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马年初三的醉话丙午马年的春节,
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的硫磺味和厨房飘出的炖肉香气。对四十五岁的李建国来说,
这年味儿有一大半是酒精酿的。从年三十到初三,他几乎没醒过。此刻,
在自家堂屋摆开的大圆桌上,战况正酣。凉菜已残,热菜将尽,
只剩下一盆酸菜白肉还在咕嘟冒着热气。李建国满脸通红,一手端着酒杯,
一手用力拍着侄儿李小军的肩膀。“小军!听叔一句!”李建国舌头有点大,
但眼神在酒精浸泡下反而有种奇异的亮光,“你那物流……不能这么搞!两辆车,
一辆还是二手东风,天天在107国道上爬,赚的都是修车钱!”李小军三十三岁,
长相敦实,因为常年跑车皮肤黝黑。他尴尬地笑了笑,想把酒杯从叔叔手里拿下来:“叔,
您喝高了。我那车虽然旧,但还能跑。”“跑?跑个屁!”李建国一挥手,
半杯白酒洒在桌上,“你得改道!不走国道了,走……走西边那条新修的绕城辅路!对,
地图上都没标全那条!”桌上亲戚都笑起来。
李建国的老婆王秀英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进来,嗔怪道:“又发酒疯!小军跑了七八年车,
路不比你熟?”李小军也当是醉话,随口应和:“是是是,叔说得对。
”“还有你那个小仓库!”李建国越说越来劲,用手指点着桌面,仿佛那里有张地图,
“堆得跟垃圾场似的!尤其是东南角,那些报废的轮胎、旧篷布,全清了!
开春……开春肯定有用!”这句话让李小军心里微微一动。他那不到两百平的自有仓库,
东南角确实堆满了准备开春处理的废弃物。叔叔只去过一次仓库,还是一年多前,
怎么记得这么清楚?“清了干啥用啊叔?”李小军半开玩笑地问。“我哪知道!
”李建国瞪着眼,“反正……反正得清!对了!”他忽然凑近,酒气喷到李小军脸上,
“个人问题!赶紧解决!我看张庄那个张玉梅就挺好!跟你配!”这下全桌哄堂大笑。
张玉梅是邻村有名的“硬茬”,小学老师,嘴皮子利索,三十了还没对象,据说挑得很。
李小军脸臊得通红,心里却咯噔一下——他半个月前确实偷偷托人打听过张玉梅,
这事他没告诉任何人。“叔您真是……”李小军哭笑不得,
赶紧给李建国夹了块肉想把嘴堵上。酒宴在晚上九点多散去。李小军开车回自己租住的地方,
鬼使神差地,他在岔路口犹豫了一下,拐向了城西。那条绕城辅路是去年底才通的,
很多导航都没更新,路面极好,路灯明亮,关键是——几乎没车。他一路开到仓库,
比平时走国道快了二十分钟,而且一个红灯都没吃。站在仓库门口,
李小军看着黑黢黢的卷帘门,脑子里回响着叔叔的话。清仓库东南角?他摇摇头,
掏出钥匙开门。灯光亮起,堆积如山的杂物映入眼帘。东南角,
那些废旧轮胎和破烂篷布堆了小半人高。他走过去,踢了踢一个轮胎。清掉?人工、运费,
还得找地方扔,都是成本。“真是醉话。”他自语道,锁门离开。
第二章 小舅子的鞋厂危机正月十五,元宵节。李建国又被拉到了岳父家喝酒。
这次桌上主角换成了他的小舅子,王海。王海比李建国小五岁,开了个小型鞋面加工厂,
给市里几家鞋厂做初级代工。这两年行情不好,厂子摇摇欲坠。三杯酒下肚,
王海就开始倒苦水。“姐夫,我是真撑不下去了。”王海眼眶发红,“欠了俩月工人工资,
材料款也拖着了。库里还压着三千双鞋面,老款的,市里‘兴隆鞋业’三年前的订单,
他们厂都倒闭了,这批货彻底成了死货!”李建国已经喝得七八分醉,眯着眼听,
忽然一拍桌子:“死货?死什么货!那鞋……那鞋面是蓝底带白条纹的吧?
