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梦回岁昨晚又梦见了她。梦里的场景还是那间教室，还是那个靠墙的角落。
她穿着宽大的校服，齐耳的短发别在耳后，正低头在纸上画着什么。我想凑过去看，
她却突然抬起头，冲我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你作业写完了没？”她问。我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我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
努力想把这个梦留住。但梦这东西就像指缝间的沙，越想抓住，流失得越快。
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笑容，和那个问题。你作业写完了没。高二那年分班，
我被调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班主任说，你个子高，坐后面不影响别人。我说好。
其实我知道真正的原因——我成绩中等偏上，不惹事，也不够出色，
属于那种放在哪里都不会出问题的学生。我的新同桌比我早到一步。我到座位的时候，
她正趴在桌上睡觉，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边耳朵和一头乱糟糟的短发。
我站着犹豫了两秒，不知道该不该叫醒她。后来还是轻手轻脚地侧身挤进去，
在靠墙的位置坐下。书包还没放好，上课铃就响了。她猛地抬起头，睡眼惺忪地四处张望，
看到我，愣了一下。“新来的？”她问。我点点头。“我叫周晓楠。”她说，声音有点哑，
“你呢？”“林深。”“哦。”她揉了揉眼睛，从桌肚里掏出一本英语书，
翻也没翻就竖在桌上，然后又趴下了。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乱得像鸡窝，
脸颊上有压出来的红印子，校服皱巴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没觉得她邋遢，
反而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体育特长生，练短跑的。
每天早自习前要训练，跑完回来累得像条狗，只能趴着补觉。班主任拿她没办法，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的皮肤晒得有点黑，是那种运动过后健康的黑。笑起来的时候，
眼睛会眯成两条缝，露出白得发亮的牙齿。她说话做事都风风火火的，走路带风，
笑声能穿透整个教室。有时候我觉得她像个假小子，有时候又觉得，
假小子这个词也不太准确。她只是她。二 书山堡垒我们很快熟了起来。
原因很简单：我们坐在一起，而且都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那个位置，
说好听点叫“靠墙宝地”，说难听点叫“被遗忘的角落”。黑板反光看不清，
老师讲课也不怎么往这边瞟。前后左右都没有别的同学，我们就像两座孤岛，
被迫连在了一起。桌子上的书越摞越高。高三的书本、习题册、试卷，
再加上我们自己买的参考书，堆得像两座小碉堡。我从书的缝隙里看她，
她从那边的缝隙里看我，然后同时笑起来。“像不像堡垒？”她问。“像。”“躲在堡垒里，
是不是特别有安全感？”我想了想，点点头。确实是。
那些高高摞起的书把我们和教室隔开了。老师站在讲台上，只能看到两座书山，
看不到书山后面的我们在干什么。我们可以小声说话，可以偷偷吃东西，
可以做任何不被允许的事。那种感觉，就像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世界。晚自习的时候，
作业写完了，我们开始找乐子。最先开始的是五子棋。她从桌肚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草稿本，
撕下一页，画上格子。我们拿圆珠笔当棋子，她画圈，我画叉，一局一局地下。
她下棋的风格和她这个人一样——莽撞，直接，不管不顾。开局就往中间冲，
连成三个就得意洋洋，被我堵住就懊恼地挠头。后来她学会了耍赖，趁我不注意偷偷改棋。
被我抓到，她就笑，说“我眼花了我眼花了”，然后把改过的格子擦掉。“你这个人，
”我说，“下个棋都耍赖。”“这叫战术。”她理直气壮。后来五子棋下腻了，
我们开始玩真心话大冒险。规则很简单：剪刀石头布，输的人选真心话或者大冒险。
她运气不好，十局能输八局。但她也爽快，输了就选，从不拖泥带水。“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大冒险！”然后我就让她去讲台上跳个舞，或者对窗外的月亮大喊一声“我是猪”。
她真敢去。趁老师不在，她蹑手蹑脚溜到讲台上，对着空无一人的教室扭了两下，
然后飞快地跑回来，笑得趴在桌上起不来。轮到我输的时候，我就不太敢选大冒险。
我选真心话。“你有没有喜欢的人？”“有。”“谁？”“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她瞪我一眼，然后自己先笑了。那段日子，现在想起来，好像总是蒙着一层暖黄色的光。
晚自习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书山的缝隙间投下阴影。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最后变成浓得化不开的黑。教室里有翻书的沙沙声，有笔尖划过纸面的簌簌声，
偶尔有人咳嗽，有人小声说话。而我们躲在角落里，下着只有两个人知道的五子棋，
问着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真心话。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很长很长。
长到可以慢慢了解一个人，长到可以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但我不知道，有些话，
不说就再也没机会了。三 偷食禁果那天晚自习，她来晚了。上课铃响过十分钟，
她才从后门溜进来，猫着腰钻进座位。我以为她又训练晚了，没在意。
她却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猜我给你带什么了？”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藏着某种兴奋。“不知道。”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两个东西，
塞到我手里。是两个烤馍。不，准确地说，是那种我们这里常见的小吃——圆圆的发面饼，
