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秘密的重量清晨五点半,窗帘缝隙里漏进的光还是淡淡的青白色。小糖豆醒了。
不是被阳光唤醒的,是胸口那种熟悉的、闷闷的感觉。
像是有人在她心脏的位置放了一颗小石子,不重,但存在感鲜明。她四岁半,
已经学会不声张。妈妈太累了,昨晚又在电脑前工作到很晚,屏幕的蓝光从门缝透进来,
像一条固执的河流。小糖豆轻轻坐起来,粉色公主睡衣的蕾丝领口有些歪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藏在睡衣里面。
三个月前的心脏手术留下的。妈妈说那是"勇敢者的徽章",
但小糖豆觉得它更像一条粉红色的毛毛虫,安静地趴在那里,偶尔还会痒。
她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四月的清晨,木地板还带着夜的寒气。
小糖豆踮着脚尖走到窗边,窗帘是妈妈选的,淡紫色底子上印着小兔子。她拉开一条缝,
楼下的花园还笼在薄雾里,月季的轮廓模糊得像水彩画。然后她看见了那只蝴蝶。
不是普通的白蝴蝶或黄蝴蝶,是一只很大的、翅膀上有眼状斑纹的蝴蝶,
正停在最高的那枝月季上。它的翅膀一张一合,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蓝紫色。
小糖豆屏住呼吸,她从没见过这样的蝴蝶。"你是魔法派来的吗?"她小声问,
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蝴蝶当然没有回答,但它突然飞了起来,
绕着小糖豆的窗户转了一圈,然后消失在雾气里。小糖豆把额头贴在玻璃上,
凉意让她打了个哆嗦,但她笑了。"小糖豆?"妈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怎么起这么早?"小糖豆转过身,看见妈妈站在门口,头发乱蓬蓬的,
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睡衣,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是工作邮件。"妈妈,我看见魔法蝴蝶了。"小糖豆说,声音里带着抑不住的兴奋。
妈妈走过来,蹲下来抱住她。小糖豆闻到妈妈身上特有的味道,洗衣液混合着淡淡的咖啡香。
妈妈的怀抱很暖,但小糖豆感觉到她在发抖。"胸口又难受了?"妈妈问,
手已经习惯性地覆上小糖豆的左胸。小糖豆摇摇头,又点点头。她不想撒谎,
但也不想让妈妈担心。这种矛盾的心情,她最近越来越熟悉了。"只是有一点点。"她说,
伸出小指比划了一下,"就像小蚂蚁爬过。"妈妈把她抱得更紧。
小糖豆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自己的肩膀上,但她没有抬头。她知道妈妈在哭,
但不想戳破。这是她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妈妈以为她不知道,小糖豆假装自己不知道。
"今天要去医院复查。"妈妈终于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吃完早餐我们就出发。
"小糖豆的身体僵了一下。医院。那个到处都是消毒水味道的地方,
那个穿着白大褂的阿姨会用冰凉的听诊器贴在她胸口的地方,
那个有时候需要抽血、打针的地方。"妈妈,"她小声说,"我的心脏小马达又坏了吗?
