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离婚证与西瓜泪民政局门口，我攥着离婚证，手指节泛了白。九月的太阳还是毒，
晒得人头皮发炸。我站在台阶上往下看，陈志明已经钻进那辆白色宝马，车门还没关严，
车就蹿了出去，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扑了我一脸。我愣愣地站着，闻着那股柴油味儿，
忽然想起十年前，也是这个民政局，也是这辆宝马——那时候还是崭新的，
他开着车带我来登记，车窗摇下来，春风灌进去，他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扭头冲我笑：“媳妇儿，以后这就是咱家的车了。”十年。车还是那辆车，
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妈妈。”我低头，女儿小小的人儿站在我腿边，仰着脸看我。
她才五岁，刚比我的膝盖高不了多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连衣裙，
是我上个月在夜市花十五块钱买的。她小手攥着我的食指，攥得紧紧的，像是怕我丢了。
“妈妈，爸爸呢？”我蹲下来，把离婚证塞进包里，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天太热，
她额头上全是汗，刘海粘在脑门上，眼睛又大又黑，里头映着我和身后灰扑扑的民政局大楼。
“爸爸……爸爸出差了，去很远的地方。”我说完这话，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我闺女聪明，
打小就聪明，她一岁零八个月就能把唐诗背得一字不差，两岁半会数数到一百，
三岁就能自己看图画书。我骗不了她。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
回家路上，我骑电动车，她站在前面踏板上，两只手扶着车把，小身板挺得笔直。
路过菜市场，我停下来想买把青菜，一扭头，看见她正盯着隔壁水果摊上的西瓜。
那西瓜切了半拉，红瓤黑籽，包着保鲜膜，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想吃？”她摇摇头，
把脸转过去。我把电动车支好，过去问价。八毛一斤，我买了一牙，两块钱。
她捧着那块西瓜，小口小口地啃，瓜汁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她赶紧用手背去擦。“没事，
吃吧。”她把最后一口啃完，瓜皮递给我，忽然问：“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骑上车，没吭声。风从耳边刮过去，她把脸贴在我后背上，声音闷闷的：“妈妈，
是不是我不乖，爸爸才不要我们？”我刹住车，脚撑着地，扭过头看她。她也看着我，
眼眶红红的，眼泪在里头打转，就是不掉下来。我把她抱下来，搂在怀里。
九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路上车来车往，卖西瓜的吆喝声一浪高过一浪，我就那么蹲在路边，
抱着我五岁的闺女，哭得浑身发抖。“不是，不是你的事。是妈妈不好，
是妈妈没本事……”她小手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平时我哄她那样。“妈妈不哭，
妈妈还有我，我乖，我听话，我以后不吃西瓜了……”我哭得更凶了。那天晚上，
我把结婚照砸了。那相框在墙上挂了十年，结婚那天拍的，我穿一身红，他穿一身黑，
俩人站在公园假山前头，笑得露出后槽牙。我把相框摘下来，举起来就要往地上摔，
手举到半空，却看见背板上贴着一张纸条，是我闺女的笔迹，歪歪扭扭三个字：爸爸妈妈。
她用蜡笔写的，旁边还画了三个小人儿，两个高的牵着一个矮的。我举着相框，
站了有五分钟，最后还是把它放下了。玻璃碎了，我拿胶带把碎的地方粘上，
把相框塞进床底下最里头。二、 半颗糖的甜与酸离婚头两年，最难熬。陈志明走的时候，
把家里存款都转走了，说是他妈病了急用钱。三万八，我一分没见着。房子是他家婚前买的，
写的他爸名字，跟我没关系。我带着闺女，除了几件衣服，什么都没带出来。
我在城边租了间民房，一个月一百五，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塞得满满当当。
厕所在院子里，公用的，冬天夜里起来，得披着棉袄跑出去，回来冻得直打哆嗦。夏天更难，
蚊子成群，挂蚊帐都挡不住，我闺女腿上被咬得没一块好肉，我半夜起来给她涂花露水，