在炭火上烤得外焦里软，刷一层油，撒上辣椒面、孜然粉、花椒粉，烤到滋滋冒油。
那香味从塑料袋里透出来，混着炭火和调料的焦香，一下子钻进鼻子里。我愣住了。
“快吃啊，”她催促，眼睛往讲台那边瞟了一眼，“老师一会儿该来了。
”“这……晚自习能吃东西吗？”“废话，不能吃我才偷偷带的。”她把一个烤馍塞进嘴里，
咬了一大口，嚼得满嘴都是红油，“好吃，快吃。”我还是有点犹豫。从小到大，
我都是那种听话的学生，上课不吃东西，不迟到不早退，作业按时交。
在晚自习上吃东西这种事，对我来说属于越界。但她已经吃得津津有味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烤馍。塑料袋上蒙着一层热气，油和调料浸透了最外面那层皮，
透过袋子都能看到红彤彤的一片。我咬了一口。热的。辣的。麻的。
孜然和辣椒的香味在口腔里炸开，烤得焦脆的外皮咬下去“咔嚓”一声，
里面是软软的、热乎乎的面饼。那种味道，和我以前吃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
不是因为好吃——虽然确实好吃。是因为那种偷着吃的感觉。在书山的掩护下，
在老师随时可能进来的威胁下，弯着腰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把食物塞进嘴里。
那是一种禁忌的快感，一种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我转过头，她已经吃完了。
她正盯着我看，眼睛里全是笑意。看到我转过头，她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又赶紧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怎么了？”我莫名其妙。她不说话，只是指着我的嘴，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用手背擦了一下。满手都是红油。“有这么好笑吗？”我有点窘，
但也忍不住想笑。她捂着嘴拼命点头，
过了好几秒才憋出一句话：“你、你嘴巴一圈都是红的，像涂了口红一样……”我瞪她一眼，
继续吃手里的半个烤馍。她笑够了，凑过来说：“哎呀，别生气嘛，真的好吃对吧？”“嗯。
”“我妈说这东西不健康，不让我多吃。但我就是爱吃。”她舔了舔嘴唇，“特别是这家的，
他家辣椒面是自己磨的，特别香。”“你从哪儿买的？”“我家附近，有个烧烤摊。
下了晚自习回去，正好出摊。”她顿了顿，“以后我给你带。”我以为她就是随口一说。
但后来，她真的开始带了。也不是每天。有时候一周一次，有时候两周一次。
她从来不提前说，总是在晚自习开始后，从后门溜进来，猫着腰钻进座位，
然后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两个烤馍。“呐，给你一个。”塑料袋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我想给钱，
她不要。推来推去，她急了，说：“你再这样我生气了。”然后我就不敢再提。后来我想，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不仅仅是烤馍的事。四 暧昧成瘾有些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我现在也说不太清。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不是那种有仪式感的。就是一点一点，
像水渗进沙子里，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湿了一大片。不知道从哪天开始，
她午休的时候会枕着我的胳膊睡。第一次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头发蹭着我的手臂，有点扎，有点痒。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均匀而绵长。
我不敢动，不敢呼吸，甚至不敢低头看她。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直到下课铃响。
她醒来的时候，揉着眼睛说：“你胳膊酸不酸？”“还好。”“哦。”她打了个哈欠，
“那我下次还枕。”后来真的就枕成了习惯。我的胳膊成了她的枕头，
她的头发成了我手边偶尔会碰到的存在。有时候她会翻个身，脸朝向我这边，睫毛轻轻颤着，
嘴唇微微嘟起。我就看着她的脸，看很久很久。有时候她会给我掏耳朵。
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掏耳勺，金属的，小小的。有一回晚自习，
她突然说：“你耳朵里好像有东西。”“啊？”“别动，我帮你掏。”然后她就凑过来了。
我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喷在耳侧，感觉到那个小小的金属勺轻轻探进耳道。有点痒，有点疼，
但更多的是——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你别紧张，”她说，“放松。”我怎么放松？
她低着头，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道数学大题。我们离得太近了，近到我能数清她的睫毛。
她的眼睛很亮，瞳孔里映着一点灯光。“好了。”她退开，
满意地看着掏耳勺上的一小点东西，“你看看，脏不脏。”我不好意思看，胡乱点点头。
后来这就成了另一项保留节目。她心血来潮了，就说“我给你掏耳朵”。我一开始不好意思，
后来也习惯了。习惯她凑过来时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习惯她偶尔会轻轻吹一口气，
说“痒不痒”，习惯她掏完以后得意洋洋地展示战利品。那时候我想，这算什么？朋友？
好像比朋友多一点。恋人？好像又没到那一步。我们从来没有说过什么，
从来没有确认过什么。她枕着我的胳膊睡觉，给我掏耳朵，给我带烤馍，但也仅此而已。
我们没有牵过手。没有拥抱过。没有说过一句暧昧的话。有时候在五子棋的间隙，
在真心话大冒险的沉默里，我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流动。那些话到了嘴边，
又被我咽回去。我想她也是。我们就像两个胆小鬼，躲在书山后面，谁都不敢先开口。
后来我常常想，如果那时候我开口了，会怎么样？也许她会说“我也喜欢你”。
也许她会吓一跳，然后躲开。也许我们还是会像现在这样，毕业，分开，各自过各自的生活。
但至少，我会知道答案。五 毕业即散场高三过得很快。快得像一场梦。昨天还在下五子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