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高墙如一块巨大冰冷的墓碑,沉沉压在地平线上。天空低垂,
细密的雨丝无声无息地飘落,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网,罩住了整个世界,
也罩住了林瑶瑶。她站在这片浸透雨水的荒凉空地边缘。
雨水没有打湿她的衣角——一把绿色的伞及时撑在了她的头顶。“需要我陪你进去吗?
”身边的男人开口,声音低沉温和。林瑶瑶轻轻挽住他的胳膊,随即又松开,摇了摇头。
“有些话还是需要我和他说清楚比较好。”她的目光投向不远处那扇紧闭的铁门,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也算是做个了结。”她顿了顿,
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只是没有想到……如今会变成这个样子。”男人没有说话,
只是将伞柄又往她那边倾了倾。雨还在下。离线通知林瑶瑶盯着屏幕上那条消息,
已经看了很久。光标在对话框里一闪一闪,像一颗微弱的心在跳动。现在不想这些,
我就想一个人待着。这条消息孤零零地躺在聊天记录的最下方。往上翻,
是他们昨晚还在热烈讨论见面时要去的餐厅,要看的电影,要牵着手走过的每一条街道。
他的语气那么雀跃,甚至发了好几个猫咪打滚的表情包。而现在,这行字冷冰冰地横在那里。
像一道突然落下的闸门。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该说什么?问他为什么?
问他是不是在开玩笑?问他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对话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时隐时现。
她盯着那行小字,心跳快得发疼。终于,又一条消息跳了出来。我有抑郁症,
很严重的那种,已经在吃药了。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们相识六个多月了。
在某个深夜的游戏论坛里,邵扬回复了她关于游戏方面的问题。他说得很有条理,通俗易懂。
后来他们互加了联系方式,他开始给她分享生活——拉着小狗出去散步都要拍个照片给她看,
带着她一起玩游戏,也会在遇到敌人的时候挡在她前面。他喜欢听她讲琐碎的日常,
安静地听她说工作上的烦心事。对不起。邵扬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我本来以为自己准备好了。林瑶瑶的手指终于落在键盘上。
脑子里闪过很多片段:他有时会突然消失一整天,说是“在补习英语,上英语课”。
他总在凌晨三四点还醒着,说“睡不着”。所有这些细小的异常,
此刻都串联成一条清晰的线索。她的手在发抖。我现在只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别有负担,
我可是成年人在上班了。她打字,我可以理解你,还是先好好吃药,然后接受治疗吧。
发送键按下去之后。许久,许久,没有任何消息发过来。她知道她被抛弃了。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电脑屏幕彻底暗了下去——像一场突然断电的演出。黑暗中,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渐渐和雨声融为一体。变成某种庞大而模糊的轰鸣。
台风九月的台风来势汹汹。林瑶瑶站在屋内阳台的玻璃门前,看着外面被狂风撕扯的树梢。
雨点像子弹一样斜射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老板发来的信息:因台风红色预警,今天全员居家办公。她把手机随手搁在茶几上,
开始收拾屋子。扫到客厅时,
余光瞥见桌上的花瓶——瓶子里面的花还是邵扬上半年送给她的。
第一次收到喜欢的人送的花。林瑶瑶当时珍惜得不行,特意买了个花瓶养着。
花瓣早就干枯了,她也没舍得扔。就那么插在那里,像一段被风干的记忆。手机又震动了。
她以为是工作消息,随手划开——一个久违的名字跳在屏幕顶端。那个她删了又存,
存了又删,最后只能背下来的号码。收衣服,关窗。简简单单五个字。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突然不会打字了。距离他最后那条“对不起”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
这期间她翻遍了他所有社交账号,甚至注册了小号去他常去的论坛蹲守,
却再没找到任何踪迹。就像一滴水蒸发了。而现在,台风把一滴水又送回来了。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她慢慢打字:你也要做好台风的防护措施。你最近怎么样,
还好吗?发出去的瞬间就后悔了。太小心翼翼了。像在对待一个易碎的玻璃制品。
但那边回复得很快:我在四川。你注意自己就行。他跑去了四川。窗外又是一阵狂风,
整栋楼似乎都在微微晃动。林瑶瑶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原来他离开这座城市,
离开她,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原来这两个多月,他一直在四川。她想起他以前说过,
想去看看大熊猫,想尝尝正宗的火锅,想去川西看看雪山。说这些话的时候,
他们还窝在她家沙发上,看一部无聊的综艺。那时候她笑着说,那等休假了,我陪你去啊。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头靠在她肩上,轻轻“嗯”了一声。现在她知道了。他真的去了。
