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完美标本马克·汤普森在凌晨五点半准时醒来,比闹钟早七分钟。
这是二十年办公室生涯训练出的生物钟,精确得像瑞士机芯。他在黑暗中躺了三十秒,
听着妻子艾米莉均匀的呼吸声,然后轻轻掀开被子,
赤脚踩在橡木地板上——去年花一万二千美元翻新的,巴西进口,每平方英尺八十五美元。
厨房里,他按下价值八百美元的德龙全自动咖啡机的按钮。机器发出轻柔的研磨声,
像某种小型工业革命。等待咖啡的九十秒里,他打开手机,屏幕光亮映在花岗岩台面上。
邀请、儿子卢克学校发来的秋季募捐活动通知、信用卡账单提醒、Netflix扣款确认。
他滑过账单邮件,点开学校通知:“为了给孩子们提供更好的STEM实验室,
我们需要每位家庭捐款不低于五百美元。” 艾米莉上个月刚为“艺术教育基金”捐了三百。
他点了“稍后处理”,像处理一个暂时不会爆炸的炸弹。咖啡好了。他端起杯子,
走向落地窗。窗外,绿树成荫的街道还在沉睡,
每栋房子都像复制粘贴的梦:修剪整齐的草坪、双车库、门口挂着应季花环。
他们这条街叫“橡树谷”,虽然最后一棵橡树十年前就死了,被物业砍掉,
换成了更容易维护的日本枫树。六点十五分,艾米莉下楼。
她穿着Lululemon瑜伽裤和定制的“早安”文化衫,金发在晨光中像麦浪。“早。
”她吻了吻他的脸颊,打开冰箱,“卢克七点半有篮球训练,我需要你下午四点去接他,
我约了皮肤科医生。”“今天不行,”马克说,“我们有季度财报会议,可能会开到六点。
”艾米莉的手停在冰箱门上,那是一个价值一万二千美元的Sub-Zero,双开门,
能显示内部温度和库存。“上周你也这么说。马克,我需要去做皮肤癌筛查,
上次体检医生说那块痣……”“我知道。”马克打断她,语气比他想要的更生硬,“我是说,
能不能改到明天?”“我约了三个月才约到斯坦福医学院的专家。”艾米莉的声音很平静,
太平静了,“如果你不能去,我让卢克放学后自己走回来。”“不行,上次他自己走,
差点被车撞。”“那你说怎么办?”这种对话他们每周要进行三次。关于时间,关于金钱,
关于那些永远协调不了的需求。最后通常是艾米莉让步,
因为她“时间更灵活”——她在一家非营利组织做兼职,年薪四万八千美元,
刚好覆盖卢克的击剑课和夏令营。七点,卢克拖着书包下楼。十五岁,身高已经超过马克,
戴着矫正牙套,一年费用六千美元,保险不包。“爸,我们今天要决定AP课程,
辅导员说想申请好大学,至少要有五门AP。”“你选了哪几门?
”“微积分BC、物理C、化学、美国历史、英语文学。”卢克掰着手指数,“哦,
还有计算机科学,但那个要额外付费,八百美元。
”马克快速心算:每门AP考试九十五美元,补习班每门一千二,
再加上教材……又是五千美元从账户里蒸发。“计算机科学有必要吗?你不是想学生物吗?
”“现在好专业都要编程背景。”卢克耸耸肩,
“詹姆士他爸给他请了MIT的博士生做一对一辅导,一小时两百。”詹姆士住在街尾,
他父亲是谷歌L7,年薪加股票超过八十万。每次家长会,
他妻子会“不经意”提到他们在太浩湖新买的度假屋。“我们先报前五门,”马克说,
“计算机科学下学期再说。”卢克的表情垮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好吧。”他说,
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过早的、令人心碎的懂事。马克看着他,突然想起自己十五岁时,
父亲是通用电气的工程师,母亲是家庭主妇,他们住在一栋只有三个卧室的房子里,
暑假全家开车去黄石公园,住帐篷。那时他觉得未来会更好,一定会。
现在他住着四卧三卫的房子,开特斯拉,儿子却需要为八百美元的课程犹豫。“我帮你付。
”他听见自己说,“计算机科学也报。”卢克的脸上亮起来。“真的?谢谢爸!
