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全家都是时代精英。我是家里唯一的落后分子。村口大槐树下，大队长拿着我的工分记录。
“你今年上工，共计迟到一百零八次，其中三次睡过头，剩下一次是追着村里的狗跑丢了鞋。
”“你试图在田里多挣工分，结果把水稻和杂草分不清，拔错了三亩地。
”“还记得生产队分猪肉那天吗？”“你为了多分一块，故意装晕，结果被猪蹄绊倒，
把分好的肉都洒在了地上。”“这一年，你对付看不惯的知青，还是只敢在背后说酸话，
结果被人家当面嘲讽。”“你的年度评语是‘懒惰’。沈春花，你啥时候才能跟上时代步伐？
”1 当众羞辱废物反击大队长沈建国把账本拍在桌上。声音很响。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都缩了下脖子。然后他们看着我，哄笑起来。“沈春花，你听见没有？
”“全村的脸都被你丢光了。”我低着头，抠着指甲缝里的泥。不说话。“你看看你哥，
沈继东，大学生，在县里当干部。”“你再看看你姐，沈秋月，文工团的台柱子。
”“你爸是中学老师，你妈是妇女主任。”“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东西？
”沈建国的话像鞭子。一句一句抽在我身上。我不在乎。人群里，新来的知青林雪嗤笑一声。
“大队长，您跟她说这些没用。”“狗改不了吃屎。”林雪长得好看，白皮肤，大眼睛，
说话声音也好听。可惜长了张嘴。她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沈春花，
听说你背后说我勾引男知青？”我抬起头。“我没有。”“还敢狡辩？”她扬起手，想打我。
我没躲。我知道她不敢。在村里打架，是要扣工分的。林雪最在乎这个。
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气得脸都白了。“你这种人，连承认的胆子都没有。”“废物。
”我看着她，慢慢说。“我再说一遍，我没有。”我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哄笑声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他们的眼神里带着惊奇。好像我是第一次开口说话。沈建“国也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全村最没用的滚刀肉，今天居然敢顶嘴。“反了你了！”他一拍桌子。
“沈春花，今天这检讨，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否则今年你们家全家的先进，
都别想评了！”这话一出，我妈王桂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她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指甲掐进我的肉里。“你个死丫头，你想害死我们全家吗？”“赶紧给大队长道歉！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全是厌恶和急切。仿佛我不是她的女儿，是粘在她身上的脏东西。
我爸沈方舟也皱着眉走过来。他没看我，只对沈建国说。“建国啊，孩子不懂事，
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回头好好教育她。”我哥沈继东也回来了。他穿着崭新的干部服，
自行车停在一边。他看到这场面，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春花，你又在闹什么？
”“嫌家里的脸还不够你丢的吗？”一家人。整整齐齐。他们都站在我的对立面。指责我，
命令我。我忽然觉得很可笑。于是我笑了。我对着沈建国说。“检讨我不会写。
”“我没文化。”所有人都惊呆了。我妈气得扬手就要打我。“你这个孽障！”我没躲。
巴掌落下前，一声汽车喇叭声响起。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了大槐树下。
车上下来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他径直走到沈建国面前，神情严肃。“同志你好，
请问拖拉机站怎么走？”“我们的机器坏在半路了，急需零件。”沈建国愣住了。
全村人都愣住了。这年头，汽车可是稀罕物。我看着那个男人，还有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人。
他们身上的衣服，料子很好。不像我们村里人。我妈的巴掌还停在半空中，忘了收回去。
2 图纸风波兄长窃功沈建国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哎呀，是城里来的同志吧？
”“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穿工装的男人叫周正，是省城机械厂的工程师。
他们的卡车在前面坡上抛锚了。是一种很复杂的故障。需要拖拉机站的工具和零件。
“我们站里的拖拉机，前天也坏了。”沈建国一脸为难。“请来的师傅看了两天，都没修好。
”周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能带我们去看看吗？”“也许我们能帮上忙。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拖拉机站走。没人再管我。我妈狠狠瞪了我一眼，也跟着去看热闹了。
我哥沈继东推着自行车，走到我身边。“沈春花，你闹够了没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爸妈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能不能学学姐姐，给我争点气？
”我看着他一尘不染的白衬衫。“哥，你的墨水，用完了吗？”他愣了一下。“什么墨水？