一个人。手机又震了一下。你那边风大,关好门窗。她盯着这行字,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台风天。他隔着半个中国,提醒她关好门窗。就好像他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就好像他还关心着她一样。可如果还关心,为什么要消失?林瑶瑶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转身继续收拾屋子。扫把划过地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外面的风声更大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嘶吼。扫到卧室门口时,她停住了。
床头柜上还放着他落下的那件外套。深灰色的,领口有点旧了。他说过要回来拿的。
一直没来。她走过去,把外套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早就没有他的味道了。
只有衣柜里樟脑丸的淡淡气息。手机又响了。她以为是他的消息,
快步走回客厅——是公司群里在通知下午的视频会议。她把手机放下,站在客厅中央,
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屋子收拾完了。花是干的。外套是空的。
只有窗外的台风还在呼啸。她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条“我在四川”下面,
静静躺着她没有回复的空白。就像这两个多月里,她发给他的所有消息下面,
躺着的那片空白一样。雨更大了。林瑶瑶走到阳台门口,看着玻璃上流淌的水痕。
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树在摇晃,广告牌在作响,偶尔有东西被风吹落,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台风来了。台风又走了。而她站在这里,和两个多月前一样。还在等。
裂缝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林瑶瑶把那句“我在四川”截图保存了。
存完又觉得自己可笑——五个字而已,有什么好存的。台风过境后的第三天,傍晚。
她刚下班,挤在地铁里,人贴着人。手机震动时她没在意,以为是群消息。直到出了站,
点开一看——那天,我不该那样消失。是邵扬。她站在出站口,人来人往,
有人撞了她的肩膀说了句抱歉,她没听见。风灌进领口,有点凉。她低头看屏幕,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自动息屏了。她划开,又看一遍。对不起。只有这三个字。
之前那些追问、那些委屈、那些失眠的夜里翻来覆去的“为什么”,此刻忽然都堵在喉咙口。
她发现自己一个字也打不出来。她想起那个下雨的夜晚,想起电脑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
想起黑暗中庞大的雨声。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去一句:嗯。
触碰从那以后,他开始断断续续地出现。不是以前那种每天分享生活的频率。有时候隔两天,
有时候隔一周。发来的消息也很简单:一张照片,一句话,一个定位。有时候是四川的山,
有时候是路边摊的冰粉,有时候是一只蹲在台阶上的橘猫。今天出太阳了,晒了一会儿。
这边的辣是真的辣。猫,像不像你之前说的那只?林瑶瑶一条一条看,一条一条回。
回得也很简单:嗯,好看,像。她不敢多问。怕一问,他又消失了。直到某天深夜,
手机忽然震动。她迷迷糊糊摸过来看,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睡不着。她盯着那三个字,
想起以前他总在凌晨三四点醒着,说“睡不着”。那时候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我也经常失眠。发完她有些后悔,
这话听起来像在卖惨。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收不回来。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又消失了,
手机亮了一下:以前不知道跟你说。怕吓跑你。她握着手机,看着这行字,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窗外有风吹过,窗帘轻轻动了一下。她打了很久,
最后只发出去:我没跑。裂缝里的光春节前一个月,他开始频繁出现了。不是消息变多,
而是那些消息里,开始有了以前的味道。今天去买年货,看到一副对联,
想起你说你家每年都要贴。我妈问我有对象没,我说有。她问是哪里的,
我说不知道人家还理不理我。最后一条消息发过来时,林瑶瑶正在吃午饭。她看着那行字,
筷子停在半空。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有点噎。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
打了很久的字。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问?发出去的瞬间,她心跳得很快。对话框上方,
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然后跳出来一行字:你想我什么时候回来?