涂着涂着眼泪就掉下来。我找了份工作，在超市收银，一个月八百，早七点到晚九点，
中间歇俩钟头。我把闺女送到隔壁王奶奶家，一个月给一百块钱，管一顿中午饭。
王奶奶心好，有时候多给闺女吃个鸡蛋，我月末悄悄多塞给她二十。我闺女懂事，
从不跟我要东西。有一回超市处理快过期的饼干，五毛钱一包，我带了一包回家。
她吃得津津有味，吃完了问我：“妈妈，这饼干真好吃，贵不贵？”我说不贵。她想了想，
说：“那咱们以后就吃这个吧，不要买贵的。”我背过身去，假装收拾碗筷，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到底没掉下来。还有一回，她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跑过来，
神秘兮兮地往我手里塞东西。我摊开手，是一颗大白兔奶糖，包装纸皱皱巴巴的，
上头的兔子都磨花了。“哪来的？”“同学给的，我没舍得吃，给妈妈。”“妈妈不吃，
你吃。”“我吃了半颗，剩半颗给妈妈。”她把糖剥开，糖纸上粘着一点点白色的奶糖，
她小心翼翼递给我。我把那半颗糖含在嘴里，甜得嗓子眼发酸。那一年，她七岁。期末考试，
她考了双百，年级第一。家长会上，老师让我上去讲话，说说怎么教育孩子的。
我站在讲台上，底下坐着几十个家长，穿着体面，挎着名牌包，
我穿的是三年前从夜市买的衬衫，洗得领子都毛了。我说：“我没什么文化，
也教不了她什么。就是每天晚上陪她写作业，她写完了，我帮她检查，有错的让她改。
”“别的我也帮不上忙。她想看书，我就去废品站给她买旧书，一块钱一本。她想学英语，
我就攒钱给她买了个复读机，三十五块，二手的。”“她争气，我没啥可说的。
”底下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我看见第一排有个烫卷发的女人撇了撇嘴，
跟旁边的人嘀咕什么。我听不清，也懒得听。散会后，我闺女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她忽然站住，仰头看着我：“妈妈，你今天真好看。”“胡说，妈妈哪好看。
”“就是好看。”她把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妈妈最好看。
”三、 岁生日那碗饭闺女上四年级那年，我换了工作。超市的活儿太累，钱也少，
我托人介绍，去了一个服装厂踩缝纫机。计件工资，多劳多得，手脚快的话，
一个月能挣两千多。就是离家远，坐公交得一个钟头。我早上五点半起床，给闺女做早饭，
六点半出门，晚上八点多到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闺女那时候九岁，已经会做饭了。
电饭煲蒸米饭，炒个鸡蛋西红柿，虽然鸡蛋炒得有点糊，西红柿切得一块大一块小，
可我每次都说好吃。有一回我回来晚了，到家快九点半。推开门，屋里黑着灯，
我以为她睡了，轻手轻脚摸进去，一开灯，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旁边放着两个碗，
一碗米饭，一碗菜，上头扣着个盘子。我走过去，她醒了，揉揉眼：“妈妈回来了，快吃饭，
菜凉了，我去热。”她把菜端到院子里，用小煤炉给我热。我站在门口看她，
小小的身影蹲在炉子前头，灶火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她端着热好的菜回来，
放到我面前：“妈妈快吃，我放了鸡蛋，可好吃了。”我吃了一口，鸡蛋有点咸。
她说她放了两回盐，忘了。“没事，好吃。”她坐在我对面，托着腮看我吃。我让她去睡，
她不去，说作业写完了，明天书包也收拾好了，不困。我吃完，她去洗碗。我坐在床上，
听着院子里哗哗的水声，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她生日。九岁生日。我忘了。她从院子回来，
我招招手让她过来，搂着她：“生日快乐，闺女。”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妈妈还记得呀？”“妈忘了，对不起。”“没事，我也忘了。”她靠在我怀里，
“妈，我不要生日礼物，我有妈就够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隔壁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想着这些年，我到底给了她什么。没给她买过几件新衣服，
没带她去过游乐场，没给她过过一个像样的生日，没让她像别的孩子那样，
周末去学钢琴学跳舞学画画。可她不怨我。她从来不怨我。第二天，