"妈妈松开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有点勉强,
但小糖豆选择相信它是真的。"没有坏,"妈妈说,"只是需要检查一下,
确保它转得刚刚好。不快,也不慢。""像钟表一样?""像钟表一样。
"第二章秘密的晨光早餐是煎蛋和牛奶,小糖豆的盘子旁边还有一小碗草莓,
是妈妈特意买的,很贵的那种。小糖豆用叉子戳了戳煎蛋,蛋黄是完美的溏心,
边缘煎得微微焦黄。她想起上周在幼儿园,豆豆说她的早餐每天都是冰淇淋,
因为妈妈不管她。"妈妈,"小糖豆说,"我不想吃煎蛋,我想吃冰淇淋。
"妈妈在洗碗池边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
小糖豆后来才慢慢读懂——里面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她当时无法命名的情绪。
那是愧疚。妈妈总是觉得,因为自己不够有钱、不够有时间,所以小糖豆才会羡慕别人。
"冰淇淋是下午的零食,"妈妈说,走过来坐在她对面,"早餐要吃有营养的东西,
这样心脏小马达才有力气跳动。"小糖豆低下头。她知道妈妈是对的,
但"知道"和"想要"是两回事。她慢慢地把煎蛋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放进嘴里。
蛋黄流出来,沾在嘴角,妈妈用纸巾帮她擦掉。"小糖豆,"妈妈突然说,
"等你的心脏完全好了,妈妈带你去吃最好的冰淇淋。有巧克力碎的,还有草莓酱的,
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小糖豆抬起头,看着妈妈的眼睛。那里面有红血丝,
但更多的是坚定。她突然明白了,妈妈的承诺不是随便说说的,是像存钱罐一样,
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希望。"那我要吃两个球,"小糖豆说,"不,三个。""好,三个。
"妈妈笑了,这次是真的。去医院的路很长。地铁里人很多,妈妈把她护在怀里,
一只手紧紧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小糖豆数着站台,一站,两站,三站。
每到一个站,地铁门打开,风灌进来,
带着各种味道——煎饼的油烟味、香水的甜腻味、某个人身上淡淡的汗味。"妈妈,
"小糖豆突然说,"如果我的心脏好不了了怎么办?"地铁的轰鸣声很大,
但妈妈显然听见了。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下,然后放松。"会好的,"妈妈说,
"医生说只要按时吃药,定期检查,等你再长大一些,心脏就会越来越强。""但是如果呢?
"小糖豆追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但那个问题就像气泡一样,从心底冒上来,
不吐不快。妈妈沉默了很久。久到小糖豆以为她没有听见,或者不想回答。地铁到站了,
人们涌出去,又涌进来。妈妈把她抱起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如果好不了,
"妈妈终于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那我们就学会和它相处。
就像你学会系鞋带,学会自己吃饭一样。小糖豆,不管发生什么,妈妈都会陪着你。
"小糖豆把脸埋在妈妈的脖子里。她闻到妈妈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突然觉得安心。
不是因为她相信心脏一定会好,而是因为妈妈说了"不管发生什么"。那意味着,
即使最坏的事情发生,她也不会孤单。医院的候诊区是白色的。白色的墙,白色的椅子,
白色的地板。连空气都是白色的,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干净得近乎残忍。
小糖豆坐在妈妈腿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比她小的婴儿,
在妈妈怀里大声哭;有比她大的孩子,低头玩着手机;有老人,拄着拐杖,
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你好。"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小糖豆转头,
看见一个男孩坐在隔壁的椅子上。他看起来六七岁的样子,穿着蓝色的运动服,
右腿打着石膏,架在一个小凳子上。"我叫阳阳。"男孩说,举起手里的变形金刚,
"这是我爸给我买的,因为我腿断了。"他说"腿断了"的时候,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吃了饭"。小糖豆盯着那个变形金刚,它是银色的,
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叫小糖豆,"她说,"我心脏有问题。
"第三章白色的世界这也是她第一次如此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以前她总是说"我生病了"或者"我不舒服",但"心脏有问题"这个说法,
是从妈妈那里学来的。妈妈总是对医生说:"这孩子先天性心脏瓣膜发育不良。
"小糖豆不懂那些词,但她记住了"心脏"和"问题"。阳阳点点头,好像这很正常。
他把变形金刚递过来:"你想玩吗?"小糖豆犹豫了一下,看向妈妈。妈妈微笑着点头。
她接过变形金刚,它比想象中重,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来。她研究了一会儿,
找到了变形的机关——头部可以缩进去,手臂可以折叠,最后变成一辆跑车。"你好厉害,
"阳阳说,眼睛睁得很大,"我学了一整天才会。"小糖豆笑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的笑,从心底涌上来的那种。她举起变形金刚,对着阳光,
看着它在光线下变换颜色。"因为我是魔法小公主,"她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惊讶的自信,
"魔法小公主什么都会。"阳阳没有笑她。他认真地点点头:"那你能让我的腿快点好吗?