林瑶瑶盯着屏幕,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几次,
才重新拿起来。过完年吧。那时候我也有假。那边很快回复:好。就一个字。
但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冬天的太阳不烫,
有点暖。她想起台风那天,他隔着半个中国提醒她关好门窗。想起那些断断续续出现的消息。
想起凌晨两点四十七分那句“睡不着”。想起那个下雨的夜晚,电脑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被抛弃了。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抛弃。那是他在悬崖边上,
松开了她的手。怕把她一起拽下去。除夕年夜饭吃到一半,手机震了。林瑶瑶借口去洗手间,
躲进自己房间。屏幕上是他发来的照片:一桌川菜,红彤彤的一片。旁边摆着一副空碗筷,
碗里夹满了菜。我妈做的。她说这碗是留给你的。她看着那碗满满的菜,
忽然想起他说过,他妈妈做饭特别好吃。她打字:替我谢谢阿姨。回来我当面谢。
她盯着这行字,嘴角慢慢弯起来。窗外的鞭炮声炸响,烟花腾空而起,
在夜空中炸开一朵一朵的光。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忽然很想见见他。
很想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瘦了没有。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
说话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抿一下嘴唇。很想在他说话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听。很想告诉他,
没关系的。那些黑暗的时刻,没关系的。我愿意等。手机又震了。初五。我订了票。
到时候我来接你。她握着手机,看着那两行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他们讨论见面时要去的餐厅,要看的电影,要牵着手走过的每一条街道。
那时候的语气那么雀跃,像两个期待春游的孩子。后来那些期待碎了。现在,
它们又一点一点拼起来了。好。她只发了一个字。但发完这个字,她在窗前站了很久。
烟花还在放。一声接一声,一朵接一朵。照亮了整个夜空。也照亮了她眼底那点微微的光。
———————————————————林瑶瑶走出房间时,妈妈正在往桌上端饺子。
“谁啊?聊这么久。”“朋友。”她坐下来,拿起筷子。“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她没回答,低头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是她喜欢的味道。手机就放在桌边。
屏幕亮了一下。她侧头瞥了一眼,是他发来的:晚安,新年快乐。她没回。
但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挂到饺子吃完,挂到春晚开始,挂到零点的钟声敲响。窗外鞭炮震天。
她在那震天的声响里,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稳稳的。像在等一个人。重逢初五。
高铁站出站口,人潮一波一波涌出来。林瑶瑶站在柱子旁边,手心有点潮。不是热,是紧张。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特意换上的新大衣,围巾是妈妈织的,红色,说是本命年要穿红。
她本来嫌太艳,今天早上还是乖乖围上了。手机震动。我出来了。她抬起头,
在人流里寻找。然后她看见他了。深灰色的外套,黑色的背包,瘦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他站在出站的人群里,也在看她。隔着十来米的距离,人来人往,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滚动,
广播在播报下一班车次。他们就那么站着,谁也没动。然后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站定。
“林瑶瑶。”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和电话里一样,又不太一样。她听着这三个字,
忽然想起他们认识这么久,好像还是第一次听他当面叫她的名字。“嗯。”她应了一声,
低下头,又抬起来。他看着她,忽然笑了。“围巾挺好看的。”她愣了一下,也笑了。
“我妈织的。”“帮我谢谢阿姨。”“你自己谢。”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他走在她左边,肩膀偶尔碰到她的肩膀。她没躲,他也没躲。出了站,
冷风扑面而来。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侧头看她:“饿不饿?”“还好。”“我饿了。
”他顿了顿,“高铁上的盒饭太难吃了。”她忍不住笑出来:“那你想吃什么?”“都行。
你定。”“你不是饿了吗,怎么还都行。”“我怕我说了你不爱吃。”她看着他,忽然觉得,
和以前一样。又不太一样。以前是隔着屏幕猜测对方的表情。现在是站在风里,
看着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说话时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走吧。”她说,“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面馆。”面馆很小,热气腾腾的。两碗牛肉面端上来,
他低头吃了两口,忽然停住。“怎么了?”她问。“没什么。”他看着碗里的面,
“就是想起以前……”他没说完。但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以前,他们隔着屏幕,
说想一起吃饭。说想去哪里哪里,想吃什么什么。那些话说了很多遍,像两个许愿的人。
现在愿望成真了。她夹了一筷子面,放进他碗里。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多吃点。
”她说,“高铁上不是没吃好么。”他看着碗里那筷子面,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吃。
吃完面,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亮。“找个地方住?”他问。
她点点头。找了一家快捷酒店,前台办入住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他的身份证。
照片比现在年轻一点,但眼睛还是那个眼睛。“看什么?”他注意到她的目光。
“看你以前长什么样。”“现在不好看吗?”她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电梯里,
两个人站着,谁也没说话。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两个房间,门对门。
她刷开自己的房门,正要进去,听见他在身后问:“饿不饿?要不要再吃点东西?