”艾米莉看了马克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担忧,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她知道他们下个月的信用卡账单会爆。七点四十分,
马克坐进他的特斯拉Model 3。车里还有新车的味道,
一种混合了皮革和硅胶的、昂贵的气息。他五个月前换的车,旧的本田雅阁开了十年,
终于在一次公司活动中让他感到难堪——当所有人都开电动车时,
他的汽油车像个博物馆展品。月供六百八十五美元,租期三年。
销售说:“三年后电动车技术又革新了,你正好换新款。
”好像月供六百八十五美元是种投资,而不是债务。车缓缓驶出车库。马克打开播客,
一个叫《财务自由之路》的节目,主持人用亢奋的声音说:“关键是要让钱为你工作!投资!
创业!别当工资的奴隶!”他关掉了。今天不想听这个。
第二章 齿轮与燃料马克的公司在中城一栋玻璃幕墙大楼的二十八层。
他在这里工作了十一年,从高级分析师到高级经理,薪资从九万五涨到十四万。听起来不错,
除税、401k、医保、牙保、眼保、残疾险、公司股票购买计划——后两项是“自愿”的,
但HR会暗示“长远来看很划算”。他的办公室有扇窗,能看到另一栋玻璃幕墙大楼。
有时候他会盯着对面看,想象里面的人也像他一样,在Excel表格和PPT之间切换,
在日历上塞满会议,在绩效评估时用精心挑选的词汇包装自己的平庸贡献。上午九点,
第一场会议。主题是“Q3成本优化策略”。副总裁凯伦穿着阿玛尼西装,
投影仪的光打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个未来主义雕塑。“各位,
总部要求我们部门本季度再削减5%的运营成本。”凯伦的声音没有起伏,“我知道这很难,
但我们必须找到办法。”会议室里一片死寂。过去三年,他们每年都“优化”5%。
第一年砍掉了免费咖啡,第二年取消了节日派对,第三年冻结了招聘,现在是第四年。
“马克,你的团队怎么看?”凯伦点名。马克清了清嗓子:“我们已经把差旅预算砍到最低,
外包了部分数据录入,用AI替代了两个初级岗位……”“不够。”凯伦打断,
“我需要其他能缩减成本的方案。比如,远程工作常态化是否可以缩减办公空间?或者,
重新谈判供应商合同?”“供应商合同是今年二月份刚重谈的,已经是市场最低价。
”“那就再谈。”凯伦微笑,“市场在变化,马克。你不变化,就会被淘汰。”会议结束后,
马克在茶水间遇到了同事戴夫。戴夫五十二岁,在公司二十年,最近刚做完心脏搭桥手术,
休息三周就回来了——不敢休更久,怕位置不保。“又要优化。”戴夫往速溶咖啡里倒糖包,
“我猜下一步就是优化掉我们这些老家伙。”“别这么说。”“马克,
你知道我们部门平均年龄吗?四十一岁。硅谷那边平均二十八。在老板眼里,我们不是经验,
是成本。”戴夫喝了一口咖啡,皱眉,“这咖啡真难喝。记得以前有星巴克机器吗?
”“成本优化掉了。”两人苦笑。回到工位,
马克收到HR系统的自动提醒:“您的401k账户近期表现低于基准指数,
建议重新评估投资组合。”他点开,数字跳出来:账户余额四十一万七千美元。他四十六岁,
按照理财顾问的说法,这个年龄应该有一百五十万。
他算了算:如果每年存满公司匹配的上限一万九千五百美元,年化收益7%,
他六十五岁时大概能有……二百三十万。听起来不少,对吧?
但理财顾问上周刚发来一份报告:“基于目前通胀率和医疗成本上涨趋势,
退休夫妇在旧金山湾区需要至少三百万美元储蓄才能维持中等生活水平,
且不考虑长期护理费用。”长期护理。马克想起母亲。她在养老院住了七年,阿尔茨海默症,
每月费用八千美元。父亲的养老金和积蓄三年就烧光了,剩下的靠马克和姐姐分摊。
母亲去世时,留下的只有一箱照片和一张四万三千美元的账单。他关掉页面。不想看。中午,
他和几个同事去楼下的Sweetgreen吃沙拉。一份十六美元,加牛油果再加三块。
他们坐在高脚凳上,像一群等待被检阅的鸟。“你们听说杰夫的事了吗?
”同事丽莎压低声音,“上周被裁了。IT部门,五十三岁,在公司十八年。”“补偿呢?
”“六个月工资,外加COBRA医保补贴一年。听起来不错,但是他老婆刚查出乳腺癌,
COBRA一个月全家要两千四。”餐桌沉默。叉子戳着羽衣甘蓝的声音变得刺耳。
“他怎么办?”“不知道。听说在领英上发疯了,每天发五条状态,说‘寻求新机会’。
他那个年纪,那个薪水……”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硅谷新宠是二十五岁的斯坦福毕业生,能熬夜,懂最新框架,没有家庭负担,薪资要求还低。
马克想起自己二十五岁时,导师说:“踏实干,公司会照顾你一辈子。” 那是1999年,
互联网泡沫还没破,诺言还闪着金光。下午三点,手机震动。是艾米莉:“医生确诊了,
是基底细胞癌。需要手术,预估费用扣除保险后,自付部分大概七千美元。能视频聊聊吗?
