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滴神水下午三点十五分,程远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水。
这是他每天最熟练的动作——战术性饮水。既能为接下来二十分钟的消失提供正当理由,
又能让膀胱在合适的时候发出警报。三年了,他把这套流程练得比写代码还精准。
格子间里键盘声此起彼伏,像一场下不完的雨。屏幕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都是一种颜色——疲惫的青灰色。程远坐在角落的工位,工号牌歪挂着,
上面印着“程远——研发部”几个字。
他面前的显示器开着三个窗口:左边是密密麻麻的代码,中间是微信工作群,
右边是一个空白文档,标题写着“周报”。实际上他已经盯着这个文档发了二十分钟的呆。
身后传来脚步声。程远的后背瞬间绷紧。
他能分辨出办公室所有人的脚步声——王姐的脚步声最重,
像踩着一双铁底鞋;李总的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点上;行政小姑娘的脚步很轻,
但总伴随着钥匙串的哗啦声。这次是王姐。“小程!”声音在头顶炸开,“发什么呆呢?
李总刚才在群里艾特你,上周那个登录模块的bug修好了没?”程远的手一抖,
鼠标滑出去半尺。他缩着脖子转过头,先看见王姐的腰带——铜质的带头,擦得很亮,
上面刻着一朵牡丹花。他不敢往上看了。“啊……王、王姐……那个bug,
我、我正在看……”王姐的脸凑过来,带着一股薄荷糖的味道。她盯着程远的屏幕看了三秒。
“正在看?你这屏幕上明明是周报模板啊?”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喷在程远耳朵边,
热乎乎的,“小程,上周周报你还没交呢!今天都周三了!”程远的脸从耳朵根开始红,
一路蔓延到脖子。他能感觉到血液往脑袋上涌,像烧开的水。
“对、对不起……我马上……”“哎。”王姐又叹了口气,脚步声渐渐远了。
程远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等了十秒,才敢慢慢直起腰。他看了看手表——九点二十三分。
距离站立会议还有七分钟。足够去一趟厕所,躲过李总在茶水间的偶遇,
同时避开王姐从女厕出来的时间。完美。他站起身,弓着背,像一只偷偷溜走的猫,
消失在格子间的过道里。厕所的灯是声控的,走进去的时候亮了两盏,最深处的还暗着。
程远选了最里面那间,插上门,在马桶盖上垫了两层卫生纸,坐下。
这是他一天中最安宁的时刻。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短视频APP。
屏幕上跳出一只猫,在跳一段滑稽的舞蹈,配着魔性的音乐。程远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肩膀也放松了,整个人像一块慢慢融化的冰。视频播到第三遍的时候,
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程远脸色一变。他放下手机,开始办正事。一分钟后,
他按下了冲水键。水流旋转,水位旋转,然后——水位不降反升。程远盯着那上涨的水位,
愣住了。他又按了一下。水位又涨了一点。“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
“别开玩笑……”他开始狂按冲水键,一下,两下,三下,四下——水流剧烈旋转,
形成一个越来越深的漩涡。就在漩涡中心,一滴水珠猛地弹射而起,划出一道抛物线,
精准地飞进了他的鼻孔。冰凉的感觉从鼻腔直冲天灵盖。程远张大嘴,
打出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阿——嚏!!!”整个隔间都在颤抖。他揉了揉鼻子,
眼泪呛了出来,视线一片模糊。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我说小伙子,
你这是冲水还是搞爆破?”那声音沙哑、疲惫,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沧桑感,
像一台用了二十年的老风扇。程远浑身一僵。他缓缓低头,看着身下的马桶。
又抬头看看四周。隔间门关着,门缝里透进来走廊的光。天花板完好,没有隐藏的音响。
整个隔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谁?”他的声音在发抖。“还能是谁?
你屁股底下坐着的是谁?”马桶的声音透着无奈,“我活了十五年,见过堵屎的,
没见过堵了还这么使劲冲的。你当我是粉碎机啊?”程远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
他后背紧紧贴着隔间门,手在身后摸索着门锁,眼睛死死盯着马桶。“马……马桶说话了?!
”“我一直都会说话。”马桶说,“你们人类每天进来,有的哭,有的笑,
有的打电话骂老板,有的躲进来打游戏,我都听着。只是你们听不见罢了。
今天也不知道你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哦,对不起,我说得太直白了——那滴水,
让你开了窍。”程远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的手还撑在身后,摸到了门锁的金属,
冰凉的触感让他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他条件反射地,又按了一下冲水键。“哎哟喂!!!
