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有个规矩:天黑听见敲门声,先看门缝外有几条腿。两条腿的,
是走投无路的可怜人;一条腿的,不管声音多像人,千万别应。那是山魈下山讨食来了。
那年大雪封山,村东头李二狗忘了规矩。第二天清早,
全村人在他家院里看见了那摊东西——血肉模糊的尸块堆在雪地上,
三岁娃娃的天灵盖被掀开,脑髓吸得干干净净。爷爷捡起黏着黑毛的破布条,
脸色惨白:“坏了,它们不是路过,是来吃席的。”从那天起,整个村子成了山魈的餐桌。
而第一个被盯上的,就是我。1那年的雪下得邪性,不是飘,是砸,成块成块往下砸。
没日没夜半个月,李家沟三十几户人家被埋成了雪窝里的孤岛。我叫李天阳,小名小阳,
那年十二。家里就我、爷爷、奶奶三口人,围着火塘烤火。爷爷把老烟杆凑到火边点上,
吸一口吐口烟:“这鬼天时,山里头的活物遭大罪了。
”他转头对奶奶说:“雪停了记得收拾点厚衣裳吃的,给二愣子送去。他那破屋子,顶不住。
”二愣子是村里的守村人,脑子烧坏了,爹娘走了后靠村里接济过活。
奶奶拨了拨炭火:“晓得了。”话音没落,外头风声里混进一阵怪声。
“扑哧……扑哧……”很沉,很闷,像什么极重的东西正踩过深雪朝这边来。“咚、咚、咚。
”敲门声不紧不慢,在这风雪夜里瘆得人头皮发麻。爷爷磕了磕烟杆:“许是讨食的苦命人。
”奶奶心软,忙从热灰里扒拉出几个烤芋头,用破布包了,拉着我往门口走。隔着旧铁门,
奶奶扬声问:“外头是哪个?”门外静了一瞬,
破锣的声音:“老嫂子……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快活不下去了……”奶奶一听更不忍,
念叨着“可怜哟”,就把门栓拉开了。风雪呼地灌进来。门外站着个人——至少看起来像人。
佝偻着,浑身裹着脏得辨不出颜色的烂布条,只在眼睛鼻子那露着缝。脸黑乎乎的,
像糊了泥,又像长着短毛。奶奶忙把芋头递过去:“快拿着,还热乎。”那人却不伸手。
他那双从破布缝里露出来的眼睛,直勾勾钉在我脸上。那眼神冰得我浑身发冷,往后缩了缩。
这时我瞥见我家大黄。它平时凶得很,生人靠近院子都要龇牙吼半天,
这会儿却趴在狗窝最里头,头埋着,身子抖成筛子,一声不敢出。奶奶也觉出不对,
赶紧把芋头往那人怀里一塞,嘴里说着“快走快走”,用力把门往回拉。
“哐当”一声门关紧,奶奶立刻栓死,还用肩膀抵着门板喘气。院子外,
那“咚、咚”的脚步声渐渐远了。2回到火塘边,奶奶脸色发白:“那人怪得很,
直勾勾盯着小阳看,眼神瘆人。”爷爷一听,脸色唰地变了:“坏了!莫不是山魈饿急了,
下山寻食来了?”奶奶不信:“瞎说!那都是老辈人吓唬娃娃的!
”爷爷叹了口气:“有些事不想提。我小时候逃荒到这儿,就是因为原先那村子遭了旱,
山上没吃的……那畜牲下来了,它先偷牲口,后来就吃人。专挑落单的,
尤其是细皮嫩肉的小娃娃……我们村丢过好几个。”奶奶脸白了:“那可咋整?