”王海一愣:“是啊,你怎么知道?”那批积压货在仓库最里面,姐夫从没去过他的小厂。
“我想想……”李建国揉着太阳穴,眼神发直,似乎在努力聚焦,
“蓝底……白条纹……鞋舌上有个红色小三角标……”“对!就是那个款式!”王海惊讶道,
“姐夫你见过?”“我见过个屁!”李建国大着舌头,“但我告诉你……别贱卖了!
尤其不能卖给……不能卖给那个老赵!”老赵是县里另一个收库存货的中间商,
前几天刚联系王海,出价极低,王海差点就心动了。“不卖?那我留着生崽啊?”王海苦笑。
“留着!就放仓库!但……但把包装换了!原来的破纸盒,全换成……换成透明的自封袋!
对,就那种能看到里面鞋面的袋子!”李建国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在发布什么重要指令。
桌上其他人都笑起来,只当是李建国又在说胡话。换包装?那批破鞋面,换金袋子也没用啊!
王海也这么想,但姐夫说得如此具体,让他心里莫名有点异样。
尤其是不让卖给老赵——老赵这人压价狠、付款拖,在行里名声确实不好。“还有!
”李建国指着王海,“你厂里那台老式冲压机,最旧那台,别修了!直接报废!但别扔,
拆了……把里面那个什么……那个齿轮组!对,拆下来留着!
”王海厂里确实有台八十年代的老冲压机,三天两头坏,维修师傅都说没必要修了。
但拆齿轮组留着?这又是什么道理?“留着干啥?”王海忍不住问。“我怎么知道!
”李建国一仰头又干了一杯,“反正……反正有用!你听我的就对了!”那晚散席时,
王海扶着重醉的李建国上车,心里反复琢磨着那几句醉话。不卖老赵?换透明包装?
拆旧机器齿轮?听起来毫无逻辑,甚至荒唐。可不知为何,
就像有根羽毛在他心里轻轻挠了一下。回到冷清的厂子,王海打开仓库门。
三千双蓝底白条纹的鞋面,整齐地码在落满灰尘的纸箱里,像一片沉寂的蓝色海洋。
他拿起一只,鞋舌上那个小小的红色三角标已经有些褪色。换透明包装?他估算了一下成本,
一个自封袋才几分钱,但三千双就是一笔钱,现在厂里最缺的就是钱。“真是喝糊涂了。
”他叹口气,关上了仓库门。窗外,丙午马年的第一轮圆月正明,清辉洒在寂静的厂区,
也照在仓库里那些被预言了命运的鞋面上。王海不知道,几百米外,
李小军也正站在自家仓库的东南角,看着那堆废旧轮胎发呆。两个被醉话困扰的男人,
各自站在人生的岔路口,尚未意识到,那些荒诞不经的言语,正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
涟漪已经开始悄然扩散。而李建国,此刻正在家里呼呼大睡,对一切毫不知情。
第三章 无声的验证正月十六,年味还未散尽,但生活的齿轮已经重新开始转动。
李小军一早就到了他那间位于城郊结合部的仓库。晨光透过高高的气窗,
在水泥地上投下几块光斑,灰尘在光线中飞舞。他站在仓库东南角,
盯着那堆破轮胎、旧篷布和一些废弃的包装材料。清理这些东西需要雇个小货车,
还得找地方倾倒,算下来得花小一千。对于他这样的小本经营者来说,
每一分钱都得掂量着花。“清理东南角……”叔叔醉醺醺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李小军蹲下身,摸了摸一个轮胎粗糙的表面。上周他试走了城西新路,确实省时省力,
但那可以解释为叔叔可能从什么渠道听说了新路开通的消息。可这仓库角落呢?
