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瀑，砸在摩天大楼的钢化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嘶吼。
城市灯火在扭曲的水幕中晕染成一片廉价的璀璨。顶层，霍氏总裁办公室，
却静得只听见中央空调近乎无声的送风，
以及姜晚自己竭力压抑、却依旧在耳膜里鼓噪的心跳。她指尖冰凉，
几乎握不住那张刚从医院带出来的B超单。薄薄的纸张边缘，
已被汗或窗外渗入的湿气悄然浸软。办公桌后，霍临深背对着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倾覆的雨夜，窗内是他料峭挺直的背影，包裹在昂贵的手工西装里，
与这满室冰冷奢华融为一体，像是另一件没有温度的陈设。三年了，
她站在这间办公室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禁地的局外人。“啪。
”轻微一声响，一份文件被随意丢在光可鉴人的黑檀木桌面上，滑到她面前。姜晚垂眸。
《离婚协议书》。五个加粗的黑体字，猝不及防，撞进眼底。心脏猛地一缩，
随即是某种近乎麻木的钝痛，缓慢蔓延。她捏着B超单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签了它。
”霍临深转过身，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冷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像在吩咐处理一份无关紧要的日常文件。“该给你的，不会少。其他的，别妄想。
”他走近几步，居高临下。灯光在他深邃的眼窝投下阴影，显得那双眼越发幽暗难测。
姜晚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茄与冷杉气息，曾经让她心动过速，如今只觉寒气刺骨。妄想？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自己连这个动作都有些费力。是啊，霍太太的身份，
霍临深妻子的位置，甚至他偶尔施舍般的、近乎本能的亲近，大概都算是她的“妄想”。
商业联姻，姜家送来的“礼物”，本就不该有非分之想。是她蠢，守着这冰冷牢笼，
竟还悄悄期盼过一丝可能。她慢慢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没有预想中的歇斯底里，
也没有卑微的乞求，甚至没有什么剧烈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片近乎沉寂的平静。“原因？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但平稳。霍临深似乎有些意外她此刻的镇定，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不需要原因。霍太太这个位置，你坐了三年，够了。
”够了。轻飘飘两个字，否定了她三年的婚姻，
和她小心翼翼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那点可怜期待。
他目光扫过她下意识护在小腹前的手，又冷淡地移开，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姿态。
“下午让林律师联系你，细节他会处理。下个月爷爷大寿之后，消息会公布。这之前，
安分点。”原来连时间都算好了。霍老爷子大寿，需要“美满家庭”的假象，寿宴一过，
她便失去利用价值，可以丢弃了。真是……周到。姜晚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肩头轻微耸动，随即笑声抑制不住地从喉间溢出，
在空旷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诡异的愉悦。霍临深看着她，
眼神里终于掠过一丝诧异和被打扰的不悦。“你笑什么？”“笑霍总……算无遗策。
”姜晚止住笑，眼底却结了冰。她没再看那份离婚协议，反而将一直攥在手心的B超单，
轻轻放在黑色的桌面上，推向他的方向。“不过，在签这份东西之前，
霍总或许该先看看这个。”霍临深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黑白影像上，眉头再次拧起，
带着明显的不耐：“这是什么？”“如你所见，”姜晚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一个胚胎。七周。你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窗外的暴雨声被无限放大，又似乎骤然远去。霍临深脸上的淡漠终于出现裂痕。