我去厂里跟老板预支了半个月工资，买了一辆二手电动车。以后每天骑一个小时上下班，
省下公交钱，还能早点到家。回来的路上，我骑得慢，风从耳边刮过去，我想，
这辈子我就守着这个闺女了，谁也不要了。四、 清华喜报夜班时闺女考上清华那年，
我在厂里加夜班。手机响的时候，我正踩着缝纫机赶一批货。掏出来一看，是她打来的，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她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刚跑完步。“妈，查分了。”“多少？
”“六百八十七。”我愣了一下，缝纫机还在吱吱响，针脚走歪了，我赶紧松开脚。“妈？
你听见了吗？”“听见了，听见了……”我放下手里的布料，站起来，走到车间外面，
靠着墙，声音发抖，“闺女，你再说一遍？”“六百八十七，妈，我考上清华了。
”我蹲下去，蹲在车间的后门口，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旁边是堆成山的布料，
空气里飘着灰，远处传来缝纫机的嗡嗡声，夜里十一点，车间里还亮着灯。“妈，你别哭呀。
”“我没哭，我高兴。”“妈，等我毕业了，挣钱了，给你买大房子，买好车，让你享福。
”“我不要那些，你好好读书就行。”“不行，我就要给你买。我小时候就发誓，
长大了让妈过好日子。”我挂了电话，蹲在那儿哭了半天。哭够了，站起来，擦擦脸，
进去接着干活。缝纫机踩得比刚才还快，脚底下像生了风。那年秋天，我送她去北京。
火车票我买了两张，硬座，十四个小时。她让我买卧铺，说太累了，我嫌贵，说硬座就行，
省钱。上了车，她靠在我肩膀上睡了一路，我睡不着，看着窗外的黑夜发呆。天快亮的时候，
她醒了，问我饿不饿，我说不饿。她去泡了两碗方便面，端过来，我们一人一碗，
面对面吃着。车窗外是华北平原，玉米地一片连着一片，太阳刚从地平线冒出来，红彤彤的。
“妈，好看不？”“好看。”“等我有钱了，带你坐飞机，从天上往下看，更好看。
”我笑了笑，没说话。把她送到学校，我当天就坐火车回来了。她在宿舍门口送我，
说要请假送我去车站，我不让，让她好好待着，别耽误报到。我走出去老远，回头一看，
她还站在那儿，个子比我高了，瘦瘦的，穿一件白T恤，在人群里冲我挥手。
五、 金项链与位数闺女毕业那年，在深圳找了份工作，做芯片的，我也不懂，
就知道工资高，高得吓人。第一年过年回来，她给我带了个红包，厚厚一沓，我打开一看，
三万。“你疯了？给我这么多干啥？”“妈，这算啥，以后还有更多的。
”她把红包塞我手里，又拿出个盒子，让我打开。是一条金项链，细细的，吊坠是个小福袋。
“妈，我给你戴上。”她绕到我身后，手凉凉的，把项链扣上。我低头看了看，金灿灿的，
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好看不？”“好看，太贵了，浪费钱。”“不浪费，我小时候就想过，
等我有钱了，第一件事就是给妈买条金项链。”我摸摸脖子上的项链，没说话。第三年，
她说要在老家买房。我吓了一跳，说老家房价虽然不比大城市，可一套也得百八十万，
你刚工作几年，哪来那么多钱。她说够了，全款。我不信，她给我看手机银行，余额七位数。
我数了好几遍，还是不信，让她掐我一下。她没掐我，笑了：“妈，我跳槽了，工资翻倍，
还有股票。这房子必须买，写你名字，以后就是你的。”房子买在城南，一百四十平，
四室两厅，精装修。交房那天，她带我去看，进门我就愣住了。客厅大得能跑马，
落地窗亮得晃眼，阳台上还摆着几盆绿植，开着小花。“妈，这间是你的卧室，朝南，
冬天暖和。这间是我的，回来住。这间给你做书房，你平时看看书，喝喝茶。这间是客房，
万一有亲戚来住。”我挨个屋子看，看完又回到客厅，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头的风景。
小区里有个湖，湖上有喷泉，远处是山，天蓝得不像话。“闺女，这得多少钱？”“妈，
你别管多少钱，你就说喜欢不喜欢。”我转过身，看着她。她站在客厅中央，
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披着，嘴角带着笑。二十七岁，瘦瘦的，眼睛还是小时候那样，
又大又黑。“喜欢。”“喜欢就行。”她走过来，搂着我肩膀，跟我一起看窗外。
太阳正在落山，把湖水染成金色，喷泉的水珠在阳光里闪闪发光。“妈，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没说话，怕一开口就哭出来。六、 保时捷与闲人嘴我搬到新房那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