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琉璃碎楔子：时间是最好的工匠，也是最残忍的见证者。它能将沧海变为桑田，
也能让完整的琉璃盏，一夕破碎，徒留满地锋利的晶莹。京市深秋，
故宫博物院西北角的文保科技部实验室内，空气里弥漫着特制试剂微涩的气味，
与老旧木器、金属器物沉淀下来的独特气息交织在一起。阮卿穿着白色的实验服，
戴着放大镜额镜，正俯身于工作台前。她的指尖极稳，握着一把细如发丝的微型手术刀，
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一件清代珐琅彩瓷瓶口沿的最后一点腐蚀物。光线从高窗落下，
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整整七年了。
她从那个因为失恋而在雨夜里痛哭流涕、觉得天崩地裂的美院学生，
变成了如今院里最年轻、也最沉得住气的器物修复骨干。时间磨平了尖锐的棱角，
也教会她一个道理：世间万物，但凡有形的，皆可修复，无非是耐心、技术与时间的叠加。
唯有人心，碎了就是碎了，即便勉强粘合，裂痕也永存。她早已不再试图去修复自己那颗心，
只是学着与那些裂痕和平共处。“阮老师，”助手小周轻叩门扉，探进头来，
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主任请您去一趟会议室，
说是关于‘回音’项目的大捐赠方代表来了，想先和我们核心修复团队见个面。
”阮卿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回音”，
那组传说中历经明末战火、碎裂后又被传奇工匠重新熔铸完善的唐代鎏金编钟，
是这次院里筹备“天工重铸”特展的压轴之品。
其私人收藏者同意无偿出借并资助此次精密修复与展示，是今年文博界的一桩大事。
她作为金属器修复的负责人，自然是项目核心。只是她没想到，捐赠方代表会来得这么突然。
“我知道了，马上过去。”她摘下额镜和手套，整理了一下实验服，深吸了一口气。
职业素养让她瞬间将个人情绪压到心底最深处。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部门主任李教授见到她，立刻笑着招手：“阮卿来了，快坐。顾总，
这位就是我们‘回音’项目金属器修复组的负责人，阮卿阮老师。别看她年轻，
可是我们院的王牌，经她手修复的国宝级金属文物，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主任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阮卿顺着主任的目光望去，
心脏在那一刹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窗边的逆光处，
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站起。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线条，气质沉稳而迫人。
七年时光将他眉宇间的少年锐气打磨成了深不见底的成熟与冷峻，
那双曾经盛满炽热爱意和后来盈满刻骨恨意的眼睛，此刻正平静无波地看着她，
像是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顾惟深。竟然是他。那个她用了七年时间试图遗忘，
以为已经成功埋葬在记忆最深处的人。原来他并没有消失，只是蛰伏着，
等待一个最猝不及防的时刻，给她致命一击。她终于明白，
为何这次捐赠方的信息一直语焉不详，为何对接流程透着些许不寻常的神秘。原来是他。
他成了“回音”的收藏者？还是代表？“阮老师，久仰。”顾惟深伸出手，声音低沉悦耳，
却带着一种公式化的疏离，仿佛他们真的是初次见面。阮卿的指尖冰凉，她强迫自己伸出手，
与他轻轻一握。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那一触即分的接触，却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皮肤上。
“顾总，幸会。”她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稳，
只有她自己能听到胸腔里那颗重新开始疯狂跳动的心脏，撞击着肋骨发出的轰鸣。
主任并未察觉两人之间诡异的暗流，继续热情地介绍着项目的宏伟蓝图。阮卿坐在那里，
身体僵硬，主任后面的话几乎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她的全部感官都用来抵御来自对面那个男人无形中散发出的强大气场。
七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校园里梧桐树下，他笑着揉乱她的头发，说：“阮卿卿，
这辈子我赖定你了。”；狭小但温暖的出租屋里，他笨拙地给她煮红糖水，
眉头皱得比她还紧；还有最后那次撕心裂肺的争吵，他猩红着眼眸质问她为什么，
她百口莫辩，只能任由泪水模糊视线，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
那是她青春时代所有光明和温暖的终结……他什么时候对古代器物收藏感兴趣了？