他死死盯着那张B超单，又猛地抬头看向姜晚，眼神锐利如刀，
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撒谎或算计的痕迹。半晌，他扯出一个极冷极讽的笑，
下颌线绷紧：“姜晚，你觉得，用一个不知道哪来的野种，就能改变什么？
”“野种”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姜晚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残余的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凉透。她没争辩，甚至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名义上的丈夫，眼神陌生得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演技拙劣的陌生人。“改变？
”她重复，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不，霍总，
我从没想过用孩子改变你的决定。”她伸手，拿起桌上那支他惯用的黑色钢笔，
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然后在霍临深骤然紧缩的瞳孔注视下，翻到离婚协议最后一页，
在“乙方”签名处，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姜晚。字迹清晰，平稳，甚至称得上漂亮。
没有一丝颤抖。最后一笔落下，她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负，轻轻吁了口气。然后，
在霍临深莫测的目光中，她打开自己随身带来的、那个并不起眼的米白色手拿包，
从内层夹袋里，抽出一个薄薄的银色U盘，轻轻放在了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上，
就压在她的签名旁边。“这份‘小礼物’，就当是……庆祝我恢复单身。”她抬眸，
对上霍临深骤然变得凌厉探究的眼神，笑容终于真切了几分，
却带着霍临深从未见过的、近乎残忍的凉薄，
核心项目……所有的底层架构代码、实验数据、还有几份……挺有趣的私下合作协议扫描件，
都在里面。备份嘛，当然也不止这一份。”霍临深脸色倏变，方才的冷漠讥诮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暴戾的阴沉。他一步上前，猛地抓起那个U盘，又死死盯住姜晚，
声音从齿缝里挤出：“你从哪里弄来的？你想干什么？”“我从哪里弄来的不重要。
”姜晚后退一步，拉开与他的距离，仿佛他是什么令人不适的脏东西，
“至于我想干什么……霍总，离婚条件里，我只要了明面上那点可怜的赡养费，
是不是显得我很蠢，很好打发？”她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所以，
我只好自己给自己准备一份‘嫁妆’。如果霍总不想让这些资料，
明天一早出现在你几位叔叔、还有证监会、科技伦理委员会的邮箱里，
你那位藏在国外、负责‘星澜’关键算法却背着你在外另立门户的首席科学家手里……那么，
我签字的这份协议，需要稍微修改几个地方。”她报了一个数字，
是霍临深之前拟定赡养费的……五十倍。以及，
几处位于海外、原本绝不可能分割给她的核心资产。“你疯了？”霍临深眼神骇人，
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女人。那个温顺、安静、甚至有些木讷的姜晚，
此刻周身却散发着一种冰冷而危险的气息，像收起所有柔软、亮出毒牙的蛇。“或许吧。
”姜晚不置可否，拿起自己那份协议副本和B超单，仔细折好，收回包里。
“霍总有24小时考虑。明天下午三点前，如果我收到修改后并公证好的协议，
这个U盘里的内容会永远消失。否则……”她没说完，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然后转身，踩着平稳的步伐，走向门口。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晰，规律，
一步步，远离他的世界。霍临深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冰冷的U盘，指节泛白。
他看着姜晚挺直的背影消失在缓缓合拢的门后，眼底风暴积聚，
怒火与一种被彻底愚弄的震怒交织。他猛地挥手，将桌面上所有的文件扫落在地！
姜晚……他竟不知，他这位沉默寡言、逆来顺受了三年的妻子，藏得这样深，
还有这样的手段和胆量！---走出霍氏大厦，暴雨未歇。冰凉的雨点打在脸上，
