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第一次见到林晓,是在学校门口的小吃摊。那时候他还不知道,
这个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孩,会在他往后余生的每一个梦里出现。
她正在买烤肠,掏遍了口袋只找到一块五,还差五毛。摊主摆摆手说算了算了,
她非要翻包再找,翻出一堆皱巴巴的纸巾和用完的笔芯。沈默站在旁边,
鬼使神差地掏出两个硬币放在摊上。“不用找了,两根。”林晓抬头看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同学,你是哪个系的?我回头还你钱。”“不用。”他转身就走。“喂!
”她在后面喊,“我叫林晓,美术系的!你叫什么?”他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七年前。后来,林晓成了他的女朋友,住在他在市中心买的那套小公寓里。公寓不大,
六十平,但有个朝南的阳台。林晓喜欢在阳台上画画,画他对面的写字楼,
画楼下遛狗的老太太,画黄昏时分飞过的鸽子。沈默每次加班回来,
都能看见阳台上亮着一盏小灯,她在灯下等他。“你怎么又不睡觉?”他换鞋的时候问。
“等你啊。”她头也不抬,还在画板上涂涂抹抹,“给你留了汤,在锅里温着。
”沈默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画板上是一只猫,胖乎乎的,
正在晒太阳。“这是谁?”“你啊。”她笑,“你看这懒洋洋的样子,
像不像你周末瘫在沙发上的样子?”沈默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那时候他觉得,人生就这样了,
挺好的。他二十四岁,在业内最好的建筑设计所上班,有个爱他的女朋友,
每天回家有热汤喝。够了,真的够了。但人总是贪心的。沈默接了个大活。
市里要建一个新的文化中心,面向全社会招标。谁的设计能被选上,谁就能一战成名,
跻身一线设计师的行列。沈默想要这个机会。他太想要了。他出身不好,
父母是县城下岗工人,供他读大学已经倾尽所有。工作这几年,他拼命接活,拼命加班,
好不容易在这个城市站稳了脚跟。但站稳还不够,他想往上爬。那段时间他疯了似的做方案,
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林晓心疼他,每天变着法给他做好吃的,
熬各种汤,半夜起来给他热牛奶。“你别太拼了,”她有时候会劝,“身体要紧。
”“你不懂。”他头也不抬,盯着电脑屏幕,“这次机会太难得了。”林晓就不再说话,
轻轻把牛奶放在他手边,然后退出去,把门带上。初选过了,复选也过了。最后剩下三家,
他的,一个业内老前辈的,还有一个据说背后有人撑腰的。沈默以为稳了。
他的方案他自己知道,绝对是最好的,最用心的,最能体现这座城市气质的。
但结果出来那天,他傻眼了。中标的是那家背后有人的。他落选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凌晨两点,把桌子上所有的东西都扫到地上。凭什么?
凭什么他拼了命,不如人家有关系?回去的时候林晓还在等他,阳台上那盏小灯亮着,
她缩在沙发里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他走过去,蹲下来看她。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嘴角微微上翘,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他忽然觉得很累,
把头埋在她膝盖上。林晓醒了,迷迷糊糊摸他的头。“怎么了?”“没事。”他闷声说。
她没再问,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那段时间沈默整个人都是颓的。
请了假不去上班,每天躺在沙发上发呆,或者盯着天花板看半天。林晓也不催他,
就在旁边陪着他,画画,或者给他念网上的段子。“你看这个好好笑,”她把手机递过来,
“一只狗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转晕了摔一跤。”沈默看了一眼,没笑。林晓也不在意,
继续往下翻。“哎,你看这个,这个更逗……”“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林晓愣住,手机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对不起,
”她小声说,“我就是想让你开心一点。”沈默闭上眼,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
他感觉有人在轻轻给他盖毯子,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阳台的门被关上了。他睁开眼看,
阳台上那盏小灯亮着,林晓坐在小板凳上,抱着膝盖,看着外面的夜空。她没哭,
就那么坐着。沈默想喊她,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没喊出来。又过了半个月,
事情忽然有了转机。那个中标的设计因为涉嫌抄袭,被取消了资格。甲方找到沈默,
问他愿不愿意接。沈默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但甲方说,方案还需要大改,时间很紧,
只有一个月。“能行吗?”“能行。”沈默说。那一个月他几乎没合眼。林晓也跟着熬,
给他送饭送水,帮他整理资料,困了就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你去床上睡。
”沈默有时候说。“不,我陪你。”她揉揉眼睛,“你一个人多孤单。”方案交上去那天,
沈默站在甲方楼下,抬头看着那栋大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成了。半个月后,结果公布,
他的方案全票通过。庆功宴上,领导拍着他的肩膀说,年轻人,前途无量啊。他喝了很多酒,
醉醺醺地回去。林晓在门口等他,扶着他进屋,帮他脱鞋,帮他擦脸。“成了,
