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完他的朋友圈，我数了数。四十七条动态，最早一条发在十月八号。健身房自拍，
文案是“新生活，从今天开始”。往上再滑——空白。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
没有二十九年的朋友圈。我以为他设了权限。毕竟刚加微信，不给陌生人看也正常。
但我放大了他那张健身照，看到镜子里映出一张崭新的健身卡。办卡日期：十月七号。
连健身都是三个月前才开始的。我关掉手机，翻了个身。大概是我职业病犯了。
做了六年数据分析师，看什么都像异常值。01第二天中午，
我们约在万象城的一家日料店见面。陈然比照片上好看。一米八二，深灰色羊绒大衣，
手腕上一块浪琴，不张扬但看得出质感。他帮我拉了椅子。“苏霖对吧？王姨描述了好几次，
说你是她见过最漂亮的姑娘。”我笑了笑：“王姨对每个人都这么说。”“那看来我运气好，
她这次没骗我。”聊天很舒服。他在一家互联网大厂做高级工程师，年薪七十多万，
滨江有一套89平的房子，车是宝马三系。条件放在相亲市场上，算硬通货。“你呢？
王姨只说你在金融公司，具体做什么？”“数据分析。”“那你平时一定很细心。
”他笑着给我倒了杯茶，“难怪你点菜的时候把菜单翻了两遍。”我一愣。我确实翻了两遍。
但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这种事。“你观察力也挺强的。”我端起茶杯。他低头笑了一下，
没接话。饭吃到一半，我妈的电话来了。我按掉。三秒后又响了。“接吧，”他很体贴，
“万一有急事。”我走到走廊接了电话。“怎么样？长得帅不帅？人家什么工作？
房子在哪儿买的？有没有贷款？”“妈，我在吃饭。”“你都二十九了！
上个月你赵阿姨的女儿嫁了个开公司的，你看看人家——”“挂了啊。”我揉了揉太阳穴，
回去坐下。陈然没追问，只是替我重新热了茶。这顿饭吃了一个半小时。
分开的时候他送我到地铁口，说：“下次我来接你。”我拒绝了。回家的地铁上，
我又打开了他的朋友圈。四十七条动态。三个月。最早那条“新生活”的健身照，
像一道分割线。线以下，是一个阳光、自律、生活精致的男人。线以上，什么都没有。
我翻了翻我自己的朋友圈——一千多条，从大学到现在，连2016年转发的抽奖都还在。
一个正常人为什么要删掉自己的全部过去？
我给姜禾发了条微信：“你觉得一个男人把朋友圈全清了意味着什么？
”她秒回：“分手了呗，谁没删过前任相关。”“不是删前任相关，是全删。一条不剩。
”“那就是要么刚离婚，要么有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
”她又补了一条：“不过也可能就是嫌乱呗，我们部门老刘每年元旦就清一次朋友圈。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嫌乱是一种解释。但元旦清和十月份清不一样。
嫌乱的人不会连朋友圈以外的痕迹也一起清干净。我打开浏览器，输入了“陈然”两个字。
什么都搜不到。一个大厂高级工程师，网上没有任何技术博客、论坛发言、学术论文。
干净得不像真的。我关掉手机，告诉自己别想了。
可我清楚自己这个人——一旦发现数据异常，不查清楚就睡不着。02接下来两周，
陈然约了我四次。西湖边散步，商场看电影，他家楼下的咖啡店，
还有一次在他家吃他做的牛排。他做饭的手法很熟练。但厨房太新了。
抽油烟机上一丝油垢都没有，调料瓶上的标签整整齐齐，案板没有任何刀痕。
“你平时经常做饭吗？”“最近才开始学。”他笑着把牛排翻了个面，“以前工作太忙，
都吃外卖。”我“哦”了一声，看向冰箱。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纸，
写着“牛排七分熟/西蓝花焯水两分钟/苏霖不吃香菜”。他记住了我不吃香菜。
第一次吃日料的时候我只提过一嘴。我说不上来这是细心还是别的什么。第四次见面之后，
他发了一条微信：“苏霖，我把朋友圈全部可见设置开了。之前不太熟，有些防备，
希望你别介意。”我的心跳加快了一拍。我立刻点进他的朋友圈。
—十二月的火锅照、十一月的周末骑行、十月底的公司团建……然后是十月八号那条健身照。
再往上。空白。一片纯粹的、彻底的空白。不是权限，不是折叠。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我的指尖发冷。一个人删掉朋友圈可以理解，但全部权限打开之后，三个月以前依然空白，
只有一种可能——他真的删了所有内容。每一条。一条不剩。我把这件事告诉姜禾。