姜晚却感觉不到冷。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小姐，去哪儿？”司机问。
姜晚报了一个地址，是位于城南一个老旧小区的地址。
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一套极小的一居室，几乎从未有人知道，连霍临深都不清楚。车上，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海外号码。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
那边传来一个沉稳干练的女声：“姜小姐。”“李姐，”姜晚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异常清晰，
“Plan B，启动。一切按我们之前商定的进行。”“明白。那边已经全部就绪。
您那边情况？”“协议签了。‘礼物’送出去了。他应该会‘考虑’。”姜晚扯了扯嘴角，
“不过，我们不能赌他的‘仁慈’。按最坏的打算来。”“明白。今晚一切都会安排妥当。
您自己小心。”“嗯。”挂了电话，姜晚靠在后座，闭上眼。手轻轻覆上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萌芽。她曾经也幻想过，或许这个孩子的到来，能改变些什么。
现在看来，多么可笑。孩子，对不起。妈妈可能……不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了。
但妈妈会尽一切努力，让你平安来到这个世界，给你我能给的全部。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霓虹在雨水中流成一道道迷离的光河。这座城市，承载了她三年的孤寂和隐忍，
也即将见证她最决绝的离去。深夜，姜晚在老旧小区那套一居室里，收拾着极简的行李。
重要的证件，少量现金，几件不起眼的衣物，还有母亲留下的一只老旧怀表。其他一切，
都可抛弃。手机屏幕亮起，是李姐发来的加密信息：一切就绪。通道安全。一小时后，
老地方接您。姜晚回复了一个好字。她环顾这个小小的、布满灰尘的空间，
目光最后落在床头柜上那张她与母亲的合影上。照片里的母亲，温柔地笑着。姜晚拿起照片，
轻轻擦拭，然后小心翼翼塞进行李箱夹层。再见了，妈妈。再见了，过去的一切。
她换上一套毫不起眼的深色运动服，戴上帽子和口罩，拎起小小的行李箱，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临时的庇护所，关灯，锁门，走入外面依旧淅沥的夜雨中。
就在她乘坐的车辆汇入午夜稀疏的车流，
驶向城市边缘某个废弃货运码头的同时——“轰——！！！”一声沉闷的巨响，
震动了小半个城区！火光冲天而起，将城南方向的夜空染成一片狰狞的橘红！起火点，
正是姜晚刚刚离开不到半小时的那个老旧小区！她暂住的那栋楼，三层，她那个单元，
发生了剧烈的、原因不明的燃气爆炸！烈焰吞噬了整个单元，火势蔓延，
警笛声、哭喊声、建筑物的坍塌声混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五年后。瑞士，日内瓦。
深秋，湖畔的菲尔蒙特酒店灯火辉煌，衣香鬓影。
一场汇集了全球顶级收藏家与珠宝商的私人拍卖会正在这里举行。拍卖厅不大，却极尽奢华，
空气中浮动着名贵香水、雪茄与金钱的微妙气息。拍卖已近尾声，气氛被推至高潮。
压轴拍品，是一枚名为“蔚蓝之泪”的传奇蓝钻，重达十五克拉，色泽纯净如最深的海渊，
估价惊人。竞拍激烈，价格一路飙升。最终，当拍卖师落下重槌，宣布成交时，
全场目光聚焦在二楼一间半开放的贵宾包厢。包厢里，
一个身着珍珠白色缎面鱼尾礼服的女人缓缓起身，接受众人的注目。她身姿纤秾合度，
长发挽成优雅的发髻，露出修长优美的脖颈和锁骨。脸上妆容精致，却难掩天生丽质，
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又仿佛蕴藏着万千星光，只是目光流转间，
带着一种难以接近的疏离与淡然。“恭喜您，沈女士。
”拍卖行主管亲自将装有“蔚蓝之泪”的保险箱呈上。女人微微颔首，
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谢谢。”她身边，
站着一位身着黑色燕尾服、气质儒雅温润的男人，约莫四十岁上下，
眉眼间与女人有两分隐约的相似。他自然地虚扶了一下女人的手臂，姿态亲密而尊重。
“喜欢吗，蓁蓁？”男人低声问，用的是纯正的中文。“很美的石头。
”被称作“蓁蓁”的女人，也就是消失了五年的姜晚——如今改名换姓为沈蓁的女人，
轻声回答，目光掠过那枚璀璨的蓝钻，并无太多波澜。“小舅舅破费了。”男人，沈聿，
沈家如今的掌舵人，也是姜晚母亲同父异母的弟弟，她法律上的“小舅舅”，