"小糖豆愣住了。她看着阳阳腿上的石膏,白色的,厚厚的,上面画着一些涂鸦——有太阳,
有星星,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她突然意识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不只是她。
"我试试,"她说,然后闭上眼睛,把小手放在阳阳的石膏上,"魔法魔法,
让阳阳的腿好起来。"她感觉到阳阳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是轻轻的笑声。她睁开眼睛,
看见阳阳在笑,但眼眶有点红。"谢谢,"他说,"我觉得已经好一点了。
"护士叫到小糖豆的名字。妈妈抱起她,她回头对阳阳挥挥手:"等我出来再玩!"诊室里,
医生阿姨的白大褂一尘不染。她让小糖豆躺在检查床上,听诊器贴上来的时候,
小糖豆盯着天花板上的灯。那是圆形的,像一个小小的太阳,周围有一圈彩虹色的光晕。
"深呼吸,"医生说,"对,很好,再一下。"小糖豆按照指示呼吸。
她想起阳台上的那只蝴蝶,想起阳阳腿上的石膏,想起妈妈昨晚屏幕的蓝光。
这个世界有很多东西是她不懂的,但有些东西她开始明白了——比如疼痛是真实的,
但陪伴也是真实的;比如恐惧是真实的,但勇气也是真实的。医生收起听诊器,
和妈妈走到一边说话。小糖豆坐起来,看着她们的背影。妈妈的肩膀绷得很紧,
像一张拉满的弓。医生的表情很严肃,但偶尔会对妈妈笑一下,那种笑是安慰性的,
小糖豆能分辨出来。最后妈妈走回来,脸色有些苍白,但笑容还在。
"医生说我们需要再做一个小检查,"她说,"就像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小糖豆知道"睡一觉"是什么意思。上次手术之前,妈妈也是这么说的。
她想起那个粉红色的疤痕,想起术后胸口那种被石头压住的感觉,
想起自己哭着要妈妈抱但妈妈不能抱因为她的伤口还没愈合。"妈妈,"她说,
声音有些发抖,"我害怕。"妈妈把她抱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小糖豆感觉到妈妈的心跳,
很快,很用力,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她突然想起,妈妈也会害怕。
这个发现让她比自己害怕更难受。"我也害怕,"妈妈在她耳边说,声音很轻,
只有她能听见,"但是小糖豆,害怕没关系。害怕的时候,我们就紧紧抱在一起,好吗?
"小糖豆点点头。她把脸埋在妈妈的肩膀上,闻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和咖啡的味道。
在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白色世界里,那是她唯一的锚。"阳阳还在外面等我,
"她突然想起,"我要告诉他,魔法需要时间。"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种小糖豆后来才懂的东西——那是骄傲。妈妈为她骄傲,
为她即使在害怕的时候,还想着安慰别人。"好,"妈妈说,"我们出去告诉阳阳,
魔法需要时间。"第四章种子的语言手术定在下周三。小糖豆数着日子,
像在数一串珍贵的珠子。周一,周二,周三——不对,是下周的周三。她弄错了,
把"下周"和"这周"搞混了,为此哭了一场。妈妈抱着她,耐心地解释日历上的数字,
直到她终于明白,她还有七天时间。七天。对四岁半的孩子来说,这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小糖豆把它具象化——七个早上,七个晚上,七顿早餐,七次给阳台上的月季浇水。
她要求妈妈做一个倒计时表,每过一天就贴一颗星星。"为什么贴星星?"妈妈问,
正在用彩笔画表格。"因为星星是魔法的东西,"小糖豆说,"它们住在很远的地方,
但还是能看到。就像我的勇气,住在心里,但还是能用。"妈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
小糖豆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点破。她们已经达成了默契,
关于眼泪的默契——假装没看见,或者假装那是别的原因。手术前一天晚上,小糖豆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银色的线。
