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江月华,生在泥土里,却向往云端。可就在我以为能通过嫁人离开这片贫瘠的土地时,
一辆永久牌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将我的人生彻底推进了深渊。我的未婚夫李二狗,
为了三百块的彩礼钱,把我,他名义上的未婚妻,
推搡着抵给了他的债主——那个全村最不敢惹的男人,陆卫国。我缩在墙角,
听着李二狗点头哈腰的谄媚,听着男人沉默中积蓄的雷霆,感觉自己像个毫无尊严的牲口,
在肮脏的集市上被人估价、转卖。01一开门,我就闻到一股劣质烟草混合着汗臭的酸味。
常年不见阳光的堂屋里,两个男人的对峙像拉满的弓,绷得死紧。“卫国哥,你看,
人我给你带来了。那三百块的凤凰牌缝纫机票,就、就这么算了?”李二狗搓着手,
一脸赖皮的笑。他的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桌上的搪瓷缸子上。我死死抱着膝盖,
把自己缩在墙角的阴影里,恨不得就此消失。几天前,
李二狗说要给我买一台城里才有的凤凰牌缝纫机做彩礼。我们家收了他三百块,这笔钱,
我爹拿去给常年咳嗽的娘抓了药。可我没想到,这钱,
是他挪用了从部队寄回来的英雄——陆卫国给他家盖房的钱。现在,债主上门了。他没钱还,
就把我这个活生生的人,当成了抵债的货。屋里唯一的亮光来自那扇没糊严实的窗户,
一道光柱斜斜打在陆卫国的军装上,肩章上的金属星星,反射出冰冷刺眼的光。
他没看李二狗,目光像两把淬了火的刀子,直直落在我身上。我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枯黄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洗得发白的T恤空荡荡的,
领口在来时被李二狗粗暴地扯破了,露出底下瘦削却惊人雪白的锁骨。“李二狗。
”陆卫国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深井,激起一片沉闷的回响。
“她是你未婚妻。”他压着火,指节因为用力捏着桌角而泛白,“三百块,你就把人给卖了?
”“卫国哥,这哪儿是卖啊!月华她……她也愿意的!她早就羡慕你了,当兵的,多体面!
”李二狗慌不择言,开始往我身上泼脏水,“跟了你,是她的福气!”我浑身发冷,
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这个偏僻的山村,女人的名声比命还重要。
李二狗这一句话,就把我往绝路上推。陆卫国沉默了。他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了整个屋子。他常年在部队,晒得一身古铜色的皮肤,眉眼深邃,
鼻梁高挺,组合在一起,有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我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肥皂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汗味,充满了男性的压迫感。
我吓得几乎停止了呼吸,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只骨节分明、布满薄茧的大手向我伸来。
我以为他要打我。然而,那只手只是轻轻挑起了我垂下的一缕乱发,将它拨到耳后。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让我不得不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像深夜里的寒星,明亮、锋利,却又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审视着我,从我被泪水和灰尘糊住的脸,到我瑟瑟发抖的肩膀。“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李二狗一听,顿时喜上眉梢:“哎!