”爷爷站起身:“我出去瞅一眼。”他裹上狗皮袄,别了砍柴斧,
拉开门回头叮嘱:“我回来前,任谁叫门都别开!”风雪吞没了他的身影。奶奶把门栓死,
又拖了顶门杠抵住,搂着我坐回火塘边。等了快半个时辰,院门外响起爷爷的喊门声。
奶奶赶紧开门。爷爷冲进来,带着一身寒气,眉毛头发上都结了白霜。他顾不上拍雪,
一边脱那件湿漉漉的狗皮袄子,一边从怀里扯出团黑乎乎、湿答答的烂布条,
啪地扔在火塘边上。“看看,是不是刚才那人身上裹的?”奶奶凑近火塘光,仔细一看,
脸更白了:“一模一样,破破烂烂的。”爷爷用火钳把那堆破布挑开些,
指着上面黏着的几缕东西:“你再瞅这个。”火光下,那几缕东西黑硬黑硬的,
不像是人头发,也不像寻常牲口的毛。每根毛有小拇指那么长,硬得像猪鬃,
在火光照映下泛着一层油腻腻的光。“这是那畜牲的毛。这东西,精得很呐。
晓得现在山下人多,硬来讨不到好,不知道从哪个坟堆还是破屋里,扒拉出这身行头,
把自己裹起来,装成人样,进村来摸情况了。”火苗跳动着,
映着那堆肮脏的破布和上面扎眼的黑毛。屋里一时没人说话,只有柴火偶尔噼啪一声响。
山魈是饿急了,真下山来了。3爷爷眉头皱得死紧,盯着火塘边那撮黑毛:“这事不能耽搁,
得赶紧知会村里人。这畜牲鬼精,专挑大意的人家下手。”说罢,
他又裹上那件湿冷的狗皮袄,抄起顶门杠当拐棍,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风雪里。
他挨家挨户拍门,扯着嗓子把事说了一遍。多数人家听了,吓得赶紧加固门窗,
把柴刀锄头都备在了手边。可到了村东头李二狗家,话刚起了个头,就碰了钉子。
李二狗家跟我家地挨着。这人有个毛病,爱占小便宜,总爱把他家稻子往我家地边上挤,
为了那寸把宽的地边,两家没少红过脸。这会儿李二狗拉开条门缝,斜着眼听我爷说完,
脸上就挂起那副惯有的嘲弄神色:“山魈?老哥,你是昨儿扫雪累花眼了吧?
还是……为了边上那点地,想出这么个邪乎事来压我?真有那独脚怪物,你让它奔我家来!
老子正好缺张厚皮子铺炕!”他媳妇在屋里头也跟着尖声帮腔,话里话外都是不信,
还夹着点又想讹人的味儿。爷爷一听这话,就知道是旧怨作祟,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口舌,
反倒像是自家理亏编瞎话。他闭了嘴,把后半截话咽回肚子里,重重叹了口气,摇摇头,
转身就往下一家去了。等他一圈通知完回来,天都黑透了,棉袄冻得硬邦邦。
我们胡乱扒了几口饭,早早熄灯躺下。外头风雪呜咽,谁都睡不踏实。4第二天天亮,
雪还没停,只是势头弱了些。看这光景,怕还要再下好几天。天刚蒙蒙亮,好多人家还没起。
爷爷已经拿着扫帚在院里吭哧吭哧扫雪了,奶奶在灶房里生火,
锅里煮着苞谷糊糊的香味飘出来。我还裹在被窝里,暖和,不想动。就在这时候,
那敲门声又响了——“咚、咚、咚”。紧接着,
那个像破锣一样沙哑的声音就在门外喊起来:“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奶奶听见后,
她手里的水瓢“哐当”掉进了水缸,慌慌张张跑到院子里,扯住爷爷的袖子,
脸都白了:“老头子……是、是那个声音……又来了!”爷爷手里扫帚一顿,
眼神立刻锐利起来。他压低声音:“别慌,别出声。”然后他清了清嗓子,朝门外喊,
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外头的,对不住啊,家里也没余粮了,你去别处问问吧!
”门外静了一会儿。奶奶大气不敢出,小声问:“走了?”爷爷没答话。他放下扫帚,
轻手轻脚走到院门边,没有直接开门看,而是慢慢趴下身,把脸凑近门板底下的那条缝,
往外望去——只一眼,他浑身一僵,猛地吸了口凉气。透过门缝,他看到门外雪地上,
只印着一行脚印。不对,那不是人的脚印,是一个又一个圆溜溜的深坑。
每个坑都有海碗那么大,很深,像是用铁桩子硬砸出来的。而此刻,
门外那东西破烂的裹脚布散开了些,露出来的分明是一只长着黑毛、关节反弯的独脚!
门外的山魈似乎察觉到了门内的窥视。“咚!”一声闷响,整个铁门都震了一下,
门框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把你家的小娃给我!不然等我进去,把你们全撕了吃了!”“哐!
哐!哐!”拍门变成了猛烈的撞击,铁皮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
留下一个个可怖的、带着湿痕的黑毛手印。眼看那铁门被砸得哐哐响,门栓都快崩断了,
爷爷眼睛一瞪,冲奶奶喊:“老婆子!快去西屋,把过年剩的那挂鞭炮拿来!这畜牲怕响!
