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助力萧烬平步青云,而他却辜我负我。我时日无多,失去争抢的欲望。
故事的末尾我站上城墙,跌了下去。这个世界,我本就不该来。1将军回京那日,
长安街的桃花开得正盛。人潮涌在道旁,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朱雀门的檐角。
我从临街茶楼的二楼看下去,乌压压一片攒动的人头,伸长脖颈,
争睹那位“镇北阎罗”的风采。他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上,玄甲未卸,
染着边关的风尘与血气。阳光照在他冷硬的侧脸上,下颌绷成一条线。萧烬。我的夫君。
三年了。没有一封书信给我。我只当是边关军务繁忙并不催促。
我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二十五年了。 没有系统,没有任务,我比较幸运,
穿越成了高门贵女,嫁给了将军为妻。他身后跟着一辆青帷马车,帘子低垂,遮得严严实实。
可不知哪来的一阵风,恰恰卷起帘角一线。只一瞬,足够让眼尖的人瞥见车内一抹窈窕的影,
和半张莹白如玉的侧脸。低低的议论声,像投入滚油的冰水,噼啪炸开。“瞧见没?
车里那位……”“啧,真像……”“何止是像?我方才惊鸿一瞥,还以为是将军夫人亲至!
”“夫人?哪位夫人?哦——你说那位啊……将军出征三年,她深居简出,
都快让人忘了将军府还有位正头娘子。”“这位……怕是新宠吧?瞧将军护得紧。
”“旧人哪及新人欢?何况将军这旧人,来历本就……”声音压下去,化作心照不宣的嗤笑,
刀子似的,隔着窗棂飘上来。原来不是没时间写信,而是还有心尖上的人要宠。
我端起面前的茶盏,碧螺春的香气氤氲上来,微微烫手。杯沿沾了点我先前咳出的血迹,
淡淡的红,洇在白瓷上,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残梅。我用指尖慢慢拭去。萧烬不知道,
我为了他留在这个世界,代价需要透支生命。“小姐,”身旁的丫鬟忍冬声音发颤,
眼眶通红,“我们回去吧。”“急什么。”我望着楼下那渐行渐近的马队,
玄色的“萧”字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正主还没登场呢。”话音落处,马队已行至茶楼下。
萧烬似乎若有所感,忽然勒马,抬头望来。目光相撞。他眼底有征尘未洗的疲惫,
有久别乍见的些微波动,但更多的,是一片沉冷的黑,深不见底,望向我时,
像是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又或者,什么也没看。只一瞬,他便移开了视线,
仿佛我只是路边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他侧身,朝那马车伸出手。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起,
指如葱根,腕似凝霜。然后,一张脸探了出来。四下蓦地一静。连刚才喧嚣的风,
都仿佛停滞了片刻。那是一张……与我足有七分相似的脸。眉眼,鼻唇,轮廓,无一不像。
尤其是那双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带着三分怯,七分柔,水光潋滟,我见犹怜。
但她更年轻,肌肤饱满莹润,透着健康的嫣红。嘴角天然上翘,不笑也带三分甜。
她穿着一身鹅黄春衫,发髻松松挽着,簪一支简单的玉簪,浑身上下并无多少贵重饰物,
却有一股我早已没有的、鲜活的生气。她扶着萧烬的手下车,步履轻盈,
像只初试新羽的雀儿。落地时似乎踉跄了一下,萧烬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扶住。
她抬起眼,怯生生望向萧烬,脸颊飞起一抹红晕。萧烬低头,对她说了句什么,
那抹红晕便更深了,一直蔓延到耳根。满街的寂静终于被打破,
议论声以更大的势头翻涌上来,这一次,不再掩饰。“天!这也太像了!”“像归像,
可这位瞧着多水灵,多可人疼。将军府里那位……美则美矣,终是冷了些,硬了些。
”“听说那位身子一直不好,常年喝药,怕是……”“将军正当盛年,
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可那是正妻!这不明不白带回来的,算怎么回事?
”“正妻?沈家如今还剩什么?一个空架子罢了。将军如今是什么身份?陛下最倚重的肱骨!