闻言笑了笑：“你开心就值得。”两人的互动，落在台下某些有心人眼里，
激起了不小的波澜。尤其是角落里，一个几乎完全隐没在阴影中的身影。
霍临深死死握着手中的香槟杯，指关节绷得发白，水晶杯脚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五年。
整整五年。他几乎动用了所有能用的手段，翻遍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却没有找到姜晚一丝一毫的踪迹。那场爆炸，现场清理出难以辨认的残骸，
DNA比对……指向一个他不愿相信、却又似乎无可辩驳的事实。所有人都告诉他，
姜晚死了，带着那个他未曾承认的孩子，死在了那场“意外”里。
他给了那对贪婪的姜家父母一笔钱，堵住了他们的嘴。内部清查，
揪出了几个被对手收买、在“星澜”项目上动手脚的蠹虫，
也处理了那个吃里扒外的首席科学家。他拿到了姜晚留下的那个U盘的所有备份，
销毁得干干净净。他用雷霆手段稳住了霍氏，将“星澜”项目引向正轨，
如今已是霍氏最赚钱的核心板块之一。他看起来赢了。扫清了所有障碍，坐稳了江山。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深夜，那场爆炸的火焰是如何在他梦里反复燃烧，
将他的心也烧出一个空洞。那张被他揉皱又抚平、最终锁进保险柜最底层的B超单，
像一个无声的嘲讽。姜晚最后看他那一眼的平静与陌生，像一根刺，深深扎进骨髓，
时日越久，越是辗转疼痛。他从未想过，会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到她。不，
不是姜晚。是沈蓁。
沈家那个神秘低调、五年前才被认回、据说身体不好长期在国外疗养的千金。
沈聿最疼爱的外甥女。如今，更是与沈聿关系亲密，传闻即将订婚。她变了。
褪去了曾经的青涩与隐约的怯懦，变得从容，矜贵，
周身散发着一种被精心呵护、浸染过顶级资源后才有的光华。她对着沈聿微笑的样子，
刺得他眼睛生疼。而她无名指上，那枚在灯光下流光溢彩的、目测至少十克拉的粉钻戒指，
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口。拍卖会结束，宾客陆续退场或移步晚宴厅。
沈蓁姜晚婉拒了几位上前攀谈的宾客，与沈聿低声说了几句，便独自一人，
朝着相对安静的露台方向走去。她需要透口气，这里熟悉的、属于过往顶级社交场的气息，
依然让她有些不适。露台俯瞰着日内瓦湖，夜色中湖面幽深，对岸灯火如星。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她裸露的肩膀。她刚站定，还没来得及深呼吸，
一个高大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堵住了她的去路，也堵住了她退回室内的路。
熟悉的、混合着雪茄与冷冽男香的气息，挟裹着一股压抑了五年、近乎狂暴的戾气，
扑面而来。沈蓁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她缓缓抬眸，
对上一双猩红的、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霍临深。他瘦了些，五官的轮廓更加锋利深刻，
眼底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与疲惫，还有此刻翻涌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激烈情绪。
他身上的黑色礼服西装依旧一丝不苟，但领结微松，气息不稳，完全失了往日的从容冷酷。
他的目光，像淬了火的钩子，先是死死锁住她的脸，确认每一个细节，然后，
猛地钉在她左手无名指那枚巨大的粉钻上。空气凝固了。露台上的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姜晚。”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和某种压抑到极致的痛楚，“你没死。”不是疑问，是陈述。带着巨石落地的确认，
和更深重的、被彻底欺骗玩弄的震怒。沈蓁姜晚静静地与他对视，眼神平静无波，
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只是稍微有些失礼的陌生人。那目光里的漠然，
比五年前签离婚协议时，更甚。“这位先生，你认错人了。”她开口，声音是一贯的轻柔，
却带着清晰的、不容错辨的疏离。“认错人？”霍临深猛地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她身上，
浓烈的侵略性气息将她包裹。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她的手腕，却在半空硬生生停住，
