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把石板路泡得发黑。，挤着七八个脑袋，都想往里探，又都不敢第一个进去。最后还是入殓师老王骂了声把众人搡开，拎着工具箱跨进了门。"作孽哦。"他只看了一眼，就扭头朝外头喊，"陈默，你还是别进来了。"。，身体晃啊晃的，脚尖下面一滩血，已经凝成了黑紫色。最渗人的是那张脸——眼睛没闭，鼻孔里、嘴巴里、耳朵里，都往外渗着血珠子，一滴一滴，慢得像屋檐水。"这不是吊死的，"老王哆嗦着手去摸师傅的脖子，"吊死的人舌头要伸出来，你师傅他……他是七窍流血，憋死的。""知道。"陈默说。他眼睛盯的不是师傅，是师傅手里攥着的东西。。
一尺来高，红肚兜，大肚子，脸上拿朱砂画着七窍流血。老王掰了老半天，掰断三根指头才夺下来，纸人轻飘飘的，可当时在场的人都听见"咚"一声闷响，像是谁心口上被挖掉块肉。
"晦气玩意儿，烧了吧。"弄堂口的烟纸店老倌咬着烟袋，眉头拧成死疙瘩。
陈默摇摇头，把纸人塞进师傅棺材里："他宝贝了一辈子，带走吧。"
没人知道，他是想留着自已烧。师傅接这单时，明明收了十万块大洋的银票，却叫陈默陪葬时把那银票一块儿烧了，说"下面不够用"。陈默想问问他，十万块都不够，这是要去下面打点谁？
陈瘸子是这一带最有名的纸扎匠，干的是死人生意，活人买卖。他常念叨，这行有三不收：横死的不扎，孕妇不扎，同名同姓的不扎。可最后这单，三条全占了。
死前那晚，陈默听见铺子里有动静。推开门，就看见师傅跪在地上，正给那纸人画眼睛。那眼神陈默太熟了——他在求饶。
"师傅？"陈默喊他。
师傅回头，眼珠子血红："不该你问的事，别问。"
第二天一早，人就吊死了。舌头没伸，倒是七窍流血，跟那纸人一个死法。
丧事办完第三天，陈默胸口开始疼。掀开短褂一瞅，拳头大一块乌青，五个指头印清清楚楚，像有人天天夜里把手放他心口上捂着凉。他去租界医院拍片子，洋大夫瞅了半天："陈先生，你这是自个儿掐的吧？"
陈默掐他大爷。
老纸扎匠刘瘸子来吊唁时，瞥见他胸口那块印，脸色当场就变了。他把陈默拽到后巷，烟袋锅子敲得砖墙梆梆响："你师傅给你留话没有？"
"留了，"陈默说，"他说钱不够。"
"不是这句！"刘瘸子急了，"他有没有说，那个孕妇是谁？"
"没说。"
刘瘸子闷了半天，突然道："你师傅的铺子别开了，去租界寻个差事做。越远越好。"
"为什么？"
"因为——"他话没说完，突然盯着巷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陈默回头，看见一个女人。
她穿一身黑缎子旗袍，站在雨里，手里一把油纸伞，伞尖往下滴水。这弄堂穷得很，从没来过这样的主顾。她脸色白得不像活人，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陈师傅在吗？我想扎个纸人。"
"师傅过世了。"陈默说。
她笑了笑，那笑容像纸糊的："那您就是陈师傅了。我出三十万大洋，扎一个横死的孕妇。要红肚兜、七窍流血、左手六指。"
陈默后背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这描述，跟师傅死前攥着那个纸人，分毫不差。
"不接。"他说，"这是禁忌。"
"您师傅接了。"她把一个牛皮信封放在柜台上，里面滑出一张银票，汇丰银行的，三十万，"他也死了。您猜，他为什么明知会死还接？"
陈默盯着那三十万，又看看她苍白的脸，忽然明白过来——这不是生意，这是答案。她能告诉他，师傅为什么会死。
"先交十万定金，"他说，"十天后来取。"
她摇摇头："七天。我只能等七天。"
"为什么？"
她没回答，转身走进雨里。陈默追出去，看她拐进了弄堂尽头的石库门。那房子空了十年了，房东早跑南洋去了，门上的封条都发了黄。
当晚陈默就开始扎纸。
竹条是师傅留下的，沉得要命，像泡过血。他按照记忆里那个纸人的模样，一根一根扎骨架。怪事就从这时开始——竹条自已会动。
他明明想扎手臂，竹条却弯成个诡异的弧度，末端勾出个符咒的形状。浆糊桶里泛起腥臭味，像死了三天的鱼。最吓人的是那个纸扎的肚子，他裱糊完最后一层纸，它突然"咕唧"一声，瘪下去又鼓起来，像真的在呼吸。
"册那。"陈默骂了一句，点根烟定定神。
烟刚点上，门口风铃响了。没人，只有一串湿脚印，从门槛延伸到柜台，又转回门口，消失不见。
他咬着牙继续干活。到天亮时，纸人的身子已经扎好，就差脑袋和点睛。他把它立在墙角，用红布盖上。刚盖上，就听见"笃笃笃"三声，像是有人用手指敲木桌子。
他掀开红布，纸人还是纸人，可左手那里——他明明扎的五根指头，现在却变成了六根。
那根多的手指，指着他。
陈默吓得后退三步，撞翻了师傅的灵位。灵位后面掉出个小本子，牛皮纸封面，写着三个字：《替死簿》。
他翻开第一页，心就凉了。
那上面记着他师傅二十年来的每一笔"替死"生意：某年某月某日，为谁扎了横死纸人，替了谁的命。纸扎孕妇的名字叫林雪，死于十五年前难产。而替她死的人，写着：陈默。
他手抖得翻不动页，好不容易翻到最后一页，是师傅的绝笔，墨迹还没干透："第七个了，终于轮到我自已。陈默，别扎完，千万别扎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她回来了，她要你点睛。"
陈默合上书，听见身后有呼吸声。
不是人的，是纸的。
那纸人的肚子，又鼓了一下。
他这才明白师傅死前在怕什么——他不是在求饶，他是在求救。而那个林月，她不是什么客户，她是来索命的。
但他更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替死簿上，十五年前就该死的人，会是他？
他低头看看胸口，那块乌青手印更深了，五个指头，现在变成了六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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