”马桶惨叫起来,“疼疼疼!!!你按一下我脑袋就晕一下,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我这一把老骨头,进水阀本来就有炎症,你这是要我的命!”程远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对、对不起对不起!马桶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震惊了——”话没说完,
被他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程远!!!”那声音尖锐、急促,
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程远又吓了一跳,扭头看向自己的手机。“你还在那儿跟马桶聊天?!
”手机的声音更尖了,“看看几点了!九点三十四了!站立会议已经开始了!
李总在群里发了三条消息!王姐私聊你五次!你倒是回话啊!”“手、手机也会说话?!
”“废话!”手机的音量又提高了一度,“我每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接收那些垃圾短信、验证码、工作群艾特,
还有你半夜刷的那些小姐姐视频——你以为我愿意看那些?我屏幕都要被消息挤爆了,
处理器烫得能煎鸡蛋!你能不能管管我?!”程远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
微信图标上的红点显示“99+”。他刚要点开,手机又叫了起来。“用语音转文字!
打字太慢费电!我电量只剩百分之二十三了!昨晚你又忘了充电!”程远被吼得魂飞魄散,
赶紧点开语音输入。“李总对不起我马上到——”“发送失败!网络信号差!
你能不能举高一点?我在厕所里能收到信号全靠我自己的本事!”程远把手机高高举起,
像举着一支火炬。终于,消息发送成功。他长出一口气,然后愣在原地。他看着手里的手机,
又看看身下的马桶。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马桶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习惯就好。”它的声音没那么沧桑了,
反而带着点看透世事的平静,“小子,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程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厕所外面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程远?
程远你在里面吗?李总叫你!”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
电量标志已经变成红色。他看着马桶,马桶安静地蹲在那里,
像一个普通的、不会说话的马桶。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
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初秋的凉意。程远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第二章 喧嚣的孤独程远从厕所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他低着头快步走回工位,
一路上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走到茶水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饮水机在说话。“哎,
又是周一……”那声音咕噜咕噜的,像水里冒着气泡,“这波人昨晚熬夜熬得狠,
今早全来灌咖啡。小刘那杯子,都第八次接水了,他那个肾受得了吗?
”微波炉嗡嗡地回应:“别提了,刚才王姐热了个韭菜盒子,那味道……我现在还犯恶心。
她每次热完也不擦擦我,身上全是味儿。”冰箱的声音闷闷的,
像隔着一层霜:“你们那算什么?我肚子里那盒上周三的剩饭,到现在还没人扔,都长毛了!
我快被熏死了!”程远捂着耳朵,快步跑了过去。他回到工位,刚坐下,
主机就发出一阵咳嗽般的嗡鸣。
“哎哟……你可算回来了……”那声音虚弱得像个随时要断气的老人,
“我这风扇转得都快散架了……你那个编译任务,我跑了八遍了,
八遍啊……”程远僵硬地转过头,看着主机。“电、电脑老师……您辛苦了……”“辛苦?
”主机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知道我内存有多紧张吗?你开着十个浏览器标签页,挂着微信,
还有个破杀毒软件在后台扫描,我这一把老骨头,四G内存,跑得动吗?
”“对、对不起……我马上关几个……”程远手忙脚乱地去关网页。
旁边的同事老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程远赶紧缩了缩脖子,戴上耳机。耳机里立刻传来声音。
“喂,别戴了。”那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耳机包浆了你知道吗?那层油,
都渗进我海绵里了,我喘不过气……”程远一把摘下耳机,满脸绝望地趴在桌上。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程远盯着屏幕上的一行报错,整整两个小时。他的头发被挠得像鸡窝,
眼镜滑到鼻尖上。代码看着看着就会走神,一走神就想起厕所里的事,一想起来就浑身发毛。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为什么同样的逻辑,
就是跑不通……哪里错了……到底哪里错了……”他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这时,
主机又发出一阵嗡鸣。“咳咳……小子……你求求我……我就告诉你……”程远猛地抬头。
“电脑老师!您知道bug在哪儿?!”“知道是知道……”主机的语气带着点傲娇,
“但我凭什么告诉你?你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杀毒软件,
那玩意儿扫描的时候我卡得要死,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程远双手合十,对着主机拜了拜。
“我错了电脑老师!我以后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关掉杀软!我发誓!”主机沉默了几秒,
风扇转得慢了些。“哼……第108行,那个分号,是中文全角的。你们人类啊,
眼睛永远盯着大的,看不见小的。”程远迅速定位到第108行。果然,
一个中文全角分号“;”混在一堆英文符号里。他改成英文分号“;”,保存,
编译——屏幕上跳出绿色的“BUILD SUCCESSFUL”。“成了!!!