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萧烬对那些议论恍若未闻,他护着那女子,穿过人群,
径直走向将军府的朱红大门。门早已大开,管家仆从跪了一地。那女子在门槛前停了停,
抬头望了望匾额上“镇北将军府”五个鎏金大字,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身侧的萧烬,
眼神依赖又仰慕。萧烬握了握她的手,牵着她,一步跨了进去。自始至终,
他没有再看我一眼。仿佛我这个人,连同这三年,都从未存在过。忍冬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我放下早已凉透的茶盏,站起身。
胸口熟悉的窒闷感又涌了上来,我用手帕掩住口,低低咳了几声。帕子拿开时,
那抹鲜红刺得人眼睛发疼。“走吧。”我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转身下楼时,
我最后望了一眼将军府洞开的大门。那里面,曾是我的家。如今,新人已入,
旧人该往何处归?答案似乎很清楚。只是心口那绵绵不绝的疼,不知是毒发的缘故,
还是别的什么。2我没有从正门回府。将军府的侧门平日少有人走,守门的婆子见是我,
愣了一下,才忙不迭地行礼开门,眼神却闪烁不定,不住地往正院方向瞟。
“夫、夫人回来了。”我“嗯”了一声,径自穿过熟悉的回廊。府里的景致似乎有些变了,
廊下多了几盆名贵的兰草,不是我喜欢的品种。原本挂着我题字画幅的墙面,如今空着。
下人们见到我,行礼的姿态都透着一股古怪的迟疑和窥探。忍冬跟在我身后,气得浑身发抖,
却死死忍着。快到正院时,我听见里面传来女子清脆的笑声,像银铃摇响,
还有萧烬低沉耐心的回应。“将军,这院子真大,花也开得好。”是那个女子的声音,
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你喜欢就好。”萧烬的声音,是我许久未曾听过的温和。
“那……我真的可以住这里吗?这是正院,是不是……不太合规矩?”声音怯怯的,
却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无妨。这院子景致最好,敞亮,适合你养身子。规矩是人定的。
”脚步声朝院门而来。我停下,站在一株西府海棠的阴影里。院门打开,
萧烬和那女子并肩走出来。那女子已换了身衣裳,是上好的云锦,颜色是娇嫩的桃红,
衬得她肌肤胜雪。发间也多了几支嵌宝的金簪,华贵耀眼。她正仰头对萧烬笑着说什么,
忽然看见了我,笑容僵在脸上,下意识地往萧烬身后缩了缩,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萧烬也看见了我。他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冷硬。目光落在我身上,
没有任何温度,像打量一件物品。“你回来了。”他说,语气平淡无波。“是。
”我微微颔首,“将军凯旋,妾身未能在府门前亲迎,失礼了。”他皱了皱眉,
似乎不喜我这般客套疏离。“这是苏婉。”他侧身,将身后的女子稍稍带出来,
“婉儿身子弱,京中又无亲故,暂且住在府里。你安排一下,把正院腾出来给她住。
”忍冬倒吸一口凉气。苏婉连忙摆手,细声细气道:“将军,不、不用的,
婉儿住哪里都可以,怎好占了夫人的院子……”“让你住便住。”萧烬打断她,
语气不容置疑,目光却落在我脸上,“沈殊,你意下如何?”我能如何?
全京城都知道他带了个替身回来,堂而皇之住进正院。我的意下如何,重要吗?
心口那股滞闷愈发沉重,喉头腥甜。我用力压下,微微笑了笑:“将军安排便是。
妾身这就让人收拾,搬去西边的听竹苑。”听竹苑偏僻,久未住人,阴冷潮湿。
萧烬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也好。缺什么,
让管家去置办。”“是。”苏婉怯生生地看着我,福身行了一礼:“婉儿见过夫人。
给夫人添麻烦了。”我看着她。近看,那相似之处更加惊人,尤其眉眼流转间的神态。
只是她的眼神太干净,太怯,藏不住事。而我,早已习惯了将一切情绪埋进深不见底的寒潭。
“苏姑娘不必多礼。既入了府,安心住下便是。”我的声音依旧平稳。萧烬似乎松了口气,
对苏婉道:“你先回去歇着,我与夫人还有些话说。”苏婉乖巧应了,由丫鬟搀着回了正院。
转身时,她回头看了萧烬一眼,那眼神依恋又不安。待她身影消失,萧烬转向我,目光复杂。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我近了些,压低声音:“殊殊……”“将军还有何吩咐?”我后退半步,
拉开距离。他的脸色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烦躁。“你非要如此与我说话?