”“就是上次我托人从废品站给你淘来的那种，德国货。”沈继东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拖到没人的角落。“你提这个干什么？”“没什么，就是问问。
”我甩开他的手。“哥，先进家庭的荣誉，那么重要吗？”“当然重要！”他看着我，
眼神像是看一个白痴。“这关系到爸的职称，妈的岗位，还有我年底的评优！
”“你今天这么一闹，全完了！”“哦。”我点点头。“那确实挺重要的。”我转身就走。
沈继东在我身后喊。“你去哪儿？”“回家睡觉。”我头也没回。家里的闹剧，我不想看。
我只想好好睡一觉。回到家，我把自己摔在床上。这床是我用几根木头自己搭的。很硬。
但我睡得很香。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声。我妈王桂兰的声音又尖又利。
“继东，你快来看看，这死丫头还在睡！”“天都要塌了，她倒好！”门被一脚踹开。
沈继东冲了进来，一把将我从床上拽起来。“沈春花，出大事了！”我揉着眼睛。“什么事？
”“省城来的工程师，解决不了拖拉机的问题。”“现在全村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沈继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
纸上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和零件图。“这是我根据记忆画下来的。”“你看看，
到底是什么问题？”我看着那张图。那不是拖拉机的零件。那是我昨天晚上无聊，
随手画的一个小型柴油发动机的改良结构图。画完就扔进了灶火里。他怎么会有的？
“你在哪儿找到的？”“你别管我在哪儿找到的！”沈继东很急躁。“你快说，
这东西到底怎么解决？”“我告诉了周工程师，说这是我们沈家的传家宝，
是我爷爷留下来的图纸。”“现在人家指名道姓，要见我们沈家的‘高人’。
”我看着他涨红的脸。心里一片冰冷。沈家的传家宝？沈家的高人？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我拿过那张纸，把它撕成了碎片。“我不知道。”沈继东的眼睛瞬间红了。“沈春花！
你非要毁了这个家才甘心吗？”3 十块钱的交易“这个家，早就毁了。”我说。
沈继东愣住了。他好像不认识我一样，呆呆地看着我。门外，我爸沈方舟的声音传来。
“继东，怎么样了？”沈继东回过神，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冲出房间。“爸，
春花她……她不肯说。”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我妈王桂兰的哭喊声。“作孽啊！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生出这么个讨债鬼！”“一家人的前途，都要被她毁了！
”我爸走了进来。他是我读过书的中学里的校长。在外面，他永远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
但在家里，他看我的眼神，从来没有温度。“春花。”他叫我的名字。“你哥说的是真的吗？
”“那张图纸，你真的能看懂？”我坐在床边，没有回答。“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他放缓了语气。“今天大队长当众批评你，是让你受委屈了。”“但现在是关键时刻。
”“省城机械厂的周工程师，是个人物。只要我们能帮他解决问题，
我们家在县里就能更上一层楼。”“你哥的前途，你姐的工作，都指望这次机会了。
”他说了很久。道理一套一套的。中心思想只有一个。让我为了这个家，为了哥哥姐姐，
做出牺牲。和以前无数次一样。我抬起头，看着他。“爸，如果我解决了问题，有什么好处？
”沈方舟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提条件。在他眼里，我为这个家付出，是天经地义的。
“你想要什么好处？”“我要十块钱。”“还有一双新布鞋。”沈方舟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要钱干什么？”“你一个女孩子家，又不出门，要新鞋干什么？”我妈在外面听见了，
立刻冲了进来。“你个死丫头，心怎么这么黑？”“我们养你这么大，
现在让你为家里做点事，你还要钱？”“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她指着我的鼻子骂。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不给就算了。”我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
“你们自己想办法吧。”“反正高人是沈继东，不是我。”“你！”王桂兰气得发抖。
沈方舟拉住了她。他沉默了很久。“好。”“我答应你。”“只要你解决了问题，十块钱，
一双新鞋，都给你。”我从被子里伸出头。“现在就给。”“不见钱，我不去。
”沈方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死死地盯着我，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最终，
他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十块钱。钱是旧的，带着折痕。他又从我姐沈秋月的房间里，
拿了一双她不穿的旧鞋子扔给我。鞋子有点小。“现在可以了吗？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我拿起钱，穿上鞋。“走吧。”我跟着他们走到拖拉机站。
那里围满了人。周正和几个技术员正对着一堆零件束手无策。看到我们一家人走过来，
周正立刻迎了上来。“沈老师，这位就是……”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怀疑。
我哥沈继东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我面前。“周工，这就是我妹妹春花。