叔叔一年前只匆匆来过一次,怎么可能记得这么细?手机响了,是轮胎回收站的老刘。
“李老板,你那批废轮胎还要不要了?要的话今天下午我顺路来拉,价钱还是上次说的,
三百块全包。”三百块。卖掉还能回点血,但需要自己搬运装车。鬼使神差地,
李小军脱口而出:“刘师傅,这样,我给你加五十,你帮我把这角落所有垃圾都清走,
包括那些破篷布、烂纸箱,清得干干净净。”电话那头愣了下:“行啊,加五十就加五十,
我多带个人。下午两点过来。”挂了电话,李小军看着那片角落,心里空落落的。
三百五扔出去了,就为了一句醉话?他觉得自己大概也疯了。下午,
老刘带着个小工准时来了。三个人忙活了两个小时,把东南角清得能照见水泥地原本的颜色。
杂物运走后,那片空地显得突兀地整洁,大约十五平米见方。“李老板,
清这么干净要干啥用?”老刘擦着汗问。“不知道。”李小军递过去烟,“先空着吧。
”老刘笑了笑,没多问,收了钱走了。仓库里恢复了安静,只剩那一片空地,像等待着什么。
李小军点了根烟,站在空地中央。什么也不会发生,他告诉自己。
这只是一次愚蠢的冲动消费。同一时间,二十公里外王海的鞋面加工厂里,气氛凝重。
办公室里,中间商老赵翘着二郎腿,吐着烟圈:“王老板,你这批货除了我,没人会要。
蓝底白条纹,三年前的款式了,现在流行的是纯色和拼接。我出这个价,
已经是看在老交情份上。”王海看着桌上的报价单,价格低得让他心头发堵。
但这批货再压下去,只会更不值钱。厂里等米下锅,工人工资已经拖了两个月。
他想起姐夫李建国醉醺醺的话:“别贱卖了!尤其不能卖给那个老赵!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王海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赵老板,价钱太低了,
我再考虑考虑。”老赵脸色一沉:“王海,不是我说你,你这厂子还能撑几天?除了我,
谁还能立刻给你现金?这样,我再加五百,不能再多了。”若是平时,王海可能就松口了。
但此刻,那句醉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他深吸一口气:“真不行,赵老板。
这批货……我另有打算。”“另有打算?”老赵嗤笑一声,“行,那你留着生崽吧。
等你想通了,这价可就没这么好了。”老赵走后,王海靠在椅背上,浑身虚脱。
他拒绝了唯一可能的现金回款,为了什么?一句毫无根据的醉话?他走到车间。
那台老式冲压机安静地蹲在角落,机身上布满油污和锈迹。
维修师傅老周正在检修另一台机器。“周师傅,”王海走过去,“那台老冲压机,
彻底不能用了?”老周回头看了一眼:“老板,那机器早该报废了。配件都找不到了,
上次坏的是主齿轮组,磨损太严重,修的价值都没有。”“拆了呢?”王海问,“我是说,
把里面还能用的零件,比如那个齿轮组拆下来留着?”老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拆下来?
那破齿轮组都快磨平了,留着干啥?当废铁卖都不值几个钱。”王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是啊,留着干啥?可他还是说:“拆了吧。小心点拆,齿轮组单独放好。”老周摇摇头,
觉得老板大概是急糊涂了,但还是应了下来。下午,王海在网上联系了一家包装材料供应商,
订购了三千个透明自封袋。对方发来样品,很普通的袋子,但确实能清晰看到里面的物品。
算下来,这批袋子又要花掉近一千块。财务刘姐拿着付款申请单来找他签字时,
欲言又止:“老板,咱们账上就剩这么点钱了,这袋子……”“签吧。”王海挥挥手,
心里也没底。他走到仓库,看着那三千双沉寂的鞋面。透明袋子?
谁会透过袋子看这些过时的鞋面?他想不出任何合理的商业理由。
也许姐夫只是喝醉了胡说八道。也许自己也只是在绝望中抓住一根不存在的稻草。正月十八,
上午十点。李小军正在给卡车做保养,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迅达物流’的李老板吗?”一个干练的女声。“我是,您哪位?
”“我是‘科瑞电子’的仓储主管。我们有一批出口元器件,原定的仓储方出了点问题,
急需一个临时周转仓,大约十五平米,干净、干燥即可,就存三天。今天下午必须入库。
您那边有地方吗?”李小军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握紧手机,缓缓转头,
看向仓库东南角——那片昨天刚清理出来的空地。“有。”他说,声音出奇地平静,
“十五平米,独立区域,保证干净干燥。今天下午可以入库。”“太好了!