指尖微颤。“这双眼睛……这张脸……烧成灰我都认得！姜晚，你以为改个名字，换层皮，
就能抹掉一切？！”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枚粉钻上，猩红的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绝望的恐慌。“摘下来。”他命令，声音压得更低，
却更危险，“我让你把它摘下来！
你不配戴别人的戒指……它明明……”它明明该是我的——这句话，在他舌尖滚了又滚，
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巨大的荒谬感和迟来了五年的、排山倒海的钝痛，
碾碎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骄傲。沈蓁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很短促，很轻，
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冰刃，精准地割断了霍临深濒临崩溃的神经。她微微偏头，
看向晚宴厅入口的方向。沈聿正站在那儿，与人交谈，目光却时不时关切地投向露台这边。
“霍总，”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形容狼狈、眼神骇人的男人，
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看来您还没收到消息。”她从手拿包里，
抽出一张精致的、烫金描银的卡片，递到霍临深面前。霍临深下意识地低头。
那是一张婚礼请柬。封面，用优雅的花体字写着：沈蓁 & 沈聿。时间：下月十五。
地点：意大利，科莫湖，某私人庄园。“啪。”霍临深脑中那根紧绷了五年的弦，在这一刻，
彻底崩断。请柬从他瞬间脱力的指间滑落，飘落在露台光洁的地面上。他看着她，
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看着她无名指上刺眼的璀璨，看着她微微开合的唇，
吐出比当年那把匕首更残忍的话语：“欢迎届时，
来参加我和我未婚夫——也是您小舅舅的婚礼。”风，终于再次吹动，
卷起掉落在地的请柬一角，发出轻微的窸窣声。霍临深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又被无法言喻的烈火疯狂灼烧。世界在他眼前扭曲、崩塌，
只剩下眼前这个女人，和她唇边那抹冰冷到极致的、胜利者的微笑。姜晚……不，沈蓁。
她真的，把他的整个世界，都烧成了灰烬。然后，踩着这片灰烬，
走向了……他血缘上的小舅舅？晚宴厅辉煌的灯光透过玻璃门映过来，
将霍临深的身影拉得孤长而扭曲，死死钉在露台冰冷的地面上。而沈蓁，已不再看他。
她微微侧身，对着疾步走来的沈聿，露出了一个全然放松的、带着依赖的柔和笑容。
“小舅舅，我们该回去了。Ethan还在家等我们。”Ethan……又一个陌生的名字，
像最后一根稻草。霍临深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沈蓁的背影，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困兽般的低喘。孩子……那个孩子……？沈聿的脚步沉稳而迅速，
转眼已来到露台。他身形颀长，与霍临深相差无几，但气质截然不同。
霍临深是淬了冰的刀锋，凌厉逼人；沈聿则是温润的玉石，光华内敛，
却又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势。他自然地站在沈蓁身侧，手臂虚虚揽住她的肩，
形成一个保护与占有的姿态，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几乎要失控的男人。“临深，好久不见。
”沈聿开口，语气是长辈对晚辈的寻常问候，甚至还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关切，
“脸色不太好，是时差没倒过来？还是拍卖会太耗神？”这话听在霍临深耳里，
无异于火上浇油。他喉结剧烈滚动，视线在沈聿搂着姜晚肩膀的手上停留一瞬，
又猛地刺向姜晚——不，是沈蓁。“小舅舅，”这两个字从霍临深牙缝里挤出，
裹挟着血腥气，“真是……好得很。”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眼底却是一片骇人的赤红。
“我找了她五年，掘地三尺。小舅舅藏人的本事，真是让我这个做晚辈的，自愧弗如。
”沈聿神色不变，依旧温和：“蓁蓁身体弱，前几年一直在国外静养，不便见客。
霍总……或者说，我那位前姐夫，找她是有什么事吗？如果我没记错，你们之间的法律关系，