她想起白天和阳阳的对话。阳阳也住院了,就在隔壁病房。他的腿需要二次手术,
取里面的钢钉。两个"小问题"患者,在医院的花园里相遇。那花园很小,
只有几棵桂花树和一些月季,但对小糖豆来说,那是医院里唯一有颜色地方。
"你明天就要手术了?"阳阳问,坐在轮椅上,腿伸得直直的。"嗯,"小糖豆说,
蹲在他旁边,拔地上的草,"医生说就像睡一觉。""我也是这么听说的,"阳阳说,
"但睡着的时候,你会做梦吗?"小糖豆想了想。她想起上次的手术,那种坠入黑暗的感觉,
像从很高的滑梯上滑下去,没有尽头。然后突然亮了,她醒了,胸口疼得像被大象踩过。
"我不记得了,"她说,"但妈妈说,我会梦见美好的东西。""我希望梦见变形金刚,
"阳阳说,"梦见它们变成真的,带我去太空。"小糖豆看着他的脸。月光下,
阳阳的轮廓很清晰,睫毛在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她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芽。不是害怕,不是难过,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情绪。"阳阳哥哥,
"她说,"我想种一个花园。""在这里?""嗯,在这里。在我的病房里。
这样我手术的时候,就不怕了。"阳阳看着她,眼神里有惊讶,但更多的是理解。
他点点头:"好主意。我上次手术的时候,妈妈给我带了我最喜欢的恐龙玩具,
我一直抓着它的尾巴。""那你的恐龙呢?""在家里。这次妈妈说要带新的,
但我想还是想要那只恐龙。"小糖豆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草屑。她看着医院的小花园,
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她想起早上的那只蝴蝶,那种蓝紫色的、近乎透明的翅膀。
"我要种太阳花,"她说,"因为它们总是看着太阳。就算我在黑暗里,它们也在看着光。
"阳阳没有笑她。他说:"那你要记得浇水。太阳花需要很多水。""我会的,"小糖豆说,
"我会对它们说话,告诉它们我要加油。这样它们就会长得快快的,等我醒来的时候,
也许就发芽了。"现在,躺在自己的床上,小糖豆想着太阳花。她还没有种子,
但妈妈说明天一早去买。明天。手术的日子。种子和手术,哪个先来?她翻了个身,
看见床头柜上的倒计时表。七颗星星已经贴满了,明天是空白的一天,没有星星,
只有一个圆圈,妈妈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在里面。"那是手术日,"妈妈说,"不是结束,
是新的开始。就像太阳每天升起一样。"小糖豆不太懂,但她选择相信。她闭上眼睛,
想象自己的心脏。妈妈说过,它像一个小马达,有时候转得太快,有时候转得太慢。
现在她想象它转动的样子,扑通,扑通,扑通。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的时候,
终于睡着了。第五章蓝色的蝴蝶她梦见那只蓝紫色的蝴蝶。它在她面前飞,她追着它跑,
跑过一片很大的草地,草地尽头是一片花园。花园里有各种各样的花,但她只认得太阳花,
金黄色的,像无数个小小的太阳。蝴蝶停在一朵太阳花上,翅膀一张一合。小糖豆走近,
发现那其实不是蝴蝶,是阳阳,长着蝴蝶的翅膀,正在对她笑。"魔法需要时间,
"梦中的阳阳说,"但魔法是真的。"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妈妈坐在床边,
眼睛红肿,但笑容灿烂。"早安,魔法小公主,"妈妈说,"看,妈妈给你买了什么。
"是一个小小的花盆,陶土的,棕色的,上面有一些凹凸的花纹。旁边是一个信封,打开来,
里面是黑色的、小小的种子。太阳花的种子。"现在种吗?"小糖豆问,
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沙哑。"现在种,"妈妈说,"然后我们一起去医院。等你的手术结束,
我们就把它放在窗台上,让它晒太阳。"小糖豆用手指触碰那些种子。它们很小,
比她的指甲还小,但有一种奇怪的重量。那是可能性的重量,是未来的重量,
是一个生命等待开始的重量。"它们会听话吗?"她问。"如果你对它们说话,"妈妈说,
"它们会听的。所有的生命都想被看见,被听见。"小糖豆把种子种进花盆里,盖上土,