她想了想说：“也许就是个有洁癖的处女座吧。”“他十一月十五的。”“天蝎座也差不多。
”我没再说什么。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打开公司的信息检索系统。作为金融数据分析师，
我有权限调用部分公共数据库做尽调。我搜了“陈然”，城市定位杭州，
年龄范围30至35。出来一百多个结果。我加上“某某科技公司”的关键词筛选。
只剩一条——入职时间：十月十日。三个月前。我又查了他说的那套滨江的房子，
产权登记信息是公开的。购房日期：十月六号。全款。三百二十万。一个三十二岁的人，
三个月前才买房、入职、办健身卡、开始发朋友圈。他之前的三十二年去哪了？我关掉电脑，
盯着天花板。没有答案，
只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这个人好像三个月前才被“制造”出来一样。03周末，
我妈带着王姨来了我家。王姨六十出头，烫着卷发，手上戴着翡翠镯子，
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不撒开。“霖霖啊，陈然跟姨说了好几次你了，说你特别好，
温柔又聪明。”我妈在旁边切水果，笑得合不拢嘴：“是吧？我们家霖霖就是好，
以前那些相亲对象配不上她。”“王姨，”我把手抽回来，“陈然的家庭情况，您了解多少？
”王姨愣了一下：“他爸妈都在重庆，父亲退休干部，母亲以前在医院。独生子，
没有弟弟妹妹。怎么了？”“他以前在哪工作？”“大厂嘛，
干了好多年了——”“他十月份才入职的。”我平静地说，“之前在哪儿，您知道吗？
”王姨的笑容僵了一瞬。“之前……之前好像在北京还是上海来着，我记不太清了。
你知道的，很多年轻人跳槽嘛。”“那他结过婚吗？”客厅突然安静了。
我妈放下水果刀：“苏霖，你问这干什么？”“我就是想了解清楚。
”王姨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没有，他跟姨说过，之前一直忙工作，没谈过什么正经恋爱。
”“他跟你说的？”“对啊。怎么了？你不信？”我看着王姨的眼睛。
她的目光往左下方飘了一下。做数据报告汇报六年，我见过太多人撒谎时的微表情。
我妈把一盘草莓端到我面前：“行了，人家条件摆在那儿，有房有车有工作，你还不满意？
你看看你自己都多大了——”“二十九。”“对！二十九了！再过一年就三十了！
你看你赵阿姨家闺女——”“妈。”我妈闭了嘴。“我只是想搞清楚一些事。
”“搞清楚什么？他杀过人还是放过火？”我妈气笑了，“你就是太挑了，
上个相亲对象嫌人家矮，上上个嫌人家工资低，现在好不容易来个条件好的，
你又嫌人家朋友圈发得少？”王姨赶紧打圆场：“霖霖啊，年轻人嘛，删朋友圈太正常了。
我儿子也经常清——”“您儿子清完以后还有高中时候转发的链接在。”我说。
“你——”“王姨，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站起来，“我就想多了解他一些。
您能不能帮我问问，他是哪个大学毕业的？”王姨和我妈对视一眼。我妈的脸色很难看。
“随你。”她转身回了厨房，碗碟磕在灶台上响了一声。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卧室里。
手机亮了，是陈然发的消息：“在干嘛？今天没出去？”我回了一个“在家”。
他秒回：“我今天路过你家楼下那个面包店，给你买了你上次说好吃的可颂，明天带给你。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没告诉过他我家住哪。更没带他来过我家楼下的面包店。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确认我只在第一次见面时提过“我住城西”。
他是怎么知道我家楼下的面包店的？我打了一行字：“你怎么知道那家店？”删掉了。
重新打了一行：“好呀，谢谢。”发送。手指攥紧了被角。04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上午九点，我坐在电脑前，打开了中国高等教育学生信息网。
王姨昨晚终于帮我问到了——陈然说他是华中科技大学计算机专业，2015年毕业。
我没有直接查学信网。我先找到了华中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2015届的校友群。
发帖不太方便，但我在一个公开的校友论坛上找到了一份2015届毕业合影。
三百多个人的名字，我一个一个看。没有陈然。我又搜了“陈然+华中科技大学”。零结果。