”他抓着她的手,含含糊糊地说,“我成了。”“我知道。”林晓笑了,眼眶有点红,
“我一直知道你能成。”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梦见了七年前那个小吃摊,
那个找五毛钱的女孩,那双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但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功成名就的那一天,他已经把关于她的一切,都典当了。那家当铺,
沈默后来跟很多人讲过,但没人相信。它就开在他每天上班必经的那条老街上,门脸很小,
夹在两家便利店中间,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刻着两个字:当铺。
没有招牌,没有广告,连营业时间都没写。沈默第一次注意到它,是落选后那天晚上。
他一个人走在街上,心里堵得慌,路过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袍子的老头,看不出年纪,脸上没什么表情。“进来坐坐?”老头说。
沈默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进去了。里面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照着一张旧柜台。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也穿着灰袍子,也看不出年纪。“想当什么?”那人问。
“我没东西要当。”“有。”那人看着他,“你有一件东西,可以当。”沈默愣住了。
“你现在最想要什么?”那人问。“成功。”沈默说,“我想要我的设计被认可,
我想要功成名就。”“可以。”那人说,“拿东西来换。”“拿什么?
”“你身上有一件东西,对你自己来说没什么用,但对另一个人来说,很重要。
”沈默不明白。“你爱一个人的能力。”那人说,“把它当给我们,你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
”沈默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林晓,想起阳台上那盏灯,想起她给他留的汤,
想起她趴在桌子上睡着的样子。但那只是一瞬间。“我当。”他说。那人点点头,
拿出一张纸,让他按了个手印。“行了。”那人说,“你可以走了。”沈默走出当铺,
回头看,那扇门已经关上了。他没当回事,觉得是自己压力太大,做了个梦。但第二天醒来,
他发现有什么东西变了。他记得林晓是谁,记得她是自己的女朋友,记得她对自己很好。
但他想不起来,为什么要每天给她买一杯芋泥奶茶。想不起来,
为什么会在加班的时候偷偷看她的照片。想不起来,为什么看到她笑,自己也会跟着笑。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你明明知道这个人,但你们之间所有的温度,都不见了。
林晓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人。那天沈默回来得很早,她正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
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回来啦?马上就好,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沈默“嗯”了一声,换了鞋就往屋里走。林晓愣了一下。往常他回来,会先到厨房来,
从后面抱她一下,或者在她脸上亲一口,问她今天画了什么。但今天没有。她想,
可能是太累了,没往心里去。吃饭的时候,沈默一直没说话,低着头扒饭。“好吃吗?
”林晓问。“还行。”“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没什么事。”“对了,
我那个画展有消息了,画廊那边说可以给我一个展位,但是要交一点费用……”“嗯。
”林晓停下筷子,看着他。“你怎么了?”“没怎么。”沈默放下碗,“我吃完了,去改图。
”他站起来,往书房走。林晓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慌。她想追上去问,
但又觉得自己想多了。他最近太累了,需要休息,过两天就好了。但过两天,还是一样。
过一周,还是一样。过一个月,还是一样。他不再主动跟她说话,不再抱她,不再亲她。
她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但眼神永远是飘的,好像在看别的地方。她给他留汤,
他说不用了,以后别弄了,太麻烦。她在阳台画画,他从旁边经过,头也不回。
晚上她想靠近他,他把身子转过去,背对着她,说太累了,早点睡吧。林晓开始失眠。
她躺在床上,听着旁边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到天亮。
她开始翻他们以前的照片,看他以前给她发的微信,看他以前写的那些肉麻的话。
“今天看到一个卖花的,想给你买,但又怕你说我乱花钱。最后还是买了,藏在背后带回去,
结果你不在家,我自己插花瓶里了。”“加班的时候想你,画图画着画着就走神了。
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其实在想你做的红烧肉。”“林晓,我好像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怎么办?”那些字句还在,但她看着,觉得像在看别人的故事。她开始找原因。
是不是他压力太大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她试着打扮自己,
买了新裙子,化了妆,在他面前转了一圈。“怎么样?”她问。他抬头看了一眼,“嗯,
挺好”,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她试着做他喜欢吃的菜,每天换着花样,
但他总是随便吃几口就说饱了。她试着跟他聊他的工作,他的设计,但他只是敷衍几句,
然后说“你不懂”。有一次她忍不住了,拉住他的袖子。“沈默,你到底怎么了?