”“将军想听妾身如何说话?”我抬眼看他,三年未见,他轮廓更深,
征战赋予他更浓重的杀伐气,也磨去了最后一点曾经属于少年郎的柔和。
我曾熟悉的那双眼睛,如今看我时,只剩下审视和……一丝我看不懂的压抑。
“苏婉她……”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她只是暂住。有些事,眼下不便与你细说。
你且忍一忍,莫要与她为难,也……莫要自苦。”忍一忍。莫要自苦。
心口那钝痛终于尖锐起来,我忍不住偏头,以帕掩唇,剧烈地咳了几声。这一次,
血腥气再也压不住,涌上喉头。帕子迅速被浸湿了一块。萧烬脸色一变,
伸手欲扶我:“你怎么了?”我避开他的手,将染血的帕子攥紧在掌心,背到身后。
“旧疾而已,不劳将军挂心。”我抬眼,望进他骤然缩紧的瞳孔,“将军若无其他事,
妾身先去收拾了。”说罢,我不再看他,转身朝听竹苑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虚浮,
但脊背挺得笔直。忍冬扶着我,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身后,萧烬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风过海棠,吹落几瓣残红,悠悠飘落在我们方才站立的地方,像极了命运的嘲弄。
3听竹苑果然荒凉。院墙斑驳,青苔爬满了石阶。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陈腐的潮气扑面而来。屋内积尘甚厚,家具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床一桌一柜而已,
幔帐颜色灰败。忍冬一边流泪一边打扫,我坐在院中那丛半枯的竹子下,
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将天边染成凄艳的血红。胸口一直闷痛着,时轻时重。那毒,
“朱颜烬”,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当年为了救中了暗算的萧烬,
我从他心口将那霸道的毒引渡到自己身上。老军医摇头叹息,说此毒无解,
中毒者血气会慢慢枯竭,容颜加速衰败,咳血不止,最多……三年光景。今年,
正好是第三年。我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瘦削的手腕,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曾经这双手,也能挽强弓,抚琴棋,为他研墨批阅军报到深夜。如今,
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头。“小姐,屋里勉强能住了,您快进来吧,外面风凉。
”忍冬红着眼眶出来唤我。我点点头,起身时晃了一下,忍冬急忙扶住。“小姐!
”她声音带了哭腔,“您的身子……咱们去请太医吧!将军他……他不能这样对您!
”“太医治不好。”我拍拍她的手,走进屋内。一灯如豆,照亮满室清冷。“那怎么办?
难道就……”忍冬说不下去,哽咽起来。“生死有命。”我在简陋的床边坐下,
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倒出一粒碧色的药丸服下。这是谢危当年为我寻来的药,
能暂时压制毒性,减轻痛苦,却也是饮鸩止渴,加速气血消耗。瓶中所剩,不过寥寥数粒。
服下药,胸口的滞闷稍缓。我倚在床头,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
十年前的初见,他是父亲麾下最年轻也最桀骜的校尉,我是帝师府骄傲的嫡女。宫宴上,
他因出身寒微被世家子嘲讽,我出言替他解围。他望过来的那一眼,黑亮灼人,
像荒野里不驯的狼。八年前,沈家卷入皇子夺嫡,一夕倾覆。父亲下狱,
昔日宾客门生避之唯恐不及。只有他,那个已经凭军功崭露头角的年轻将军,
在暴雨夜里浑身湿透地闯入我的闺房,握住我冰凉的手说:“沈殊,嫁给我。
我萧烬在此立誓,只要我活着一日,必护你周全,必为沈家寻一个公道。”那时的眼神,
滚烫、真诚,带着不顾一切的悍勇。六年前,他遭政敌暗算,身中奇毒,命悬一线。
是我遍寻古籍,找到以命换命的法子。毒入我身时,剧痛如烈火焚心,
他在昏迷中死死抓着我的手,呓语呢喃:“殊殊……别走……”三年前,边关告急,
他奉命出征。临行前夜,他紧紧抱着我,吻着我颈侧的疤痕——那是引毒时留下的。
“等我回来,”他在我耳边低语,气息灼热,“等我拿下军功,站稳脚跟,我便奏请陛下,
重审岳父大人的案子。殊殊,你再信我一次。”我相信了。
用沈家残留的最后一点人脉和资源,为他打点朝中,稳定后方。用我日益衰败的生命,
数着日子等他。等来的,却是他带着一个赝品,亲手将我推进这冰冷的角落。
窗外传来隐约的丝竹声和笑语,是从正院方向飘来的。他在为苏婉接风洗尘吧?多么热闹,
多么喜庆。而我这里,只有一灯,一人,满室寂寥,和慢慢逼近的死亡。意识昏沉间,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决定引毒的夜晚。老军医颤声问我:“小姐,此毒过体,
您可能活不过三年,且日日受焚心之苦,容颜迅速枯槁,您……可想清楚了?