这不一定说明什么。也许他用过别的名字。也许他不是这个学校的。也许王姨记错了。
我给姜禾打了个电话。“你能帮我个忙吗？你们公司做背调不是有渠道？
”姜禾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你要查他？”“对。”“苏霖，你认真的？
”“他的朋友圈只有三个月。房子三个月前买的。工作三个月前入职的。
大学校友名单里找不到他的名字。”“这些……单独看都能解释，
但放在一起——”“就是异常值。”姜禾吸了一口气：“你把他身份证号给我。
”“我没有他的身份证号。”“那你有什么？”“名字、手机号、工作单位、微信号。
”“够了，我试试。”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回放着昨晚那条消息——“你家楼下那个面包店”。我拿出手机，打开外卖平台，
查看自己最近的收货地址。只有公司的。我家地址没有出现在任何可被他看到的地方。
除非——他跟踪过我。下午一点，姜禾回电话了。“苏霖，陈然这个名字，身份证是真的。
签发地重庆市渝北区，年龄对得上。”“但是？”“但是，
这个身份证上的名字在三年前做过一次变更。”我握紧了手机。“他以前不叫陈然。
”姜禾停顿了一下：“他以前叫方旭。”方旭。这两个字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
我后背一阵发麻。一个人为什么要改名字？“你查到方旭的信息了吗？”“查到了一些。
”姜禾的语气变了，变得有点紧，“苏霖，我觉得你应该亲自来看一下。
”我立刻打车去了姜禾公司。她把笔记本电脑转向我。
屏幕上是一条三年前的本地新闻：“鼓楼区某小区一女子坠楼身亡，警方正在调查。
”新闻配图是一栋高层住宅，拉着警戒线。“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姜禾指了指报道里的一行字。“死者丈夫方某，32岁。”我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三年前方旭三十二岁——不对。”我迅速算了一下，“三年前他应该二十九岁。
”“报道写的32岁有可能是虚岁或者记者笔误。”姜禾调出另一个页面，
“但你看这个——”这是一份法院公开信息。“方旭诉顾瑶离婚纠纷”。立案时间，
恰好在坠楼事件之前两个月。“他起诉离婚？”“不是。”姜禾摇头，“是顾瑶起诉方旭。
顾瑶是女方，是那个坠楼的人。”我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一个女人起诉丈夫要求离婚。
两个月后，这个女人从高楼坠亡。然后丈夫改了名字，搬了城市，删掉一切痕迹，重新开始。
“姜禾。”“嗯。”“帮我查一下，顾瑶生前有没有报过警。”05姜禾用了两天时间，
通过她做律师的前男友，拿到了一些信息。不多，但每一条都让我手脚冰凉。顾瑶，
原名顾瑶，二十六岁。生前是南京一所中学的美术老师。坠楼前六个月，她曾两次报警。
第一次报警记录：面部软组织挫伤。出警后双方和解。第二次报警记录：手臂骨裂。
出警后双方和解。两次和解。“和解”两个字看着轻飘飘的，我却觉得每一笔都是血。
坠楼事件后，警方做过调查。最终结论是“排除他杀可能性”，案件没有立案。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调查报告中提到，事发时方旭不在家，
有同事证明他当晚在公司加班。不在现场。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苏霖，”姜禾看着我，
“你现在什么感觉？”我把电脑合上。“我觉得我应该离他远一点。”“不是远一点。
”姜禾按住我的肩膀，“是现在就拉黑删除别再见了。”我知道她说得对。
但一个念头卡在我脑子里出不去——如果我不查清楚，下一个相亲对象呢？
下一个不会查背景的女孩呢？我问姜禾：“顾瑶有家人吗？”“有。报道里提到过她父母。
”“还有呢？姐妹朋友？”姜禾想了想，翻出一个页面：“顾瑶的微博。她没删，还在。
”我接过电脑。顾瑶的微博停在三年前的八月——坠楼前一个月。
最后一条微博写着：“今天画了一幅夕阳。希望明天也能看到。”配图是一幅水粉画，
橘色和紫色交织在一起，很漂亮。她没有等到明天。我往下翻，看到一条两年多前的评论，
来自一个叫“赵小棠想瑶瑶”的用户：“姐姐，我又来看你了。你说过要教我画星空的，
你忘了吗。”赵小棠。顾瑶的朋友。或者妹妹。我点进这个账号。
她的最近一条动态是上个月发的：“三年了。”配了一张烛光照片。