浇了水。她对着花盆说:"小种子,我要去睡一会儿。你要快点长大,等我醒来的时候,
要给我惊喜哦。"她不知道种子有没有听见,但她选择相信。相信是一种决定,
妈妈这么说过。在相信和怀疑之间,我们可以选择。小糖豆选择相信。去医院的路上,
她一直抱着那个花盆。地铁里有人看她,有人微笑,有人窃窃私语。
她听见一个阿姨说:"那个小女孩抱着花盆呢,真可爱。
"她听见一个叔叔说:"现在的孩子,都被惯坏了,什么都要带着。"她没有在意。
她只在意手里的花盆,和里面沉睡的种子。它们在一起,
去迎接那个"像睡一觉一样"的时刻。第六章 布太阳手术室的门是绿色的,
那种很深的、像湖水一样的绿色。小糖豆盯着那扇门,觉得它像一张巨大的嘴,
准备把她吞进去。"妈妈,"她抓紧妈妈的手,"种子会等我吗?""会的,"妈妈说,
声音很稳,但小糖豆感觉到她的手在抖,"种子很有耐心。它们知道,好东西值得等待。
"护士阿姨走过来,穿着绿色的衣服,戴着绿色的帽子,只有口罩是白色的。她蹲下来,
和小糖豆平视。"小糖豆,我们要进去了,"她说,"你妈妈会在这里等你。我保证,
她一步都不会离开。"小糖豆看着护士的眼睛。那是棕色的,很温暖,带着笑意。
她突然不害怕了,或者说,害怕还在,但被另一种东西盖住了。那是信任。
她选择相信这个陌生的阿姨,相信她说的"一步都不会离开"。"我能带着花盆吗?"她问。
护士和妈妈交换了一个眼神。妈妈摇摇头:"花盆在外面等,好吗?你带着这个。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是一个布做的小太阳,黄色的,绣着笑脸,
只有巴掌大。"这是种子送给你的,"妈妈说,"它说,让你带着它进去,
这样就像带着花园的一部分。"小糖豆接过小太阳,贴在胸口。它很软,很暖,
带着妈妈手心的温度。她突然明白了,这就是魔法。不是真的能让花瞬间开放,
不是真的能让伤口立刻愈合,而是这种——在害怕的时候,有人为你做一个布太阳,
告诉你这是种子送的。"好,"她说,"我准备好了。"她亲了妈妈一下,
然后跟着护士走进那扇绿色的门。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小糖豆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回头会让眼泪流出来,而魔法小公主不应该在种子面前哭。手术室里很亮,
比外面亮一百倍。小糖豆躺在一张窄窄的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里有灯,很多灯,
像星星一样排列着。她想起自己的倒计时表,七颗星星。现在她有更多的星星了,
虽然它们不会发光,但它们是真实的。"小糖豆,我们要开始咯,"一个戴着口罩的叔叔说,
"你要做一个深呼吸,数到十,好吗?"她点点头,握紧手里的小太阳。深呼吸。一,二,
三——然后世界开始倾斜。不是黑暗,是色彩。她看见红色,像血一样红;看见蓝色,
像海一样蓝;看见黄色,像太阳一样黄。这些颜色在旋转,交织,像有人在她眼前画画。
她想说话,但舌头很重;想动,但身体很轻。第七章漫长的坠落她在坠落。
这是她知道的最接近的描述。不是向下,是向所有方向,或者没有方向。
她想起妈妈说的"像睡一觉",但这不是睡觉,这是被拉进一个很深的地方,比梦更深,
比夜更黑。然后她听见了声音。很远,很模糊,像从水底传来。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不是"小糖豆",是另一个名字,她听不清。她想回应,但发不出声音。她想起种子,
想起花盆,想起阳阳说的"魔法需要时间"。时间。在这个地方,时间是不存在的。
或者时间是一切。她看见自己的一生,从出生到现在,像电影一样快放。
她看见自己第一次走路,摇摇晃晃,扑进妈妈怀里;看见自己第一次说话,
叫的是"妈妈";看见自己第一次生病,高烧不退,妈妈整夜抱着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她也看见未来。模糊的画面,像隔着毛玻璃。她看见自己长大了,很高,穿着白色的裙子,
站在一片花园里。花园里有很多花,但她只认得太阳花。她看见一个男孩,很高,背着书包,
对她挥手。那是阳阳吗?她不确定。然后她看见了那只蝴蝶。蓝紫色的翅膀,在黑暗里发光。
它绕着她飞,一圈,两圈,三圈。小糖豆想伸手去抓,但她的手没有实体。
蝴蝶停在她的胸口,就在疤痕的位置。她感觉到温暖,像阳光照进来,