”对方明显松了口气,“我们马上派人过来看场地,如果合适,立刻签单,
费用按市场价上浮20%,因为是急单。可以吗?”“可以。”一小时后,
“科瑞电子”的人来了,测量、检查、拍照。
领头的负责人对那片空地非常满意:“正好够用,而且位置独立,便于管理。李老板,
您这像是专门为我们准备的啊。”李小军勉强笑了笑,没说话。合同当场签订,电子转账,
预付款三小时内到账。这笔意外的收入,不仅覆盖了清理垃圾的成本,还净赚了数倍。下午,
当第一批贴着“精密仪器、小心轻放”标签的箱子整齐码放在那片空地上时,
李小军站在旁边,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面积、时间、要求……全部吻合。巧合?
一次惊人的巧合?他摸出手机,翻到张玉梅的号码——那个他还没敢存进通讯录,
只写在备忘录里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许久,最终还是放下了。再等等,他想。
再看看。王海那边,下午也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请问是‘海达鞋材’的王老板吗?
”一个带着南方口音的男声。“我是。”“我是福建‘步云鞋业’的采购经理。
我们正在寻找一批特定款式的库存鞋面,蓝底,白色细条纹,鞋舌上要有红色三角标志。
听说您那里可能有存货?”王海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有……我有。”他声音有些发干,“大约三千双。”“太好了!”对方语气兴奋,
“我们可以视频看看货吗?如果品质没问题,我们全要,价格好商量。
不过我们有个要求——必须用透明包装,我们要确认每双鞋面的条纹一致性和色差。
”王海放下手机,手在微微发抖。他看向墙角那箱今天刚送到的透明自封袋,
箱子上还贴着快递单。窗外,天色渐暗。丙午马年的初春傍晚,风里还带着寒意。两个男人,
在不同的地方,看着眼前“恰好”发生的一切,心中同时升起一个荒诞而又令人战栗的疑问。
那句醉话,真的只是醉话吗?第四章 涟漪与试探正月二十五,年味彻底淡去,
生活回归原本的轨道。但李小军和王海的心,却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按部就班的平静。
李小军坐在他那辆二手东风卡车的驾驶室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备忘录里,
“张玉梅”三个字和那串电话号码,像有魔力般吸引着他的目光。
科瑞电子的临时仓储业务已经结束,款项结清,仓库东南角再次空了出来。
但那种“恰好”的震撼,还留在他心里。面积、时间、要求——分毫不差。
这已经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他想起叔叔的另一句醉话:“隔壁村那个张……张玉梅!就她了!
”心脏不争气地加快了跳动。李小军深吸一口气,拇指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每响一下,他的紧张就增加一分。“喂?”电话通了,
是那个清脆利落的女声。“张、张老师你好,我是李小军。”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跑物流的那个,李建国的侄子。”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我知道。
你叔把微信号给我的时候,就说他有个侄子,老实能干,跑物流的。
”李小军一愣:“我叔……把微信号给你了?”“嗯,大年初三在我姨家喝酒,
死活要加我微信,说要给你介绍对象。”张玉梅的语气听起来挺轻松,
“我还以为你早就该联系我了。”李小军张了张嘴,突然明白了。叔叔不是凭空胡说,
他是真的去“牵线”了。但这并没有完全打消他的疑虑——叔叔怎么就知道,
他会对张玉梅感兴趣?他打听张玉梅的事,可没告诉任何人。“我……我最近有点忙。
”他找了个蹩脚的理由,“明天周六,张老师有空吗?听说西城新开了家茶馆,环境不错。
”“明天下午三点吧。”张玉梅爽快地答应了,“把地址发我微信。”挂了电话,
李小军看着窗外流动的车河,心里五味杂陈。一半是终于迈出这一步的释然,
另一半则是更深的不安。如果连这种个人隐私层面的“建议”都能应验……他不敢往下想。
王海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银行转账记录,依然有种不真实感。
福建“步云鞋业”的采购经理在视频验货后,对那批蓝底白条纹鞋面非常满意。对方解释说,
他们接到一个复古运动鞋的海外订单,需要一批特定款式的鞋面做复刻版,
王海这批积压了三年的存货,正好符合要求。价格比老赵的出价高了四倍,
而且是预付50%的货款。财务刘姐去银行查账回来时,脸上终于有了笑容:“老板,
咱们能发工资了。”但这还不是全部。昨天下午,一个陌生的中年人找到厂里,
自称是工业机械收藏爱好者,专门收藏八九十年代的国产老式机床零件。
他在本地一个机械爱好者论坛里,
看到维修师傅老周发的帖子——老周把拆下来的老冲压机照片发上去,
抱怨这机器多么老旧难修。“我看了照片,那台冲压机用的主齿轮组,
是当年‘红星机械厂’特制的型号,存世量很少。”收藏家眼睛发亮,“齿轮组还在吗?