”他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怎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以前会抱我,会亲我,会说想我。现在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林晓,我们都谈了这么多年了。”他说,“你觉得那些东西,
还能一直有吗?”林晓愣住了。“人都会变的。”他说,“你不能指望我一直像以前那样。
我忙,累,没那个精力。你要是觉得受不了,那我也没办法。”他抽回袖子,走进书房,
关上了门。林晓站在客厅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变这么多,
变得这么快。她不理解,那些曾经那么真的东西,怎么说没就没了。她不知道,
他根本不是变了。他只是,把爱她的能力,当掉了。又过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
林晓瘦了十斤。她不再等他回家,不再给他留汤,不再在他面前转圈。
她把自己关在阳台上画画,画一张撕一张,画一张撕一张。沈默有时候会瞥她一眼,
但只是一眼,然后就收回目光。他觉得这样挺好,清静,省事。但他不知道,每天夜里,
隔壁房间会传来压抑的哭声,闷在枕头里的那种,断断续续,像小动物受伤后的哀鸣。
他也不知道,
机上搜索“男朋友突然变冷淡怎么办”“感情变淡了怎么挽回”“他不爱我了怎么走出来”。
他更不知道,有一天林晓下班回来,路过那条老街,看到了那家当铺。直到有一天,
她出门的时候,她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那条老街上。然后她看到了那家当铺。
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袍子的老头,看不出年纪,脸上没什么表情。“姑娘,进来坐坐?
”老头说。林晓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进去了。里面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照着一张旧柜台。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也穿着灰袍子,也看不出年纪。那个人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开口。“你想问什么?”林晓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心里有事。”那人说,
“你爱的人,变了。”林晓愣住了。“他来过这里。”那人说,“四个月前。”“来做什么?
”“他来当东西。”那人说,“用他爱一个人的能力,换了他想要的成功。
”林晓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你说什么?”“他现在功成名就了。”那人说,
“但他已经不会爱你了。不是不想,是不会。他把那个能力,当掉了。”林晓的手开始抖,
抖得厉害。“能赎回来吗?”她问,声音都在发颤。“能。”那人说,
“只要有人愿意替他赎。”“怎么赎?”“用一样东西换。”那人看着她,
“你身上有一件东西,可以换回他的。”“什么?”“你爱他的能力。”那人说,
“把它当给我们,他就能拿回他当掉的那份。但你会忘记他,忘记你们之间的一切,
就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林晓沉默了。她想了很多。想七年前那个小吃摊,
那个帮她付了两块钱的男生。想他第一次牵她的手,手心都是汗。想他第一次说爱她,
耳朵红得像番茄。想他熬夜画图的时候,她趴在他旁边睡着,醒来发现身上盖着他的外套。
想阳台上那盏灯,每天晚上亮着,等他回来。想他最近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看着她就像看一个陌生人。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她知道,她不能让他们的孩子,
有一个不会爱人的爸爸。“我当。”她说。那人点点头,拿出一张纸,让她按了个手印。
“行了。”那人说,“他会想起来的。但你会忘记。”林晓走出当铺,回头看,
那扇门已经关上了。她站在街上,忽然觉得很累,很困。她想回家睡一觉。但她想不起来,
家在哪里。沈默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惊醒的。那天他正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
向甲方汇报最终的方案。讲着讲着,忽然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扶住桌子,眼前一阵发黑。“沈工?沈工你怎么了?”“没事……”他咬着牙说,
“没事……”但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小吃摊前,那个找五毛钱的女孩,
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公寓的阳台,她坐在小板凳上画画,画对面的写字楼,
画楼下遛狗的老太太。厨房里,她系着围裙做饭,回头冲他笑,
说“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深夜里,她趴在桌子上睡着,手边放着一杯热好的牛奶。
他想起她第一次说爱他,脸红了半天,声音小得像蚊子。他想起她第一次发脾气,
因为他在外面喝多了,回来吐了一地,她一边收拾一边骂,骂完又给他熬醒酒汤。
他想起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笑,每一个眼神。他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