”我看着榻上面如金纸、气息微弱的萧烬,点了点头。“想清楚了。”“用我三年残生,
换他一世功业。值得。”值得吗?如今躺在这冰冷破败的听竹苑里,
听着远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欢声笑语,我竟有些恍惚了。“小姐!小姐您怎么了?别吓我!
”忍冬带着哭腔的呼喊将我从混沌中拉回。我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蜷缩起来,
额上冷汗涔涔,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心口的疼,密密麻麻,
像无数细针在扎,又像有火在烧。“药……”我费力地吐出字。忍冬慌忙去拿玉瓶,
倒出药丸喂我服下。药效来得慢,这一次的痛苦格外绵长。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呻吟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灼痛才缓缓退去,只剩下无尽的虚乏。忍冬跪在床边,无声地流泪,
肩膀耸动。我抬起沉重的手臂,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别哭,”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忍冬,帮我做件事。”“小姐您说。”她抹着眼泪抬头。“明日一早,
你去城西的‘回春堂’,找孙大夫,拿我放在他那儿的那个紫檀木盒子。
”忍冬愣了一下:“小姐,那是……”“去吧。”我闭上眼,“时候……快到了。
”夜色深沉,正院的喧嚣不知何时也已歇了。整个将军府沉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在这寂静里,死亡的气息,越来越浓了。4翌日清晨,忍冬红着眼眶,悄悄出了府。
我起身时,头晕得厉害,勉强梳洗了,坐在窗前。窗外那几杆枯竹,在晨风里瑟瑟作响,
更添凄清。早膳是厨房一个面生的婆子送来的,一碗清可见底的米粥,一碟腌得发黑的咸菜,
两个硬邦邦的馒头。那婆子放下食盒时,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怜悯。“夫人请用。
正院那边吩咐了,苏姑娘脾胃弱,小厨房要专门伺候着,大厨房忙不过来,
夫人的膳食……暂且简陋些,请夫人多包涵。”我看着她,没说话。
那婆子被我看得有些发毛,嘟囔了一句“摆什么架子”,匆匆走了。忍冬回来时,
看到桌上的东西,气得浑身发抖,就要冲出去理论。“回来。”我叫住她,
“何必与这些人计较。”“可是小姐!她们怎能如此欺人太甚!您还是将军夫人啊!