我愿意出高价收购!”王海带他去了仓库角落。那套拆下来的齿轮组,油污斑斑,
静静地躺在纸板上。收藏家仔细查看后,
开出了一个让王海目瞪口呆的价格——足够买两台新的小型冲压机。交易当场完成,
现金支付。收藏家如获至宝地抱着齿轮组离开后,王海还站在仓库里发呆。
透明包装、不卖老赵、拆齿轮组留着——三句醉话,句句应验。而且每一样,
都带来了实实在在的、远超预期的好处。这已经不是运气好能解释的了。正月二十八,周日,
李建国家又聚了一次。这次是王秀英的生日,不算大操大办,
就请了娘家几个亲戚和走得近的朋友。李小军带着张玉梅来了——这是他们第三次见面。
王海也来了,拎着一个新买的蛋糕。饭桌上,气氛热闹。李建国自然又是喝酒的主力,
几杯下肚,脸又开始泛红。李小军和王海交换了一个眼神。过去半个月,他们通过两次电话,
小心翼翼地交换了信息,确认了彼此经历的“巧合”。今天,他们决定试探一下。“叔,
”李小军给李建国斟满酒,状似随意地问,“您上次说我该走城西新路,我还真试了,
确实快不少。您怎么知道那条路好走的?”李建国端着酒杯,眯着眼想了想:“我说过吗?
哎,我喝多了胡说的,你当真了啊?”“可不就当真了。”李小军笑道,“还有啊,
您让我把仓库东南角清了,说开春有用。我清了,还真接到一笔临时仓储的急单,
正好就用那块地方。”李建国哈哈大笑:“瞎猫碰上死耗子!我那是看你那仓库乱得不像话,
随便说的!”王海接过话头:“姐夫,那你让我别把鞋面卖给老赵,还让我换透明包装,
这又是怎么个说法?”李建国一愣,努力回忆:“我……我说过这些?哎哟,我这脑子,
喝多了说什么自己都不记得。”“您还让我把那台老冲压机的齿轮组拆下来留着。
”王海紧紧盯着姐夫的脸,“结果真有人来高价收购。”李建国挠挠头,
一脸茫然:“冲压机?齿轮?海子,你是不是记错了?我哪懂你那些机器啊。
”他的困惑看起来非常真实,不像是装的。李小军和王海又对视一眼。难道真是巧合的叠加?
还是叔叔酒后断片,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对了建国,”王秀英插话道,
“你上次去我三姨家喝酒,是不是加了玉梅的微信?说要给小军介绍对象?
