
苏曼身上的红嫁衣缓缓敞开。团长惊恐地发现,苏曼的胸口没有起伏。她没有呼吸。
那具曼妙的身体,就像是一具精心制作的玩偶,内部空空如也,
只有那件红嫁衣在贪婪地吸吮着周围的空气。“第三颗……”当最后一颗盘扣解开的那一刻,
异变突生。那件红嫁衣突然从苏曼身上剥离,像是一只巨大的红色蝙蝠,猛地向团长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