”“很快就不是了。”我淡淡道,看向她手里的紫檀木盒,“拿来了?”忍冬将盒子递给我,
眼圈又红了:“孙大夫问,小姐是否决定了?他说……若您改了主意,
他拼了命也会想办法……”“不必。”我打断她,接过盒子。盒子不大,却沉甸甸的。
里面装着的,是这些年我暗中收集的一些东西,一些或许能在最后时刻,
护住忍冬、也或许能让我死得稍微“有用”一点的东西。其中,有一枚暗红色的令牌,
非金非铁,触手冰凉,边缘刻着火焰纹路。这是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来自一个早已隐匿的、曾效忠于沈家的秘密组织“影焰”。父亲曾说,不到万不得已,
生死攸关,不可动摇。如今,大概就是时候了。我将令牌握在掌心,
那冰凉似乎能稍稍缓解心口的灼热。“忍冬,”我低声吩咐,“午后,你想办法出府一趟,
去城南的‘醉墨轩’,找掌柜的,给他看这个。”我将令牌递给她,“告诉他,‘旧主有难,
朱颜将烬’,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忍冬似懂非懂,但重重地点了点头,将令牌仔细藏好。
午后,府里似乎格外安静。萧烬一早便进宫述职去了。苏婉据说在正院歇息,
她带来的丫鬟婆子们走路都趾高气扬,仿佛已经是这府里的半个主子。忍冬刚离开不久,
听竹苑那扇破旧的木门,又一次被敲响了。来的不是将军府的人。
是一个穿着青布长衫、作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面容清俊,气质温润,
只是眉宇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我身上时,
瞬间盈满了无法掩饰的痛楚和怜惜。陈瑜。丞相独子,我曾经的……青梅竹马。“殊殊。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没想到他会来,更没想到他能直接找到这里。“陈公子,
”我敛衽行礼,语气疏离,“此处简陋,恐污了公子清贵,公子还是请回吧。”“殊殊!
”他上前一步,急切道,“你别这样跟我说话!我都知道了!萧烬他竟敢如此对你!
他带回来那个女子……”“那是将军的事,与我无关,与陈公子你,更无关。”我打断他,
后退一步,拉开距离。陈瑜看着我苍白瘦削的脸,看着我身上半旧的衣衫,
看着我身后这破败的院落,眼眶骤然红了。“什么叫无关?沈殊,
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你当初就该听我的!沈伯父出事,我就说过,我可以娶你,
我可以护着你!可你偏偏……”“我偏偏选了萧烬。”我替他说完,抬眸看他,
眼神平静无波,“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后果自然也由我自己承担。陈公子,往事已矣,
你我身份有别,还请自重,莫要再来了。对你,对我,都不好。”“我不在乎!
”陈瑜情绪激动,“什么身份有别!我只知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在这里等死!
萧烬他负了你,他根本不配!殊殊,你跟我走,我现在就带你走!离开长安,去哪里都好!
你的身子,我遍访名医也要治好你!”他说着,就要来拉我的手。我猛地甩开,
厉声道:“陈瑜!”他僵住。“我再说一次,”我一字一顿,胸口因情绪起伏又隐隐作痛,
“我的事,与你无关。我是萧烬明媒正娶的夫人,生死都是萧家的人。
你今日擅闯将军府内院,已是不妥。若再纠缠,我便要叫人了。陈相一世清名,
莫要因你一时冲动而蒙羞。”陈瑜看着我,眼神从激动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苦笑道:“好,好……沈殊,你总是如此……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
”他放下手中的食盒,“这里面是些温补的药材和点心,你……多少用一些。我……我走了。
”他转身,背影萧索,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像叹息:“殊殊,
萧烬他……未必是你看到的那样。沈伯父的案子……水很深。你……保重自己。
若真有那一日,无路可走……醉墨轩,永远是你的退路。”说完,他快步离开,
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我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心口那钝痛,又一次蔓延开来,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沉重。陈瑜的话,是什么意思?沈家的案子,水很深……我知道水深,
可听他语气,似乎另有隐情?醉墨轩……他也知道醉墨轩?那是我母亲留下的嫁妆铺子,
一直是心腹掌柜打理,陈瑜如何得知那是“退路”?纷乱的思绪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忍冬匆匆回来,脸色有些发白,凑到我耳边低声道:“小姐,令牌送到了。
醉墨轩的掌柜见了令牌,脸色大变,说……说‘影焰’残部,愿听旧主调遣。
他还让我带话给您……”忍冬的声音压得更低:“他说,‘北边来信了,问您何时启程’。
”北边……赫连诀。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激得我又想咳嗽。
棋局,似乎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早已悄然布下。而我,这颗即将燃尽的棋子,
又该如何落下最后一着?5陈瑜来访的事,不知怎的,还是传到了萧烬耳中。
他当晚便来了听竹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彼时我正对着烛火出神,
那枚“影焰”令牌在指尖反复摩挲。听到脚步声,我没有回头。“陈瑜今日来过?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硬如铁。“是。”我答得干脆。“他来做什么?