”李建国一拍大腿:“对对对!我想起来了!玉梅她姨是我老同学嘛!那天喝高兴了,
我说我有个侄子,人实在,还没对象,就把玉梅微信要来了。”他转向李小军,
得意地说:“怎么样,叔这红线牵得不错吧?”李小军笑着点头,心里的疑云却更重了。
加微信牵线,这可以解释。但叔叔在说“张玉梅就她了”的时候,那种斩钉截铁的语气,
仿佛已经看到了结果。饭局继续,李建国很快又投入到划拳喝酒的热闹中,
显然把刚才的对话抛在了脑后。散席时,李小军和王海落在最后。两人在楼道里点了支烟。
“你怎么看?”王海压低声音问。李小军吐出一口烟:“太巧了。一次两次是巧合,
这么多件事,每一件都应验,
每一件都刚好解决了我们的实际问题……”“而且他完全不记得。”王海补充道,
“就好像那些话不是‘他’说的,是……是别的什么东西借他的嘴说出来的。
”一阵夜风吹过,两人都打了个寒颤。“再观察观察。”李小军掐灭烟头,“下次他喝酒,
我们仔细听听,他还说什么。”“嗯。”王海点头,
“如果他真有这能力……但他自己不知道……”他们没有说下去。但一个疯狂的念头,
已经在两人心中生根发芽。如果这能力是真的,如果能被验证,如果能被“使用”……远处,
李建国在妻子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向出租车,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这个在亲友眼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年男人,全然不知自己酒后那些被遗忘的言语,
正在悄然改变着一些事情。他更不知道,有两双眼睛正紧紧盯着他,等待着下一次醉酒,
下一次“预言”。第五章 有意识的验证二月二,龙抬头。虽然已经出了正月,
但王秀英娘家那边讲究这个日子要聚一聚,于是李建国家又热闹起来。
这次李小军和王海来得格外早。两人心照不宣地帮忙洗菜、摆桌子,
但眼角余光总时不时瞟向客厅——李建国正和几个老哥们儿喝茶聊天,还没开始喝酒。
“你那事儿怎么样了?”王海一边剥蒜,一边压低声音问。李小军眉头微皱:“不太好。
西边新开了个‘快达物流’,价格压得低,服务还宣传得花里胡哨。
我跑了三年的老客户‘鑫发建材’,上周把合同转给他们了。另外两家也在观望。
”这是他物流小公司面临的现实危机。两辆车,五个员工,薄利多销的模式最怕价格战。
新对手资金雄厚,明显是想用低价抢占市场,挤垮他这样的小玩家。“你呢?”李小军问。
王海苦笑:“接了个大单,广东那边的,要五千双运动鞋面,款式新,工期紧。但麻烦的是,
他们指定要用一种新型环保胶水,叫‘KD-302’。我问遍了本地和周边市的供应商,
要么没货,要么价格高得离谱。交货期卡着呢,原料再不到位,这单就得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水龙头哗哗地流,蒜瓣在手里被捏得微微变形。“今天,”王海抬眼,
目光坚定,“我们试试。”“怎么试?”李小军关小水声。“等姐夫喝到七八分醉,
我们把问题‘随便’聊出来,看他怎么说。”王海压低声音,“但得自然点,不能太刻意。
”李小军点点头。这像一场荒诞的堵伯,赌注是他们各自生意的困境,
赌的却是一个醉汉可能随口说出的、连他自己都不记得的“建议”。酒过三巡,
气氛热烈起来。李建国果然又成了桌上的焦点,脸红得像关公,说话声音越来越大。
时机差不多了。李小军给王海使了个眼色,然后提高声音,
状似苦恼地对坐在旁边的表弟说:“最近生意难做啊,西边新开那家物流,价格压得太狠了。
”表弟随口接话:“是啊,现在干啥都卷。”李小军这话是说给全桌听的,
但眼角余光紧盯着李建国。李建国正和人划拳,似乎没注意。王海见状,也接过话头,
声音不大不小:“我这接了个单,原料卡住了。新型号胶水,到处找不着。
”桌上几个亲戚顺着话题聊起生意难做、钱难赚。李建国划完一轮拳,赢了个满堂彩,
乐呵呵地坐下,果然被话题吸引了。“啥?生意难做?”他大着舌头,端起酒杯,
“那是你们方法不对!”来了。李小军和王海同时坐直了身体。“小军,
”李建国果然转向侄子,“你说有人压价抢你客户?”“嗯,‘快达物流’,新开的,
价格比我低一成五。”李小军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平常抱怨。“低就让他低!
”李建国一挥手,“你不降价!不但不降,你还……还涨价!”桌上安静了一瞬。
几个亲戚面面相觑,以为李建国真喝糊涂了。别人降价你涨价?
这不是把客户往别人那儿送吗?李小军也愣住了,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涨价?叔,
那我客户不都跑光了?”“跑就跑!”李建国眼神有点发直,但语气斩钉截铁,
“你涨……涨运费!但是!”他用力敲了敲桌子,“你免费给客户装……装那个什么,
行车记录仪!对,高清的,带定位的!”这下连王海都懵了。免费装行车记录仪?