像种子发芽时的那种微弱的、但坚定的力量。"还没到时候,"蝴蝶说,或者她以为它说了,
"但快了。再等等。"她想问等什么,但蝴蝶飞走了,消失在色彩里。然后她感觉到疼痛,
真实的、尖锐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开来。她张开嘴,想叫妈妈,但发出的只是微弱的呻吟。
"醒了,她醒了!"是护士阿姨的声音,很近,很清晰。小糖豆努力睁开眼睛,
光线像针一样刺进来。她眨了眨眼,泪水流出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光太亮了。
"妈妈——"她的声音像砂纸,粗糙,陌生。"我在这里,宝贝,我在这里。
"妈妈的脸出现在视野里,模糊,然后清晰。她看起来很糟糕,眼睛红肿,头发乱蓬蓬的,
但她在笑,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笑,让小糖豆想起太阳花开放的样子。"手术很成功,
"妈妈说,握住她的手,"医生说你很勇敢,非常勇敢。"小糖豆想说话,但喉咙太干了。
护士递过来一根棉签,蘸了水,润她的嘴唇。她舔了舔,感觉到水的甘甜,
像久旱的土地遇到雨水。"种子——"她终于说出一个完整的词。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眼泪却流下来:"种子在外面等你,小太阳。我们回病房就去看它。"小糖豆闭上眼睛,
感觉到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她不害怕。蝴蝶说过"还没到时候",但现在时候到了。
她醒来了,疼痛意味着活着,而活着意味着可能。她想起那个梦,或者不是梦。那片花园,
那个长大的自己,那个可能是阳阳的男孩。她想告诉他,魔法是真的,但需要时间,
需要等待,需要在黑暗里也不放弃相信。第八章勇敢者的徽章醒来后的第三天,
小糖豆才能坐起来。胸口还是疼,像有人在里面缝东西——事实上确实有人在里面缝东西,
医生叔叔这么告诉她,还给她看了X光片。那些白色的线条是缝线,
是"勇敢者的徽章"的一部分。"我的心脏现在好了吗?"她问。"它在变好,"医生说,
"就像种子发芽一样,需要时间,需要照顾,需要耐心。"小糖豆喜欢这个回答。
她把心脏和种子联系在一起,觉得它们是一样的东西——都需要土壤身体,
都需要水药物,都需要阳光爱。妈妈把花盆从窗台拿过来,放在她的床头柜上。
小糖豆盯着看,看了很久,但什么也没看见。只是土,棕色的、普通的土,表面有些干裂,
像老人的皮肤。"它死了吗?"她问,声音发抖。"没有,"妈妈说,"它在睡觉。
所有的种子都在睡觉,直到它们准备好醒来。""那它什么时候准备好?"妈妈想了想,
说:"当你准备好的时候。"这个答案让小糖豆困惑,但也让她安心。她和种子是一体的,
她想。她的醒来和它的醒来,是连在一起的。阳阳来看她。他拄着拐杖,
右腿上的石膏已经拆了,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他比小糖豆高一个头,站在床边,
像一棵小树苗。"我的钢钉取出来了,"他说,"现在我是机器人,里面有金属。""真的?
"小糖豆睁大眼睛。"骗你的,"阳阳笑了,"但确实有过钢钉,在我的骨头里。
现在它们在我的盒子里,我可以给你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来,
里面是两根细细的铁钉,有些弯曲,带着暗红色的痕迹。小糖豆看着它们,
想起自己胸口里的缝线。原来每个人都有藏在身体里的东西,有些是帮助愈合的,
有些是愈合后留下的。"疼吗?"她问,指着阳阳的腿。"现在不疼了,"他说,
"但刚做完手术的时候很疼。我哭了,很大声,整个病房都能听见。""我也哭了,
"小糖豆说,"但我不记得了。妈妈说我麻醉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种子。
"他们一起看向花盆。土还是土,没有变化。"也许它需要唱歌,"阳阳突然说,
"我奶奶说,植物喜欢音乐。""什么歌?""《小星星》?或者《两只老虎》?
"小糖豆笑了。她试着唱《小星星》,但声音沙哑,像破风箱。阳阳也跟着唱,
跑调跑得厉害。他们唱完,看着花盆,期待奇迹发生。但土还是土。"也许它喜欢安静,
"小糖豆说,"也许我们在的时候,它不好意思出来。""那我们先出去,"阳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