我给她发了私信：“你好，我是一个普通人。我需要了解一些关于方旭的事。如果你愿意，
可以见一面吗？”发完我就后悔了。一个陌生人，
突然提到一个已经去世的人的名字——换谁都会觉得奇怪。但十分钟后，我收到了回复。
只有两个字：“你也是？”06见赵小棠之前，陈然又约了我一次。我犹豫了很久，决定去。
如果我突然消失，以他的敏感程度，一定会察觉。我需要维持正常。
我们约在一家意大利餐厅。他穿了一件我之前夸过的藏蓝色毛衣。“你上次说这件好看，
今天特意穿的。”他笑得温暖，拉开椅子等我坐下。
我坐下后发现他帮我把外套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叠得很整齐，袖口对袖口。
像叠给自己的衣服一样自然。这个动作如果发生在一个月前，我会觉得贴心。
现在我觉得后颈发凉。“最近工作怎么样？”他问。“还行，月底要交一份年终报告。
”“那你这几天是不是都得加班？”“可能吧。”“几点下班？我可以来接你。
”“不用——”“别客气，”他的语气很自然，“晚上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你们公司在文三路那边对吧？晚上那片挺黑的。”我没告诉过他我公司的具体地址。
“你怎么知道我们公司在文三路？”他愣了一下，马上笑了：“你之前说的吧？
还是王姨说的？我记不清了。”我低头喝了口水，没再追问。但我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吃到一半，他突然说了一句话。“苏霖，我觉得我们应该确定关系了。”我看着他。
“我三十二了，你二十九，我们都不小了。我对你的感觉很明确。”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力气不大，但很稳。“给我一些时间。”我把手抽回来。他的表情闪过一丝东西。很快。
快到我差点没捕捉到。不是失望。是不悦。像一层很薄的冰覆盖在笑容下面。“好，
”他恢复了温和的样子，“不着急。”回家的路上，他非要送我到楼下。我坚持在路口下车。
“那个面包店，我下次再给你带可颂。”他摇下车窗。我点了点头，快步走进小区。
进了单元门，我没有上楼。我站在门厅的监控盲区，透过玻璃门看着外面。
他的车在路口停了一分多钟。才慢慢开走。我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那天晚上十一点，
我接到我妈的电话。“陈然跟王姨说了，说想跟你确定关系。”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妈，
我还没考虑好。”“有什么好考虑的？王姨都打听过了，人家工资、房子、车全没问题。
你还想找什么条件的？”“妈，他的过去我不了解——”“什么过去不过去的！谁没有过去？
你爸追我的时候还谈过一个对象呢！”“不是这个意思——”“苏霖！你给我听好！
”我妈提高了声音，“你赵阿姨今天又在群里发她女儿的婚纱照了！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你是不是要活活气死我！”我捏着手机，一句话没说。“王姨说陈然过年想来咱们家拜访，
你别给我搞砸了！”电话挂了。我坐在床边，盯着黑下去的屏幕。上面映出我的脸。
没有表情。07赵小棠约在一家开在弄堂里的茶馆。她比我小两岁，圆脸，素颜。
坐在我对面的时候，手一直攥着茶杯，指节发白。“你是他现在的女朋友？
”她开口第一句就问。“相亲对象。还没确定关系。”“你查到了什么？
”我把我知道的说了。朋友圈只有三个月。十月才买房入职。大学校友名单里没有他。
名字从方旭改成了陈然。赵小棠听完，闭了一下眼睛。“顾瑶是我表姐。”“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新闻说是坠楼。”“坠楼。
”赵小棠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我表姐是美术老师，上课的时候永远笑着。
学生画得再差她都不会骂人。”她停了一下。“她嫁给方旭的时候，全家都觉得他好。
温柔、体贴、会做饭、记得住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我的胃一阵翻搅。和我的经历一模一样。
“结婚第一年，他开始管她穿什么。”“第二年，他要看她手机。她不给，他就不说话，
冷暴力，一冷就是半个月。”“第三年，她说想辞职考研，他摔了她的画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