物流公司给客户装这个干嘛?李建国没解释,又转向王海:“海子,你刚才说啥胶水?
”“KD-302,新型环保胶水。”王海连忙说。“KD……302……”李建国眯着眼,
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这胶水……是不是蓝色包装,上面有个……有个海浪标志?
”王海心中一惊。他手里有供应商发来的产品图片,确实是蓝色包装,
角落有个小小的海浪标志。但这是很细节的东西,姐夫怎么可能知道?
“是……是有海浪标志。”王海声音有些干。“你找……找错地方了!”李建国指着王海,
“别在鞋材市场找!你去……去化工二路!对,化工二路最里面,有个‘老周化工’的店,
门脸很小!他仓库里有!但是……”他打了个酒嗝,“但是你得后天下午三点去!
去早了没有,去晚了就卖别人了!”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时间地点人物俱全,
完全不像醉话。桌上的人都安静下来,连划拳的都停了。李建国说完,似乎耗尽了力气,
靠在椅背上,眼神迷离起来。几秒后,他忽然又精神了,端起酒杯:“来!喝!
今天不醉不归!”话题被打断,酒席又热闹起来。但李小军和王海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
饭后,两人借口抽烟,一起走到楼下。夜风寒凉,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二月二,
还是有些人家讲究放炮的。“你怎么想?”李小军先开口。“化工二路,‘老周化工’,
后天下午三点。”王海一字一顿地重复,“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胡扯。
”“免费装行车记录仪。”李小军摇头,“这什么商业逻辑?我涨价,还免费送东西?
客户要行车记录仪干什么?”“但你叔叔以前酒后说话,有这么具体过吗?”王海问。
李小军回忆了一下,缓缓摇头:“没有。以前就是劝人结婚、劝人好好工作之类的车轱辘话,
从没说过这么……有操作性的话。”两人沉默地抽完一支烟。“试不试?”王海问。
李小军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试。我明天就打听化工二路有没有‘老周化工’。你的话,
后天下午去看看。”“那你涨价装记录仪的事呢?”“也试。”李小军咬咬牙,
“但得好好想想怎么操作。真要是涨价,我得先稳住最重要的几个客户。
”“如果……”王海声音很轻,“如果又对了呢?”这个问题,谁也没法回答。夜风吹过,
带着早春的寒意。楼上传来李建国嘹亮的划拳声,他显然已经彻底忘了自己刚才说过什么。
李小军和王海抬头,看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户里,他们的叔叔、姐夫,
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正在享受着他简单而快乐的醉酒时刻,全然不知自己随口吐出的话语,
正在被两个最亲的人,当作神谕般仔细收集、分析,并准备付诸实践。这场有意识的验证,
已经悄然开始。而验证的结果,
可能会彻底改变他们对这个世界——以及对他们这位亲人的认知。
第六章 确凿的证据二月四日,下午两点五十分。王海把车停在化工二路的路口。
这是一条老旧的街道,两旁是八九十年代建的红砖楼房,一层多是各种小店。
五金、劳保、油漆、化工……空气中混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制品气味。
他慢慢往里开,眼睛扫过一个个招牌。“老周化工”……真的会有这么个店吗?