五年前就已经终止了。”“终止？”霍临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向前一步，
几乎要撞上沈聿，目光却死死锁着沈蓁，“沈蓁？静养？沈聿，你告诉我，她静养，
怎么会养出一个孩子？！Ethan是谁？！”最后一句，他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破裂，
在空旷的露台上回荡，带着濒临崩溃的绝望和疯狂。周围隐约有目光投射过来，
但都被沈聿带来的两名不着痕迹靠近的保镖隔开。
沈蓁姜晚终于再次将目光落回霍临深脸上。这一次，她的眼神有了细微的变化，
不再是全然的漠然，而是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冰冷的嘲讽。“霍总，”她声音依旧很轻，
却像冰锥，“我的孩子姓沈，叫沈屹，小名Ethan。他今年四岁，身体健康，聪明活泼。
这跟您，有什么关系吗？”四岁！时间对得上！如果那个孩子活下来，
如果……霍临深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巨大的冲击让他头晕目眩，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绞！
那个被他斥为“野种”、甚至可能间接导致其“死亡”的孩子……活着？健康长大？
叫别人爸爸？不，沈聿不是爸爸。是小舅舅。是……他血缘上的小舅舅！荒谬！恶心！
滔天的怒火和一种更深的、无法言喻的恐慌攫住了他。“姜晚！”他完全失控，
猛地伸手想去抓她，却被沈聿更快地格开。沈聿的手看似随意，力道却极大，
稳稳挡在沈蓁身前。“霍临深，注意你的身份和场合。”沈聿的声音冷了下来，温和褪去，
显露出常年居于上位者的威严，“蓁蓁现在是我的未婚妻，是沈家名正言顺的千金。
你没有任何资格，用这种态度对她说话，更没有任何立场，过问她的孩子。”“资格？立场？
”霍临深赤红着眼，像是困兽犹斗，死死瞪着沈蓁，“姜晚，你告诉我！
Ethan是不是我的儿子？！是不是？！”沈蓁静静地看着他癫狂的模样，
看着他五年来可能第一次在人前如此失态，如此狼狈。心底某个早已冰封的角落，
似乎有什么轻轻响了一下，但很快又归于沉寂，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冷。她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期待了太久，真正面对时，却只剩下疲惫。“霍总，”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当年在医院，你亲口说的，‘野种’。那份离婚协议上，
你也明确放弃了任何潜在的子嗣权益。在法律上，在情理上，甚至在血缘认知上，
”她顿了顿，眼底嘲讽更浓，“你都从来没有承认过那个孩子的存在。”“所以，现在，
他是谁的孩子，重要吗？”她微微偏头，靠向沈聿的手臂，那是一个全然依赖的姿态，
“他只有母亲，和即将成为他合法父亲的沈聿先生。至于生物学上的提供者……”她笑了笑，
那笑容美丽，却冰冷刺骨，像日内瓦湖深秋的湖水。“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罢了。
”“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霍临深喃喃重复，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抽走了所有力气，
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撞在冰冷的露台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看着眼前依偎的两人，
看着沈蓁无名指上刺眼的粉钻，看着沈聿维护的姿态，
n的、四岁的孩子……五年来支撑着他的那股偏执的寻找、那混杂着悔恨与不甘的复杂心绪，
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化为灭顶的绝望和自毁般的痛苦。是他。是他亲手推开她，侮辱她，
甚至……间接“杀”了她和孩子他以为的。现在，她回来了，带着他的孩子，
以截然不同的高贵身份，要嫁给他的小舅舅，彻底将他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
甚至剥夺他作为父亲的一切可能。这比死亡更残忍。这是凌迟。
沈聿不再看失魂落魄的霍临深，低声对沈蓁说：“我们走吧，Ethan该等急了。
”语气温柔。沈蓁点点头，不再施舍给霍临深一个眼神，挽着沈聿的手臂，转身，
从容地走向灯火辉煌的晚宴厅入口，消失在衣香鬓影之中。霍临深独自站在冰冷的露台上，