”她回过头:“刚吃完面。”“哦。”他笑了一下,“对,忘了。”那个笑有点傻。
她看着那个笑,忽然说:“要不……商量一下明天去哪?”“好啊。”他眼睛亮了一下,
“那,来我房间?还是去你那边?”“你那边吧。”她说,“我房间还没看清长什么样。
”他的房间和她的差不多,一张床,一个电视,一个窗户。窗帘是深灰色的,地板是浅色的。
他打开灯,把背包放在椅子上。“坐床上吧。”他说,“就那儿能坐。”她坐下来,
看着他忙活。他把烧水壶洗了一遍,烧上水,又从包里翻出两包速溶咖啡。“喝吗?”“喝。
”他泡了两杯,递给她一杯。她捧着杯子,热的,有点烫手。“想去哪儿?
”他也在床边坐下,隔着一小段距离。“不知道。你定。”“我说了怕你不喜欢。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他想了想:“海边?”她愣了一下。“你之前说过,
想看海。”他说,“去年夏天,你发朋友圈说想去海边,但是没时间去。”她看着他。
他记得。他居然记得。“那去海边。”她说。“真的?”“嗯。”他笑起来,
是那种很高兴的笑,眉眼都弯了。“那去哪个海?青岛?威海?连云港?
”她想了想:“连云港吧。近一点。”“好。”他拿出手机开始查,“我看看票。
”她看着他低头看手机的样子,忽然想起去年台风天,他隔着半个中国发消息让她关窗。
那时候她以为他走了。他没走。他只是需要时间。“邵扬。”她开口。他抬起头。
“你明天不用赶着回去吗?”他愣了一下:“不用。我有三天假。”三天。她没说话,
低头喝了一口咖啡。速溶的,有点甜。“林瑶瑶。”他叫她。“嗯?”“三天够吗?
”她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期待,有小心翼翼,还有一点不确定。
“什么够不够?”“就是……”他顿了一下,“三天,够不够你……跟我待着?”她看着他。
他好像瘦了一点。眼睛下面有点青,像是很久没睡好。但是看着她的眼神,和以前一样。不,
不太一样。以前隔着屏幕,她看不见这双眼睛里有多少内容。现在她看见了。“够。”她说。
他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看手机。“那我订票了。明天上午的,行吗?”“行。
”“酒店也订一下?海边的那种?”“你定。”他划着屏幕,忽然停住。“这个怎么样?
”他把手机递过来,“靠海,有阳台,评价说老板养了一只橘猫。”她看着那张照片。
白色的房子,蓝色的窗框,阳台上摆着两把椅子。“你说过你喜欢猫。”他说。她抬起头,
看着他。“林瑶瑶?”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他拉过来,抱了一下。那个拥抱很短,
只有几秒钟。她松开手的时候,他愣在那儿,一动不动。“怎么了?”她问。“没、没什么。
”他的耳朵红了,“就是……有点突然。”她笑了。“订吧。”她说,“那个挺好的。
”他点点头,低头继续订票、订酒店。耳朵还是红的。她捧着那杯咖啡,看着他忙活。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房间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和他偶尔说话的声音。“票订好了,
明天上午九点二十。”“嗯。”“酒店也订好了,两间房,靠海。”“嗯。”他放下手机,
转过头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在暖黄的灯光里,坐着,没说话。过了很久,
他开口:“林瑶瑶。”“嗯?”“我……很高兴。”她等着他说下去。但他只是笑了笑,
没再说话。她也笑了。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模糊的。房间很安静,
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早点睡吧。”她站起来,“明天还要赶车。
”他跟着站起来:“我送你。”“就在对面。”“那也送。”她走到门口,打开门。
对面就是她的房间,几步路的距离。她回过头。他站在门里面,看着她。“晚安。”他说。
“晚安。”她走过去,刷开自己的房门,进去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进去了。门关上。她靠在门板上,听见隔壁的门也关上了。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他发的:明天见。她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起来。明天见。去连云港。去看海。
连云港高铁上,她靠窗,他靠过道。她看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他看她。“看什么?
”她侧过脸。“没什么。”他收回目光,“就是……”“就是什么?
”“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他看着前面的椅背,“怕一眨眼,你就不见了。”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哎——”“疼吗?”“疼。
”“那就不可能是假的。”他揉着胳膊,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林瑶瑶。”“嗯?