路快到尽头时,他看到了。很小的一个门脸,夹在一家轴承店和一家防水材料店中间。
招牌是褪了色的蓝色,白字写着“老周化工”,其中一个“工”字的笔画还掉了漆。
卷帘门半开着,里面光线昏暗。王海看了眼时间:两点五十五分。他把车停到路边,
没有立刻下车,而是点了支烟,透过车窗观察。小店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
门口堆着几个空塑料桶,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老头正坐在门里的小板凳上,低头看着什么。
三点整。王海掐灭烟,推门下车。走进店里时,一股更浓的化工原料气味扑面而来。
店内狭窄,货架上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袋装粉末,墙上贴着泛黄的化学品安全说明。
“老板,请问有KD-302胶水吗?”王海问。老头抬起头,约莫六十多岁,
脸上皱纹很深,戴着一副老花镜。他打量了王海一眼,没说话,起身走到最里面的货架,
弯腰从底层拖出一个纸箱。箱子上果然印着蓝色的海浪标志。“要多少?”老头声音沙哑。
“十箱。”王海说,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老头点点头,开始数箱子。一共十二箱,
他搬出十箱堆在门口。“现货就这些,你要得巧,今天上午刚到的货,下午就卖你了。
”王海付了钱,价格比市场报价低了近三成。老头帮他一起把箱子搬到车后备箱。装车时,
王海忍不住问:“老板,这胶水好卖吗?”“看人。”老头点了支烟,
“这型号专供几个大厂的,我这也就是偶尔有点零散货。你要再晚来半小时,可能就没了。
”“没了?”“嗯,四点多有个老客户要来,他每个月都来,要是看到有货,肯定全包了。
”老头吐了口烟,“你运气好,正好在他来之前。”王海的手停在半空。后天下午三点,
来早了没有,来晚了就卖别人了——李建国的话,一字不差。他喉咙发干,
勉强笑了笑:“那我真是赶巧了。”搬完货,老头忽然看了他一眼,
眼神有点奇怪:“说起来,昨天也有人来问这胶水。”王海心里一紧:“昨天?”“嗯,
一个男的,跟你差不多年纪,说急需KD-302。我说没货,得等今天下午。
他问具体几点,我说大概三点左右到货。”老头回忆道,“他还问了价格,我说了,
他点点头就走了。”“他……长什么样?”王海问,声音有些发紧。“普普通通,没啥特点。
”老头想了想,“哦,他临走时嘀咕了一句,说什么‘还真是三点’。
”王海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有人在昨天就来问过,而且似乎知道“三点”这个时间点?
是谁?难道是竞争对手?还是……他不敢多想,匆匆道谢,开车离开。回去的路上,
王海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他反复回想老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太精确了,
精确到令人恐惧。这不是运气,不是巧合。这是预言。同一时间,
李小军正在自己的物流办公室里,面对几个老客户。“李老板,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说话的是“鑫发建材”的刘经理,也是李小军最大的客户,“‘快达’那边降价,
你这边反而涨价,还涨百分之五?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你这……”“刘经理,您听我解释。
”李小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涨价是事实,
但我会给所有长期合作客户免费安装一套高清行车记录仪,带GPS定位和实时监控功能。
”几个客户面面相觑。“行车记录仪?我们要那玩意儿干啥?”另一个客户老陈疑惑道。
李小军其实自己也没完全搞懂,但他只能硬着头皮按叔叔的“建议”走下去:“是这样,
现在货运途中货物安全问题越来越受关注。安装记录仪后,
客户可以实时查看车辆位置、行驶状态,遇到异常情况有据可查。这其实是增值服务。
”“可这增值服务的成本,不还是转嫁到运费里了吗?”刘经理摇头。
“记录仪的成本我来承担,免费赠送、免费安装、终身维护。”李小军说,“运费确实涨了,
但您得到的服务和保障也升级了。而且我只对合作一年以上的老客户涨这个价,
新客户的价格更高。”这是他昨晚想了半夜琢磨出来的说法。涨价是真,送记录仪是真,
但背后的逻辑他自己都捋不顺——除非,叔叔的“建议”背后,有他看不到的原因。
几个客户没当场表态,说回去考虑考虑。下午,李小军正在为可能失去更多客户而焦虑时,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请问是‘迅达物流’的李老板吗?
我是‘安平保险’的客户经理。”“保险?”李小军一愣。“是的。
我们了解到贵公司正在为运输车辆加装高清行车记录仪,
并计划为合作客户提供实时监控服务,对吗?”李小军心里一惊。
这事他今天上午才和几个客户谈,保险公司怎么就知道了?“呃……是有这个计划。
”“太好了!”对方语气兴奋,“我们公司正在推广一款针对物流货运的‘智能运输险’,
保费比传统货运险低15%,
但有一个前提条件——运输车辆必须安装符合标准的高清监控设备。
我们已经评估了几家物流公司,贵公司的方案完全符合我们的要求。”李小军握着手机,
一时间说不出话。“如果贵公司所有车辆都安装到位,并且愿意与我们合作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