”奶奶腿都软了,还是冲进西屋,抖着手把那挂红艳艳的干鞭炮抱了出来。爷爷一把接过,
就着火塘里还没熄灭的炭火,用根香头子哆哆嗦嗦点着了引信。
“嗤——”引信冒着火星飞快缩短。爷爷也顾不得许多,隔着那快变形的铁门缝,
就把点着的鞭炮用力往外一扔!“噼里啪啦——砰!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炸响声猛地在小院里炸开,红纸屑混着硝烟味在风雪里乱飞。
门外那疯狂的拍打声戛然而止。紧接着,就听见一声极其刺耳、非人般的怪叫,
像是石头刮过铁皮,又掺着野兽的怒嚎。然后就是“咚!咚!咚!”沉重又慌乱的跳跃声,
迅速远去,很快淹没在风雪里。我们三个在屋里,心都快跳出嗓子眼,竖着耳朵听。
外头除了风声和渐渐稀疏的鞭炮余响,再没别的动静。过了好半晌,爷爷才长长松了口气,
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跑了……这东西,到底还是怕爆竹。”奶奶瘫坐在凳子上,
后怕得直拍胸口。“这几天,谁也别出这个门。等雪停了,太阳出来,再看情况。
”爷爷说着找来几根粗木棍,把那已经凹进去的铁门从里面死死顶住,又翻出几块厚木板,
叮叮哐哐地钉在门后加固。做完这些,天已经大亮了。
可我们看着那扇被砸得坑坑洼洼、又加了许多“补丁”的门,总觉得那层木板外面,风雪里,
有双眼睛还在不甘心地盯着。5这一整天,我们一家都悬着心,竖起耳朵听外面动静。
好不容易捱到下午三点多,日头还算高,院门突然被人拍得震天响,还夹着慌乱的喊叫。
爷爷警惕地问:“谁?”“张叔!是我,李牛!快开门,不得了了!”李牛是李二狗的邻居。
爷爷连忙拉开门,只见李牛站在门外,脸白得像纸,满头满脸的冷汗,身子止不住地抖。
“张叔,真出大事了!昨天你挨家通知,李二狗那倔驴死活不信,我也劝不动。今天晌午,
果然来了个裹得严实的人,先到我家门口讨饭……我记着你的话,硬是没敢开。
那东西转头就去拍李二狗家的门了!”李牛喘着粗气,声音发颤。“我隔着墙喊他,
叫他千万别开!可他偏不信……愣是把门打开了!”李牛一把抓住爷爷的胳膊,
手冰凉:“门一关,没多久里头就传来惨叫!还有咔嚓咔嚓嚼骨头的声音,
响了怕有半个钟头才停。我吓得腿都软了,动弹不得。”“后来我实在怕,
又想知道到底咋样了,就搬了梯子,
扒着墙头往他家院子里看了一眼……满院子都是血……李二狗光着身子躺在当院,
手脚拧成怪样,身上好多地方肉都没了……他媳妇更惨,肚子被掏得空空的,肠子拖了一地。
张叔,那东西真是山魈,真吃人啊!”爷爷听完,脸色也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二牛,
你赶紧去多叫些人来,带上家伙。我先去二狗家瞅瞅。”虽说两家不对付,
可出了这天大的祸事,啥恩怨都得先撂下。他说着就要往外走。我不知哪来的胆子,
拽住他衣角:“爷,我也去!”爷爷瞪我一眼,想骂,看我眼神倔,
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跟紧我,一步不许离!还有,绝对不许进院子,听见没?
”我用力点头。6到了李二狗家院外,浓重的血腥味混在冷风里直往鼻子里钻,又腥又甜,
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骚臭味,熏得人想吐。爷爷推开那扇虚掩的大门,我只看了一眼,
胃里就一阵翻腾。院子里一片狼藉,雪地染得通红,血迹泼溅得到处都是,
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李二狗光着的身子扭曲地趴在院子中间,
手脚弯折成古怪的角度,身上好些地方露出了森森白骨。他媳妇倒在几步外,更是不成样子,
胸腔和腹腔都被掏空了,内脏散了一地。院墙上、柴垛上、甚至房檐下,到处都溅着血点子。
雪地上除了人的脚印,还有一行行圆溜溜的深坑,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堂屋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