好嘞!卫国哥,那我们的账……”“我们的账,另算。”陆卫国头也不回,
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滚。”李二狗被那个“滚”字吓得一哆嗦,屁滚尿流地跑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他。还有死一般的寂静。我不知道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要我当牛做马,
还是……当他的女人?恐惧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他却没再看我,
转身从里屋抱出一床崭新的军被,扔在靠墙的另一张空着的木板床上。“你睡这里,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这个门。”说完,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
“咕咚咕咚”喝光了里面的凉水,然后转身进了他自己的房间,再也没有出来。夜里,
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那床带着阳光味道的军被。
被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可我却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更深的深渊。墙的另一边,
就是他的呼吸声。平稳,有力。像一头蛰伏的猛兽。我彻夜未眠,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的人生,是不是就这么完了?02天不亮我就醒了。
隔壁房间已经没了动静,我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才敢悄悄下床。堂屋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水缸是满的,连我昨天缩成一团的墙角都扫过了。陆卫国就像田螺姑娘,不,田螺汉子,
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这让我更加局促不安。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站也不是,
坐也不是,像个多余的摆设。“起来了?”陆卫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吓得一哆嗦,
差点跳起来。他刚从外面晨练回来,额上带着一层薄汗,白色的背心勾勒出结实的肌肉轮廓。
他手里拎着几个还冒着热气的玉米面饼子,和一小包咸菜。“吃吧。”他把东西放在桌上,
自己先拿起一个啃了起来。我没动。他瞥了我一眼,眉头微皱:“怎么,
还想让李二狗给你送饭?”我被他噎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委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我没钱。”我小声说。在这个家里,我身无分文,连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陆卫国啃饼子的动作顿了顿。他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带着体温的毛票,
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先拿着。”他的语气依旧很硬,
但我却莫名地从里面听出了一点……笨拙的温柔。这让我更难受了。
我宁愿他像李二狗一样打我骂我,也不想像现在这样,欠他的人情,一辈子都还不清。
吃完早饭,陆卫国的几个发小找上门来,嚷嚷着要他去镇上喝酒。“卫国,走啊!
你回来一趟不容易!”“就是,听说你这次又立了功,必须得庆祝庆祝!
”陆卫国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你给我老实待着”。然后他对发小说:“今天不行,
家里有事。”“有事?你能有啥事?”一个叫大壮的男人往屋里探了探头,一眼就看见了我。
他的表情瞬间变得很精彩,惊讶、好奇,最后化为一种男人都懂的暧昧笑容。
“哦——”他拖长了音调,“原来是金屋藏娇了啊!卫国,可以啊你,什么时候的事儿?
瞒得够紧的!”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我的脸“刷”地一下烧了起来,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陆卫国的脸黑了。“别胡说八道。”他声音一沉,
带着军人特有的威压,“这是李二狗的未婚妻。”这话一出,气氛更尴尬了。
谁不知道李二狗是我江月华的未 ઉ婚夫。现在我却出现在了陆卫国的家里,这叫什么事?
大壮他们面面相觑,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那啥,卫国,既然你有事,我们就不打扰了。
”一群人识趣地溜了。屋子里又只剩下我们俩。我能感觉到陆卫国的怒火,虽然他一言不发。
果然,下一秒,他就摔了门,出去了。他一走,我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
我看着这个简陋却干净的家,心里五味杂陈。我不能一直这样不明不白地待下去。
我开始动手打扫。扫地、擦桌子、把院子里乱堆的柴火码整齐。我把我所有的不安和恐惧,
都发泄在了干活上。只有让自己忙起来,我才感觉自己还像个活人。傍晚,陆卫国回来了,
带着一身酒气。他看到焕然一新的院子,愣了一下。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手里紧紧攥着衣角。这是我住在他家的记忆锚点,每次紧张,我都会不自觉地做这个动作。
“你做的?”他问。“嗯。”他没再说什么,径直走进厨房。很快,
里面就传来了“乒乒乓乓”的声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他正在笨拙地切着一块猪肉,刀法……一言难尽。肉块有大有小,惨不忍睹。“我来吧。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看了我一眼,没拒绝,默默地让开了位置。我接过菜刀,
利落地把肉切成薄片,又找了点青菜,三下五除二就炒了两个菜。一盘青椒肉丝,
一盘清炒白菜。饭菜上桌,他看着那两盘像模像样的菜,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
“没想到你还会做饭。”“在家里做惯了。”那顿饭,我们俩吃得异常沉默。吃到一半,
他突然开口:“明天,你跟我去一趟李家。”我心里一咯噔,筷子差点没拿稳。去李家?