”“她……从小就对我爷爷的图纸感兴趣，有点天赋。”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
周正点了点头，把我们带到那台坏掉的拖拉机前。“小同志，你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
”我绕着拖拉机走了一圈。这台东方红拖拉机，毛病很明显。是柴油滤清器堵了，供油不畅。
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我指着滤清器。“这里，换掉就行。”周正和几个技术员对视一眼，
眼神里全是震惊。他们围着那里研究了半天，都没找到症结。我一个农村丫头，
看一眼就指出来了？一个年轻的技术员不服气。“你怎么知道是这里的问题？”“听声音。
”我说。“发动机的声音不对。”所有人都安静了。他们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
周正立刻让人去拿新的滤清器。换上之后，拖拉机重新发动。轰隆隆的声音，
比之前顺畅多了。人群爆发出欢呼声。沈建国激动地握住我爸的手。“老沈，
你们家真是藏龙卧虎啊！”我爸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嘴上谦虚着，眼里的得意却藏不住。
我哥沈继东也挺直了腰板，享受着众人的夸赞。仿佛修好拖拉机的人是他。没人看我一眼。
我拿着我的十块钱和旧鞋子，准备回家。周正却叫住了我。“沈春花同志。”他走到我面前，
眼神很亮。“你刚才说你叫沈春花，对吗？”我点点头。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我对你哥哥拿出的那张图纸很感兴趣。
”“那上面是一种非常先进的发动机结构，可以解答我一个困扰了很久的技术难题。
”“我想请问，那张图纸，是你画的吗？”空气瞬间凝固了。4 谁画的图我哥沈继东的脸，
一下子白了。我爸和我妈的笑容，也僵在脸上。全村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有惊讶，
有怀疑，有审视。沈继东抢在我前面开口。“周工，您误会了。
”“那图纸是我爷爷留下来的，我妹妹她……她不识字，怎么可能画图呢？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在掩饰什么。周正看着他，笑了笑，没说话。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探究。“沈春花同志，是这样吗？”这是一个陷阱。
我如果承认，就是当众打我哥的脸，打我们沈家的脸。我们一家人，都会成为全村的笑话。
我爸会丢了校长的位置。我哥的干部前途也会蒙上阴影。我如果否认，
那功劳就全是沈继东的。他会踩着我，得到周正的赏识，从此青云直上。而我，
还是那个全村最懒的废物沈春花。我看着我爸。他的眼神里带着警告。我看着我妈。
她的嘴唇哆嗦着，像是在用口型对我说“不许”。我看着我哥。他紧张地攥着拳头，
手心全是汗。他们都在逼我。逼我牺牲自己，成全他们。我低下头，
看着脚上那双不合脚的旧鞋。后脚跟已经被磨破了皮。很疼。“不是我画的。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沈继东明显松了一口气。我爸的脸色也缓和下来。
我妈甚至对我露出了一个赞许的微笑。周正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但他没有再追问。
“原来如此。”他点点头，转向沈继东。“那真是太可惜了。沈继东同志，
既然图纸是你家的，那你一定对这个结构很了解吧？”“我们厂最近在攻克一个技术难关，
正好和图纸上的原理相关。”“如果你愿意，我想邀请你去省城机械厂，参与我们的项目组。
”“作为技术顾问。”这话一出，全场哗然。去省城大厂当技术顾问？那是一步登天的好事！
我爸激动得浑身发抖。我妈更是喜极而泣，拉着沈继东的手说不出话。沈继东自己也懵了。
巨大的惊喜砸在他头上，让他晕晕乎乎的。他下意识地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求助。
他根本不懂那张图。他连柴油机有几个活塞都不知道。去当技术顾问？他连一天都撑不下去。
我对他笑了笑。没说话。路是他自己选的。周正看着沈继东。“沈继东同志，你愿意吗？
”沈继东骑虎难下。他看了看周围人羡慕的目光，又看了看我爸妈期盼的眼神。他咬了咬牙。
“我……我愿意！”他答应了。周正笑了。“那太好了。”“事不宜迟，你现在就收拾一下，
跟我们的车一起回省城吧。”“项目很紧急，我们明天就要开始。”沈继东的脸，
彻底没了血色。5 窃喜与陷阱沈继东被架上了吉普车。他走的时候，脸色比哭还难看。
我爸我妈却高兴疯了。他们拉着周正的手，千恩万谢。好像沈继东已经是省城的大人物了。
全村人也都围着我爸妈道贺。一时间，我们沈家成了全村最风光的人家。没人记得，
几小时前，我还是那个被公开批斗的懒汉。也没人记得，真正修好拖拉机的人是谁。
我拿着十块钱，一个人回了家。后脚跟磨破的地方，开始流血。黏糊糊的，粘在鞋上。
我脱下鞋，扔到了一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箱子里，是厚厚一沓图纸。
各种各样的机械图，结构图，改良方案。这些，都是我这些年偷偷画的。
我哥考大学用的那篇关于农业机械化的论文，是我写的。我姐能进文工团，
是因为她唱的那首新歌，是我谱的曲。这个家里的每一点光鲜，都建立在我的牺牲之上。
他们拿走我的东西，心安理得。还反过来骂我是家里的耻辱，是废物。
我把箱子重新推回床底。天黑了。爸妈和姐姐沈秋月才回来。他们一进门，就闻到一股肉香。
我妈王桂兰愣了一下。“你哪来的钱买肉？”“爸给的。”我把一盘红烧肉端上桌。
“修拖拉机的报酬。”王桂兰的脸色有些不自然。她大概是忘了那十块钱的事了。
沈秋月捏着鼻子。“什么味儿啊，一股柴火味，呛死了。”“春花，
你就不能把屋子收拾干净点吗？”她穿着文工团发的裙子，和我们这个家格格不入。
我爸沈方舟咳嗽了一声。“好了，吃饭吧。”“今天是大喜的日子，继东去了省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