秋夜的风灌满他的西装，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从内到外，一片冰封的死寂。地上，
那张烫金的婚礼请柬静静躺着，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在他的灵魂深处。
许久，他缓缓弯腰，捡起那张请柬。指尖触碰到的纸张，似乎还残留着沈蓁身上淡淡的冷香。
他盯着上面的名字和日期，眼神空洞，然后，一点一点，将请柬撕得粉碎。
纸屑从他指缝间飘落，被风吹散，落入下方深不见底的湖水中。不。他不接受。姜晚，沈蓁，
不管你是谁。孩子，Ethan，不管你怎么否认。这一切，都不能就这么算了。
霍临深缓缓直起身，眼底的赤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更深沉、更偏执、近乎疯狂的幽暗。颓丧和绝望被强行压下，
骨子里那份属于霍临深的、不择手段也要达成目标的狠戾，重新占据了上风。五年等待，
五年煎熬，换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泥潭。那他就把这泥潭，变成战场。沈蓁，沈聿，
沈家……还有那个孩子。他转身，走回喧闹的宴会厅，背影挺直，恢复了一贯的冷硬，
只是周身散发的气息，比来时更加阴郁骇人。---日内瓦之行草草结束。
霍临深没有像以往一样，借着拍卖会的契机与各路名流周旋拓展人脉。他几乎是立刻动身，
返回了国内。霍氏总裁办公室，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查！
”霍临深将一沓关于沈蓁沈家千金这五年模糊行踪的报告摔在特助徐彬面前，
声音冷得像冰，“我要知道她这五年每一分每一秒在哪里，做过什么！特别是生产记录，
孩子出生的具体时间、地点、医院！所有能证明孩子血缘的证据！”“还有沈聿！
”他走到窗前，背影紧绷，“他和姜晚……沈蓁，到底是什么时候勾连上的？
五年前那场爆炸，沈家有没有插手？查沈聿那几年的行程，
尤其是和姜晚可能出现的时间地点重合的部分！”徐彬额头冒汗，
深知这次任务的艰巨和敏感。沈家不同于一般豪门，底蕴深厚，行事低调且防护严密，
尤其是关于这位刚认回不久、备受保护的千金，信息更是被处理得干干净净。“霍总，
沈家那边口风很紧，我们之前也尝试过调查，但收获有限。
至于沈聿先生和……沈小姐的关系，外界传闻是舅甥情深，沈聿先生对这位外甥女极为爱护，
所以……”“爱护到要娶她？”霍临深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如刀，“那是**！”徐彬噤声，
不敢接话。豪门秘辛，真假难辨，但沈聿和沈蓁的婚事请柬已经发出，在法律和名义上，
沈蓁是沈家养女对外宣称是已故女儿的孩子，近期才确认身份并认祖归宗，
与沈聿并无直接血缘关系，这层障碍并非不可逾越。只是听起来，确实惊世骇俗。
“我不管他们用什么名目！”霍临深烦躁地松了松领带，“我要确凿的证据！
证明孩子是我的证据！以及……沈蓁就是姜晚的、无法抵赖的证据！”仅凭长相和感觉不够，
他需要能摆在台面上、让沈蓁无法否认的东西。“另外，”霍临深眼神阴沉，“查一下，
最近沈家，或者沈聿个人，在生意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
尤其是可能和霍氏产生交集或竞争的地方。”他不信沈蓁回来，仅仅是为了炫耀和嫁人。
以她当年离开前摆自己一道的心机和狠劲，必然有所图谋。“是，霍总。”徐彬应下，
匆匆离去。霍临深坐回宽大的皮椅，疲惫地捏了捏眉心。眼前不断晃动着沈蓁冷漠的脸，
无名指上的粉钻，以及那个未曾谋面的、叫Ethan的孩子。四岁……如果真是他的儿子，
那该是多么可爱的年纪？会像谁多一点？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错过了太多。
而这一切，似乎正在以他无法接受的方式，彻底脱离他的掌控。几天后，
徐彬带来了初步却令人心惊的消息。“霍总，关于沈小姐的生产记录，
我们动用了一些非常规渠道，在欧洲几家可能的私立医院查到一些模糊的信息。
时间大约在五年前的春天，地点很可能在瑞士或奥地利交界处的一家顶级私人疗养院，
但具体记录被严密保护，无法获取。孩子的出生证明上的父亲栏……是空白，或者，
可能做了特殊处理。”空白……霍临深眼神暗了暗。“另外，我们查到，大概在三个月前，
沈聿先生通过一个离岸控股公司，开始隐秘收购‘星熠科技’的散股。
‘星熠科技’目前虽然规模不算顶尖，
但他们手里有几个关于新一代人机交互和边缘计算的专利，
恰好是我们‘星澜’项目下一阶段迭代急需的……我们之前接触过，但对方创始人态度暧昧，
一直没有谈妥。”霍临深猛地抬眸：“沈聿在收购‘星熠’？”“是的，而且动作很隐蔽，
如果不是刻意去查，很难发现。按照目前的进度，他很可能已经拿到了相当比例的股权，