还成了能左右“回音”这种级别文物归属的“顾总”？她隐约听说过他毕业后创业很成功，
在科技金融领域风生水起，但从未想过会与自己的世界产生交集。文物修复和科技金融，
本是两条平行线。除非，有一方刻意为之。
会议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潮涌动的氛围中结束。
顾惟深言简意赅地表达了捐赠方对这次合作的重视，
以及对阮卿团队专业能力的“高度信任”，措辞严谨，无可挑剔。散会后，
阮卿几乎是逃也似的想立刻返回实验室。刚走到走廊转角，一个低沉的声音叫住了她。
“阮卿。”她脚步顿住，没有回头。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的光，将他的影子拉长，
蔓延到她的脚下。顾惟深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距离近了，
她能更清晰地看到他眼角细微的纹路，以及那双深眸中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项目期间，
我们需要频繁沟通。希望合作愉快。”他递过来一张只有名字和私人电话的素色名片，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阮卿没有接，只是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顾总，公事请通过院办流程对接。我的工作联系方式，
主任那里有。”顾惟深的手悬在半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嘲讽的弧度：“七年不见，
你还是这么……公私分明。”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要穿透她冷静的外表，
看清她内心的真实波动，“或者，你是在害怕什么？”“顾总多虑了。
”阮卿避开他探究的视线，心脏却因他那句“七年不见”而微微一颤。
原来他也清楚地记得时间。“我只是遵循规章制度。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失陪了，
实验室还有工作。”她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侧身从他旁边走过，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回到实验室，
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阮卿才允许自己卸下伪装。她大口喘着气，
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顾惟深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湖，
激起千层浪。他是什么意思？单纯的商业合作？还是别有用心？那看似平静的眼神底下，
究竟藏着什么？她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件刚刚修复完成的珐琅彩瓷瓶，流光溢彩，
完美无瑕。可只有她知道，在放大镜下，那些细微的接缝处，依然有着肉眼难辨的修复痕迹。
就像她和顾惟深之间，过去的伤害真的能随着时间愈合吗？即使表面看起来完好如初，
内里的裂痕，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下班后，阮卿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即将用于安置“回音”编钟的独立展厅。展厅还在布置中，有些凌乱。
中央巨大的玻璃展柜已经就位，等待着它的主角。她独自站在空旷的展厅中央，
想象着那组承载着历史与传奇的编钟放置在这里的样子。“回音”，据说当年重铸完成后，
其音色比碎裂前更为浑厚悠扬，仿佛将破碎的经历化为了生命的厚度。
这何尝不是一种人生的隐喻？可是，破碎后的重铸，需要经历怎样的烈火焚烧与千锤百炼？
她和他之间，还有可能吗？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主任发来的加密邮件，
附件是关于“回音”编钟的详细资料和初步检测报告。邮件的最后，主任特意叮嘱：“阮卿，
顾总那边非常重视这次合作，指名要你负责核心修复。
他明天上午想单独和你讨论一下修复方案的细节，地点在他在国贸的办公室。
时间和地址如下……把握好机会，这位捐赠方对我们院未来的发展很重要。
”阮卿看着那行字，指尖冰凉。单独会面。
他果然不会轻易让这次“重逢”止步于公事公办的寒暄。这是一场避无可避的暴风雨，
而她已经站在了风暴的边缘。明天，将会怎样？她不知道。她只知道，
七年前那面破碎的镜子，那些锋利的碎片，似乎正闪烁着寒光，等待着将她再次割伤，或者，
等待着一次不可思议的、痛苦的重圆。窗外，京城的华灯初上，霓虹闪烁，
将这个现代都市映照得如同琉璃世界。而阮卿的心，却沉溺在七年前那个雨夜的冰冷回忆里，
以及对于明日即将到来的、未知交锋的深深不安之中。命运的齿轮，在停滞了七年后，
似乎伴随着“回音”的到来，再次发出了沉重而缓慢的、开始转动的声响。
2 暗流与余音国贸三期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是整个北京城最繁华的景观。