”马克盯着屏幕,手指冰冷。基底细胞癌,皮肤癌里最温和的一种,医生说的,
“像挖掉一个坏苹果”。但七千美元。他回复:“在开会。晚上回家说。”然后他打开电脑,
登录公司医保门户。他们的计划是“金级”,每月保费全家一千二百美元,自付额五千,
自付上限八千。艾米莉的手术大概会花到上限。他需要七千现金,马上。储蓄账户里有三万,
是应急基金,理财顾问说“无论如何不能动”。股市账户里有八万,但现在市场波动,
卖掉可能亏20%。信用卡额度还有一万五,但利率24.9%。
最后他点开了房屋净值信贷额度(HELOC)。这是他们装修厨房时开的,利率4.5%,
还剩八万额度。理财顾问警告过:“HELOC是陷阱,让你觉得房子是ATM机,
但这是在抵押你唯一的资产。”他申请提取七千美元。系统秒批。整个过程三分钟。
钱从虚拟信用额度变成即将进入支票账户的数字。轻松得像在亚马逊下单。马克靠在椅背上,
感到一阵虚脱。他刚刚用房子的未来,支付了现在的医疗账单。而他们房子的净值,
有60%是过去五年房价飙升带来的纸面富贵——如果房价跌呢?他没再想下去。
因为四点的会议要开始了,他要汇报“成本优化进展”。
生活像一场永远补不完的漏洞的游戏,而他手里只有越来越小的补丁。
第三章 安全网是张漏网手术定在两周后的周四。艾米莉表现得很平静,
甚至有点解脱:“至少是早期,切掉就好。” 但马克看到她深夜在厨房查资料,
屏幕光照着她苍白的脸。“在看什么?”“没什么。”她快速关掉页面,
但马克瞥见了标题:“癌症复发率”“长期随访成本”“毁容风险”。他抱住她,
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会没事的。”他说,声音空洞得自己都不信。“医保那边怎么说?
”“走HELOC。没问题。”艾米莉沉默了很久。“我们还有多少额度?”“足够。
”他没说实话。HELOC额度还剩七万三,但他们的房贷还剩四十二万,车贷两万四,
卢克大学储蓄账户只有三万——距离目标二十万差得远。那天夜里,
马克梦见自己在一栋豪宅里迷路。房间一个接一个,每个都装修完美但空无一人。他想出去,
但所有的门都通向另一个房间。最后他推开一扇窗,发现房子建在悬崖边上,
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他惊醒,满身冷汗。艾米莉在身边熟睡。他拿起手机,
凌晨两点十七分。鬼使神差地,他打开了一个叫“美国中产真相”的论坛。
平时他鄙视这种地方,认为那是失败者的抱怨集中营。但今晚,他点了进去。
置顶帖标题是:“年入二十万,为什么我还是觉得要溺水?”发帖人写道:“我四十岁,
家庭收入税前二十一万,在德州。有两辆车,有房,两个孩子。每月净收入一万二,
支出:房贷三千,地税保险六百,两辆车贷九百,水电网络手机五百,食品一千二,
汽油三百,两个孩子课外活动八百,401k存一千五,大学储蓄五百,医保五百,
其他杂项……每月剩不到一千。任何意外——车坏了,家电坏了,生病——就要刷信用卡。
我看起来有资产,其实全是负债。我是在生活,还是在为银行和保险公司打工?
”下面有三百多条回复。马克一条条看:“同感。我们像在跑步机上狂奔,却哪儿也去不了。
”“最可怕的是不敢停下来。一停就掉下去。”“你们至少还有房子。我连首付都攒不齐。
”“房子不是资产,是负债伪装成的资产。
地税、保险、维修、利息……你在供养地方政府和银行。
”“我们是最惨的一代:赶不上婴儿潮的福利,赶不上千禧一代的灵活,卡在中间被榨干。
”马克往下翻,看到一个长长的分析帖,数据详实:“所谓‘中产生活方式’,
品:1. 房贷:让你绑定在一个地方工作30年2. 401k:把你的养老绑定在股市,
种保险:用恐惧让你支付溢价5. 信用卡:用便利诱惑你陷入高息债务你不是在建设生活,
你是在消费一个被精心设计好的‘生活套餐’。而这个套餐的核心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