去做什么?把我送回去吗?一想到要再次面对李二狗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和李家人的辱骂,
我的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我不去!”我几乎是脱口而出。他抬起眼,
目光沉沉地看着我:“你怕什么?”“我……”我怕什么?我怕他们打我,怕他们骂我,
更怕我永远也逃不出那个火坑。“有我在。”他说。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像有千钧之力。
我的心,莫名地就安定了下来。第二天,我跟着陆卫国,踏上了去李家的路。
村里人看见我们俩走在一起,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我把头埋得很低,
感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陆卫国却走得昂首挺胸,腰杆挺得笔直。
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看法。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对我说:“把你和李二狗的事情,
原原本本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许漏。”他的语气很严肃,让我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我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咬了咬牙,把我和李二狗从订亲到他拿我抵债的始末,全都说了出来。
包括我爹娘收了那三百块彩礼钱的事。说完,我紧张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宣判。他听完后,
很久都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知道了。”他掐灭了烟头,丢下一句话,继续往前走。
我完全摸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只能怀着满心的忐忑,紧紧跟在他身后。
03李家的院门关着,但里面传出的麻将声和说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陆卫国看都没看那扇门,抬起一脚,直接踹了上去。“砰”的一声巨响,门板应声而倒。
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李二狗和他爹妈,还有几个村里的闲汉,正围着桌子打麻将。
看到门口煞神一样的陆卫国,所有人都吓得站了起来。李二狗更是脸色惨白,
手里的麻将“哗啦”一下全掉在了地上。“卫、卫国哥……你,你怎么来了?
”陆卫国没理他,径直走到桌前,抓起一把麻将,然后猛地往桌上一砸!
“哗啦——”“李二狗,”陆卫国一字一句,声音冷得能掉冰渣,“出来。
”李二狗的娘不干了,她一拍大腿,就想开始撒泼:“陆卫国!你凭什么闯到我们家来撒野!
还有你这个小贱人,不好好在家待着,还敢勾搭野男人!”她手指着我,
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我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陆卫国突然往前一步,
挡在了我面前。他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山,把我护得严严实实。“婶子,”他看着李二狗的娘,
眼神锐利如刀,“嘴巴放干净点。不然我不介意帮你洗洗。”李二狗的娘被他的眼神吓住了,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愣是没敢说出来。陆卫国这才转向抖得像筛糠一样的李二狗。
他没动手,只是把一张纸拍在了桌子上。“这是欠条。你借我三百块,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现在,还钱。”李二狗看着那张欠条,脸都绿了:“卫国哥,我……我现在没钱啊!
不是说好了,用月华……用她抵吗?”“抵?”陆卫国冷笑一声,“你问过她愿不愿意了吗?
你问过我愿不愿意了吗?李二狗,我当兵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为了给你这种人渣当保护伞,
让你在村里强买强卖的!”这话说得极重。在场的村民脸色都变了。强买强卖,
这可是作风问题,传出去是要被抓典型的。“我没有!我不是!”李二狗急得快哭了。
“那你现在就还钱。连本带利,三百二十块。少一分,我就去镇上武装部,让他们评评理,
看看你们李家是怎么欺负军属的。”“军属”两个字一出来,李二狗的爹也坐不住了。
他赶紧陪着笑脸上前:“卫国,你消消气,有话好说。二狗他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可以,”陆卫国点头,“要么还钱,要么,让李二狗跟我去一趟派出所,
说清楚这强占他人财物,外加污蔑妇女名誉的事。”陆卫国直接给他扣了两顶大帽子。
李家人全慌了。这要是进了派出所,李二狗这辈子都完了。“还!我们还!