”“没事。”他转过去看窗外,“就叫一下。”她也转过去看窗外。但两个人都知道,
他们在笑。连云港的冬天,海风很硬。他们住在一家靠海的民宿,老板养了一只橘猫,
懒洋洋地趴在前台晒太阳。办入住的时候,那只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趴下去了。
“像不像你之前说的那只?”他问。她想起他发过的照片,那只蹲在台阶上的橘猫,
笑了一下:“不像。那只比你拍的那只胖。”房间在二楼,推窗能看见海。
不是那种湛蓝的海,是冬天灰蒙蒙的、有点苍茫的海。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听见身后他在收拾行李。“你带的东西真少。”她说。“嗯,习惯了。”她回过头,
看着他蹲在地上,从背包里往外拿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个充电器,一本很旧的书。
“什么书?”他递给她。是《小王子》。她翻了一下,里面有很多页折了角,
有的地方用铅笔轻轻划了线。“你什么时候看的?”“很久了。”他接过去,放回包里,
“每次出门都带着,也没看完。”她看着他放书的动作,忽然想起他说过,
他有时候会在凌晨三四点醒着,睡不着。那些醒着的夜里,他是不是就翻这本书?她没问。
第一天,他们去了海边。冬天的海边没什么人,风很大,浪也很大。她围着她那条红围巾,
站在沙滩上,看浪一遍一遍涌上来,又退下去。他站在她旁边,没说话。过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我以前想过跳海。”她转过头看他。他盯着远处的海平面,
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在这里。是在四川的时候,有一次,站在河边,想过。”她没说话。
“后来没跳。”他说,“因为想到还没跟你说清楚。”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往脸上扑。
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发现手指有点抖。“邵扬。”“嗯?”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
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她的手,又抬头看她。“林瑶瑶。”“嗯?
”“我的手凉。”“我知道。”“那你还握。”她没回答,只是握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反握过来。第二天,他们去了老街。青石板路,两边是老房子,
卖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走在前面,看那些摆在外面的小摊,他跟在后面,
隔着一两步的距离。走到一个卖手链的小摊前,她停住了。红绳串着各种小坠子,金的银的,
有小猫小狗,有小葫芦小元宝,还有生肖。摊主是个大妈,看见她停住,立刻招呼:“姑娘,
看看?本命年吧?得戴红绳,保平安的。”她低头看那些红绳,没说话。他走过来,
站在她旁边:“喜欢哪个?”她看了一圈,指着一个金的小坠子:“这个好看。
”是一颗小小的金花生,上面刻着“平安”两个字。“那就这个。
”她抬头看他:“我就是看看。”“我知道。”他掏出手机,“老板,这个多少钱?
”大妈报了个数,他扫码付款。大妈把红绳串好,递给她。她接过来,
捏着那颗小小的金花生,没动。“戴上试试?”他说。她看他一眼,低头往手腕上戴。
红绳有点短,扣子又小,她弄了半天没戴上。“我来。”他伸出手。她把手腕递过去。
他低着头,认真地给她扣那个小小的扣子。他的手指还是有点凉,但很稳。扣好了。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红绳衬着皮肤,那颗小金花生晃了晃。“好看。”他说。她看了他一眼,
又低头看手腕。“谢谢。”“不客气。”他顿了顿,“本来就应该我给你买。”她愣了一下,
想问为什么,又没问。因为她知道为什么。本命年。红绳。保平安。他想让她平平安安的。
老街很长,他们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路过一家卖糖葫芦的,他问她吃不吃,
她说吃。他买了两根,山楂的,外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她咬了一口,酸的,又甜。
“好吃吗?”他问。她把手里那根递过去:“你尝尝。”他愣了一下,低头咬了一颗。
“太酸了。”他皱眉。她笑起来:“谁让你一口咬那么大。”他看着她笑,没说话。
傍晚的时候,他们坐在海边的长椅上,看日落。冬天的日落来得早,五点多,
天边就开始泛红。海面被染成一片暖色,连风好像都没那么冷了。她靠着他,他揽着她的肩,
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很久,他开口:“林瑶瑶。”“嗯?”“我以后不会再消失了。
”她没回答。“我知道说这个没用。”他看着远处的海平面,“说了也不一定做得到。
但是……”“但是什么?”他沉默了一下,侧过头看她:“但是我不会放手了。
”她迎着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她看过的很多东西:凌晨的失眠,四川的山,
台风天的提醒,还有现在这一句话。“邵扬。”“嗯?”“你要是再消失,”她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