纵横交错的街道如同电路板上的纹路，车辆如信号流般穿梭不息。顾惟深站在窗前，
背影挺拔而孤峭，与窗外那片他亲手参与构建的科技帝国融为一体。
距离约定的十点还有十五分钟。阮卿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不断跳跃上升，
感觉自己的心跳也随之加速。她昨晚几乎一夜未眠，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七年前的片段，
以及昨天顾惟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阮小姐，顾总正在等您。”秘书微笑着为她引路，
高跟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一丝声响。这让她想起文物修复室里那种极致的安静，
但这里的安静带着截然不同的压迫感。门被推开，顾惟深转过身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扣子，少了几分昨日的正式，
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随性。“很准时。”他示意她在会客区坐下，自己则走到咖啡机前，
“手冲的耶加雪菲，记得你以前喜欢。”阮卿的心猛地一缩。他记得。连这种细节都记得。
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谢谢，不过我现在喝绿茶比较多。”顾惟深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继续流畅地完成冲泡动作：“人都是会变的。”他将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
自己则在对面沙发坐下，长腿交叠，姿态放松却充满掌控感。
会议比阮卿预想的要专业和高效。顾惟深对“回音”编钟的了解远超她的预期，
他不仅清楚每一枚钟的出土背景、铭文内容，甚至对鎏金工艺的细节都如数家珍。
“根据最新的X射线探伤检测，三号钟的裂缝内部有古代修复的痕迹。”阮卿打开平板电脑，
调出检测报告，“这说明它在唐代就已经经历过一次重铸。
这也是它被称为‘回音’的原因——不仅指它的声音，更指它破碎重生的历史。
”顾惟深倾身向前，仔细查看屏幕上的图像。距离突然拉近，
阮卿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合着咖啡的醇厚。
这个味道曾经是她最熟悉的安全感来源，如今却让她如坐针毡。“所以，
这次修复是在古人基础上的二次修复。”顾惟深的目光从屏幕移向她，若有所思，
“有点像我们现在的处境，都是在原有的裂痕上工作。
”阮卿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修复工作会尽量保留历史痕迹，
但前提是确保文物的结构安全。我们计划采用……”“阮卿。”他突然打断她，声音很轻，
却让她瞬间失语，“这七年，你过得好吗？”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阮卿握紧了手中的触控笔，指节泛白。
“顾总，我们还是聚焦在修复方案上吧。”她试图将话题拉回安全区域。
顾惟深却没有轻易放过她：“昨天你问我是不是故意的。我现在可以回答你：是。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不容她闪躲，“捐赠‘回音’，指定你作为负责人，
都是我一手安排的。”阮卿感到一阵眩晕：“为什么？”“因为有些话，
七年前没机会说清楚。”他的语气平静，眼神却锐利如刀，“有些误会，
需要合适的时间和场合才能解开。”误会？这个词让阮卿心底涌起一股酸涩的怒意。
她永远记得七年前那个雨夜，她父亲公司破产的消息刚刚传出，她四处求助无门，
最需要他的时候，却看到他陪着另一个女人——宏宇集团董事长的千金，从高级酒店走出来。
第二天，她就收到了他的分手短信，只有冷冰冰的三个字：“对不起。”那时她才知道，
原来他接近她，从一开始就是看中她父亲在文博界的影响力。当她家失去利用价值，
他立刻转向了更有价值的目标。“我不认为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
”阮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顾总。现在我们只是工作关系。
”顾惟深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起。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眉头微蹙，但还是接了起来。“是我……嗯，在开会……晚上吧，老地方。
”他简短地结束通话，而阮卿已经听到了电话那端娇柔的女声。是丁雨薇。宏宇集团的千金，
如今已经是顾惟深公开的女友，财经新闻上经常能看到他们出双入对的照片。七年过去，
他果然还是和她在一起。阮卿突然觉得刚才内心那一瞬间的动摇十分可笑。
她站起身：“顾总，如果今天的会议内容已经结束，我先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