”李二狗的爹咬着牙,从里屋翻箱倒柜,最后凑了些零零散散的钱出来,又找邻居借了点,
才把钱凑齐。他把钱递给陆卫国的时候,手都在抖。陆卫国接过钱,
当着所有人的面数了一遍,然后抽出两张十块的,和那张欠条一起,重新拍回桌上。
“三百块,是你们李家欠我的。这二十块,是你们家污蔑江月华名誉,给她的精神赔偿。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响彻整个院子。“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从今天起,江月华和你们李家,再无半分关系。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以后要是让我再听到半句关于她的闲话,就不是踹门这么简单了。”说完,他拉起我的手腕,
转身就走。我的手腕被他握着,他的掌心很烫,布满了粗糙的硬茧,
却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走出李家大门,我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这不是委屈的泪,而是解脱。我第一次感觉,自己或许,真的可以摆脱过去,重新活一次。
陆卫国没放开我的手,就这么一路拉着我,在全村人诧异的目光中,走回了他家。
直到进了院子,他才松开我。“哭什么?”他的语气有点生硬,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胡乱地抹了把脸,摇了摇头。他没再追问,只是把那二十块钱塞到我手里。“拿着。
”我看着手里的钱,感觉有千斤重。“陆大哥,”我鼓起勇气,第一次这样称呼他,
“谢谢你。”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就在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的时候,
他突然又开口了。“读过书吗?”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读过……高中。
”我小声回答。“想不想继续读?”我彻底呆住了。继续读书?在这个年代,
对一个农村女孩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现在恢复高考了,”他看着我,
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有文化,才有出路。窝在这个山沟里,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他说的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重重地敲在我的心上。翻身。我做梦都想。
看着我眼里的渴望,他似乎很满意。“这几天你哪也别去,就在家看书。
我去镇上给你找些复习资料回来。”他像是在下达命令,不容我拒绝。我的心里,第一次,
升起了一丝名为“希望”的火苗。这个记忆锚点,就像黑夜里的一盏灯,
让我看到了未来的方向。04陆卫国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
他就骑着家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去了镇上。他走后,
我心里反而七上八下的。村里的风言风语,在我跟陆卫国从李家回来后,达到了顶峰。
“那江家的丫头,真是不知廉耻,还没跟李二狗退亲呢,就住到陆家去了。”“可不是嘛!
我看陆卫国也是被狐狸精迷了眼,一个当兵的,怎么能要这种不清不白的女人。
”我在院子里洗衣服,这些话就顺着风飘进我的耳朵。我气得手脚冰凉,却只能假装没听见。
我不能给陆卫国添麻烦。他已经帮我够多了。下午,陆卫国回来了。自行车后座上,
绑着一摞厚厚的书。有《数理化自学丛书》,有往年的高考试卷,
甚至还有几本崭新的笔记本和一包钢笔。这些东西,在镇上都是稀罕货,得花不少钱和票。
他把书一股脑地塞给我,脸上全是灰,额头上还有汗。“给,先看着。不懂的圈起来,
晚上我教你。”我抱着那摞沉甸甸的书,感觉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我的鼻子一酸,
眼泪又差点掉下来。“陆大哥……”“别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他瞪了我一眼,
语气凶巴巴的,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给我。那是当时孩子们最眼馋的零食。
我的眼泪,终究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书本的封皮上。
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想安慰我,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笨拙地把糖纸剥开,
直接塞进了我嘴里。“甜的,吃了就不苦了。”嘴里瞬间弥漫开浓郁的奶香味,甜到了心里。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就变成了三点一线:起床,看书,睡觉。陆卫国真的像他说的那样,
每天晚上都抽出时间来教我。他虽然只有初中学历,但部队里学的知识很多,
解起那些数理化难题来,思路清晰,比我高中的老师讲得还明白。灯下,他穿着白背心,
专注地给我讲题。他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好闻的肥皂味。有时候一道题讲久了,
他会不耐烦地抓抓自己的短发,露出一副“你怎么这么笨”的表情。
但他从来没有真的放弃过我。我的记忆锚点,又多了一个:他讲题时,
习惯用笔杆敲桌子的声音,笃,笃,笃,像我紊乱的心跳。
日子就在这样平静又充实的节奏中一天天过去。村里的流言蜚语似乎也少了些。
或许是看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在家埋头苦读,不像他们想象中的“狐狸精”。然而,
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的。一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背英语单词,一个穿着军装的陌生男人,
推开了虚掩的院门。他看起来比陆卫国年纪大一些,肩上的杠和星也多一颗。“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