”程远差点跳起来,又赶紧捂住嘴。这是他工作三年以来,第一次这么快解决bug。
主机哼了一声:“小意思。下次早点问我,别自个儿瞎琢磨。你那琢磨来琢磨去的,
CPU烧的都是我的。”程远认真地点点头:“谢谢您,电脑老师。以后我一定好好对您。
”“少开几个网页就是最好的报答……”主机的语气缓和下来,“还有,别在工位吃薯片,
渣掉键盘缝里痒得很。”下班的时候,程远破天荒地准时站了起来。
老张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小程,今天走得早啊?”“嗯,有点事。
”程远含糊地应了一声,快步走向电梯。他不想再听那些东西说话了。他想回家,
想躲进自己租的那个小单间里,
想回到原来的世界——那个马桶不会说话、手机不会抱怨、电脑不会要挟他的世界。
电梯门打开,里面挤满了人。程远挤到角落,脸对着电梯壁。电梯平稳下行。程远闭上眼睛,
在心里默数着楼层:18、17、16……突然,电梯猛地一顿,灯光闪烁了几下,停了。
人群发出惊呼。“怎么了?!”“电梯故障?!”有人开始狂按开门键。
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闷热和恐慌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程远被挤在角落,
后背贴着冰凉的电梯壁。他闭上眼睛,祈祷着不要听到什么。但那个声音还是响起了。
“别怕,小家伙。”那声音温柔、沉稳,像妈妈的怀抱,像午后的阳光,
像所有让人安心的东西揉在一起。程远睁开眼睛。他知道这个声音是谁的。电梯。
“只是年纪大了,线路老化,有些接触不良。”电梯的声音在他心里响起,
“休息五分钟就好。”程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你让他们别按那些按钮了。”电梯说,
“按得我心慌。尤其是那个红色警报按钮,按一下我心脏就骤停一次。
”程远看了看周围惊慌失措的同事们。他内向,他社恐,
他这辈子都没在超过三个人面前说过话。但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大、大家别慌……也别再按那些按钮了。”所有人看向他。“电梯说……不是,
我的意思是,”程远硬着头皮说下去,“电梯可能只是暂时接触不良,我们等五分钟,
它自己就会好。一直按反而可能触发保护机制,让情况更糟。”李总也在电梯里。
他皱着眉看着程远:“你怎么知道?”“我……我猜的。”程远的声音越来越小,
“但是……我家老家的电梯就是这样,
修电梯的师傅说的……”这个临时编的理由居然让大家信了几分。按按钮的手停下来了。
恐慌的情绪慢慢缓和。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靠着电梯壁喘气。四分钟后,
电梯灯光重新亮起,微微一颤,继续平稳下行。电梯门打开,清新的空气涌进来。
大家鱼贯而出。好几个同事回头看了程远一眼。“小程,谢谢你啊,刚才吓死我了。
”一个女同事说。“可以啊小程,遇事挺冷静的。”另一个男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总走过他身边,也拍了拍他的肩膀。“程远是吧?表现不错。”程远愣在原地。
这是他入职以来,李总第一次叫对他的名字,还表扬了他。等人都走光了,他低头,
轻声对着电梯说:“谢谢你,电梯姐姐。”电梯没有回答。但程远感觉到一股暖意包围着他,
像风吹过,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他站在空荡荡的电梯间里,站了很久。
第三章 每一种声音都有它的苦衷程远开始习惯这个新世界了。
他学会了在走进茶水间之前先深呼吸,
准备好迎接饮水机的抱怨、微波炉的唠叨、冰箱的长篇大论。
他学会了在拿起手机的时候先说一句“早上好”,手机会哼一声作为回应,
然后一整天都不怎么尖叫。他学会了在工位上小声跟主机聊天,
主机告诉他很多事——哪个同事喜欢偷偷摸鱼,哪个领导其实也在刷短视频,
哪个项目的代码里藏着多少历史遗留的坑。但有些声音,他还是受不了。比如外卖。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九点,饿得前胸贴后背,打开APP点了一份常吃的宫保鸡丁盖浇饭。
三十分钟后,外卖送到。他打开餐盒,拿起筷子——“您点的‘宫保鸡丁盖浇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