”“送了些药材点心。”我转过身,看着他,“将军是来兴师问罪的?”萧烬盯着我,
烛火在他深黑的眸子里跳跃,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沈殊,你如今还是将军夫人,
当知礼数。与外男私相授受,传出去像什么话?”“私相授受?”我轻轻笑了,
心口那熟悉的疼又泛上来,“将军带着一位与正妻容貌相似的女子登堂入室,让她住正院,
用我的东西,这便合乎礼数了?”萧烬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上前一步,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力道很大,捏得我生疼。“我早说过,苏婉之事,另有隐情!你只需忍耐些时日!”“隐情?
”我抬眼,直直望进他眼底,“什么隐情,需要将军如此作践自己的发妻,
来成全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是她身份特殊,还是我沈殊……早已是将军棋盘上,
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弃子?”萧烬瞳孔骤然一缩,扣着我手腕的力道不自觉松了松。
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像是被刺痛,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你胡说什么!
”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沈殊,我萧烬再不堪,也未曾将你当作弃子!有些事,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是为了……”“为了我好?”我替他接下去,
声音里终于带了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和讥诮,“就像当年,你默许那些人构陷我父亲,
也是为了我好?为了让你这寒门将军,能彻底摆脱沈家女婿的烙印,
能毫无顾忌地攀上更高的枝头?”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了出去。
萧烬整个人僵住了。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扣着我手腕的手,冰冷,
且开始微微发抖。他死死盯着我,眼底的情绪剧烈翻腾,震惊,慌乱,不敢置信,
最后凝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骇人的黑暗。“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看着他瞬间失态的样子,心口那疼,忽然变得麻木。
原来猜測被证实,是这样的感觉。空荡荡的,连愤怒和悲伤都显得多余。“我说什么,
将军不是最清楚吗?”我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手腕上已是一片红痕,
“当年那封所谓的‘通敌密信’,笔迹虽经高手模仿,但其间几个特殊的连笔习惯,
是你的幕僚,那位以仿写名家字帖出身的柳先生,独有的。我父亲的书房里,
有他早年的习作。”萧烬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地看着我,那眼神,像濒死的困兽。
“你……早就知道?”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知道得不算早。”我转过身,
不再看他,怕再多看一眼,那麻木的心又会渗出痛来,“在你出征前,才偶然查到的。所以,
将军,”我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不必再对我虚与委蛇,
也不必再说什么‘等我回来’。沈家的公道,我不指望你了。我这条命,也没多久了。
这将军夫人的虚名,你若是觉得碍眼,一纸休书给我便是。或者,等我死了,
你再扶正你的苏婉,也干净。”身后是死一般的沉寂。只有萧烬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他低沉嘶哑的声音响起,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父……那封信……我不知情……是后来……后来我才隐约察觉不对……可我……”他的解释,
破碎而混乱。我闭上眼,泪终于还是滑了下来,冰凉地淌过脸颊。“现在说这些,
还有什么意义呢?”我轻声道,“萧烬,我们之间,早在你带回苏婉的那一刻,不,
或许更早,在你默许旁人践踏沈家、在你将我的真心和性命都放在权衡利弊的天平上时,
就已经完了。”“殊殊……”他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哀恳。“将军请回吧。”我打断他,
“我累了。”身后,又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我听到他沉重踉跄的脚步声,一步一步,
慢慢远去。门被拉开,又轻轻合上。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剧烈晃动,
映得我投在墙上的影子,孤寂而飘摇。我缓缓滑坐在地上,再也支撑不住,
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鲜红的血,从指缝间溢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花。结束了。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所有的等待,所有的隐忍,
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都在今夜,被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破碎的解释,击得粉碎。也好。
心死了,大概身体死去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痛了吧。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望着跳跃的烛火,
眼神空洞。下一步,该怎么走呢?为了沈家最后那点可能存在的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