甚至可能已经和创始人达成了某种协议。”霍临深手指在桌面敲击。星澜项目是他的心血，
也是如今霍氏的命脉之一。沈蓁一回来，沈聿就对星澜的潜在关键供应商下手？巧合？
“还有，”徐彬声音压低了些，“我们监测到，
近期有几股不明资金在二级市场上小幅吸纳霍氏的股票，手法很老道，分散在不同账户，
目的不明。暂时无法确定是否与沈家有关。”霍临深靠在椅背上，眼神幽深如潭。姜晚，
沈蓁……你这是要以沈家为刀，卷土重来，向我复仇吗？商业狙击？夺子之战？
还是连同婚姻，都要给他最羞辱的一击？他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下属发来的、在日内瓦偷拍到的沈蓁侧影。她正低头看着手机，
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温柔的笑意。下属备注：疑似在与孩子视频。霍临深盯着那抹笑意，
心脏像是被细密的针反复扎刺。那温柔，曾经是否也有过一丝，是属于他的？哪怕只是幻影。
而现在，她所有的柔软，都给了沈聿，和那个孩子。不。他关掉手机，
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心。姜晚，游戏才刚刚开始。你想玩，我奉陪到底。但孩子，
必须是他的。你……也终将回到他身边。即使用尽手段，哪怕两败俱伤。---意大利，
科莫湖畔，一栋被绿荫和鲜花环绕的古老庄园。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柔软的地毯上。
一个穿着背带裤和小衬衫的小男孩，正坐在地毯上，专注地摆弄着一套复杂的乐高机械组。
他黑发柔软，睫毛很长，侧脸线条尚且稚嫩，但鼻梁挺直，
嘴唇抿起时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认真。“Ethan，休息一下，喝点果汁。
”沈蓁姜晚端着杯子走过来，蹲在他身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谢谢妈咪。
”Ethan抬起头，接过杯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睛弯弯的，像盛满了星星。
他的眼睛颜色偏深，像极了某人，但眼神清澈明亮，全然是孩童的天真。沈蓁抬手，
轻轻抚了抚他柔软的头发。“今天拼的是什么？”“是挖掘机！沈叔叔上次答应给我带的，
超级酷！”Ethan兴奋地比划着，“等沈叔叔回来，我要拼给他看！”“好。
”沈蓁微笑，心头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沈聿就在这时走了进来，脱去西装外套，
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整个人放松下来。“Ethan，
看叔叔给你带了什么？”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哇！
是最新款的遥控飞机！”Ethan欢呼着扑过去。沈聿一把将他抱起来，举高转了个圈，
孩子咯咯的笑声充满整个客厅。画面温馨得如同真正的一家人。沈蓁看着，
唇边的笑意淡了些，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晚上，哄睡了Ethan，
沈蓁和沈聿在书房。“霍临深回国后，动作很大。”沈聿将一杯热牛奶放到沈蓁面前，
自己端着一杯红酒，“他在不惜代价查你和Ethan的过去，
还有我们和‘星熠科技’的接触。”沈蓁捧着温热的杯子，指尖微微用力。“预料之中。
他没那么容易放弃。尤其是……Ethan。”“孩子的事，他拿不到确凿证据。
”沈聿语气沉稳，“当年的所有痕迹，我都处理干净了。你的新身份无懈可击。
Ethan的出生记录，父亲栏是空白，这在西方并不罕见。他就算怀疑，也只能是怀疑。
”“但他会不择手段。”沈蓁抬眼，看向沈聿，“小舅舅，我们的计划……”“按部就班。
”沈聿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深邃而冷静，“‘星熠’的收购已经完成百分之七十，
创始人团队基本被说服。霍临深发现是迟早的事，但等他有足够反应时，
我们已经掌握了主动权。霍氏这些年扩张太快，树敌不少，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星澜’项目是他的王牌，也是他的软肋。”他顿了顿，看着沈蓁：“蓁蓁，
你确定要走这一步？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霍临深可能会……”“会疯，
会不惜一切反扑。”沈蓁接过他的话，语气平静无波，眼底却凝着寒冰，“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