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1937年深秋,北平沦陷已两月有余。
琉璃厂东头的“永明灯笼铺”在暮色中提早上了门板。
掌柜顾青砚听着门外零碎的皮靴声和偶尔的枪响,
将最后一盏未做完的走马灯从工作台上取下,藏进暗格里。
他是这四九城里最后一位还懂得全套“古法灯笼”手艺的匠人。不只是糊纸、扎架,
更是那些失传的机关、暗画、光影戏法。祖上在宫里当过差,伺候过光绪朝的灯笼局,
有些秘技,只传嫡系,不见文字。夜深时,铺子后院的角门被叩响。不是惯常的三轻一重,
而是杂乱急促。顾青砚从门缝窥见来人——不是约好的地下联络员,
而是一个穿深灰长衫、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脸色苍白如纸,左臂不自然地垂着,
袖口有深色渍痕。“顾师傅,救急。”男人声音沙哑,递过一个用油布裹得严实的长筒,
“明日卯时前,必须让它‘亮起来’。”油布揭开一角,顾青砚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盏灯笼的残骸。竹骨断了大半,绢面撕裂成五六片,糊在上头的细纱更是碎如柳絮。
最骇人的是,灯笼主体的四面绢面上,各绘着一幅人物小像,似是清代官员模样,
但所有人的脸部都被墨汁混着某种暗红污物泼得模糊不清,那污渍深深沁入丝绢纤维,
还带着一股熟悉的、甜腥的铁锈味。“这灯……”顾青砚抬眼。“今晚西四大街的枪战,
流弹打的。”男人急促地说,“但它不能灭。明早六点,必须亮着,
挂在鼓楼东第三条胡同口的老槐树下。用你最好的手艺,修到看不出破绽。
材料——”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犀角刀、南海鲛胶、前明御用的金粉,都在里头。
不够的,你铺子里应该有存货。”顾青砚没接。
他认出了那污渍——和半月前裱画匠老沈失踪前,接手那幅“流血泪的古画”上的污渍,
一模一样的气味。老沈失踪后第三天,永萃斋被一场“意外”大火烧成了白地。
“我只是个做灯笼的。”顾青砚声音平稳。男人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顾师傅,
1935年春天,东交民巷日本领事馆那次停电,
是谁用一盏‘戏法灯笼’在黑暗里传递了七份文件?1936年冬,
醇亲王府旧宅那场宴会上,又是谁用走马灯的影子戏,给三个同志发了撤离信号?
”顾青砚瞳孔微缩。“这灯,关系到一条重要交通线的密码。”男人一字一句,
“明天早上六点,它必须亮。如果它不亮,或者亮错了……鼓楼三条胡同往东,七个院子,
一百三十七口人,天亮前都会‘失踪’。”月光从云缝漏下,照在男人镜片上,
反出两点寒光。顾青砚沉默良久,伸手接过了油布包和材料。“子时前别来打扰。”他说。
“门口会有人‘守着’。”男人退入阴影,“记住,要修得‘天衣无缝’。”角门关上。
顾青砚站在黑暗的铺子里,听着门外隐约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个。
他慢慢走到工作台前,铺开油布。碎灯笼在汽灯光下露出全貌。四面绢画,
四个顶戴花翎的官员,背景是紫禁城的某处宫殿。笔法工细,设色富丽,
有宫廷画师郎世宁遗风。但四张脸,全毁了。污渍泼得极其狠绝,墨色混着疑似血渍的东西,
已经干透发黑,深深吃进丝绢。更诡异的是,灯笼的内层竹骨上,刻着极细密的纹路,
不是装饰,更像是……某种机关齿轮的雏形。这绝非普通灯笼。顾青砚点起一支安神香,
香雾袅袅中,他洗净手,对着灯笼残骸拜了三拜——这是祖传规矩,
接手“带煞”的老物件前,需敬告四方鬼神。第一步,对茬口。四片绢面,五十六片碎纱,
上百根断裂的竹篾。他在巨大的水油纸上慢慢拼凑,像拼一幅致命的拼图。竹篾的断口很新,
是今日才断的;但绢面的撕裂处,有些茬口已经微微起毛,像是曾经被撕开过,
又被粗糙地粘合,今日再遭破坏。
那四面人物画——撕裂纹路都精准地避开了官员的官服补子、顶戴花翎等可辨识身份的细节,
只毁面容。这绝非流弹偶然所致,而是有意的、精准的破坏。第二步,清洗污渍。
他用祖传的“百花露”——实则是数十种草药、矿物配制的洗剂,极温和。棉布蘸着,
一点一点轻敷在污渍上。黑红的污垢渐渐软化,露出底下绢丝的原色,以及……污渍深处,
一些用极淡墨线勾勒的、原本被掩盖的细节。第一面绢画,
官员朝服补子上绣的是仙鹤——一品文官。污渍洗开一部分后,顾青砚发现,仙鹤的羽尖处,
原本应该有一行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满文,但被刻意刮去了,只留下浅浅的划痕。第二面,
补子是锦鸡——二品文官。锦鸡脚下的岩石纹路里,
藏着几个极小的汉字:“癸……卯……冬……”后面被污渍彻底覆盖。第三面,
补子是孔雀——三品文官。孔雀尾羽的光晕中,用金粉点了极细的星芒,
排列形状……像北斗。第四面,补子是云雁——四品文官。云雁的飞羽方向,全部指向左侧,
而其他三面画中的鸟类、云纹方向皆各自不同。这绝非普通装饰画。这些隐藏信息,
像是某种密码的组成部分。子时将近。顾青砚正在清洗第三面画上最后一块污渍时,
工作台上的汽灯忽然“噗”地一声,火苗矮了三分,光线转绿。铺子里温度骤降。
他后颈汗毛倒竖。缓缓抬头。灯笼残骸静静躺在水油纸上,还未拼接完整。
但在那忽明忽暗的绿光里,第三面绢画上——那只孔雀补子的旁边,
官员被污渍覆盖的面部位置,绢丝的纹理正在发生极其细微的……蠕动。
像皮肤下的血管在搏动。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弥漫开来,压过了安神香。顾青砚屏住呼吸,
慢慢伸手,从工具匣底层摸出一面祖传的、背面铸着八卦纹的铜镜。他调整角度,
将铜镜反射的汽灯光,投向那片蠕动的绢面。镜光所及之处,蠕动停止了。但下一刻,
第二面绢画上——那锦鸡补子的下方,官员朝服的下摆处,毫无征兆地,
渗出了一滴暗红色的液体。粘稠,缓慢,顺着丝绢的经纬,向下蜿蜒。滴落。“嗒。
”轻轻一声,落在水油纸上,晕开一小圈暗红。顾青砚稳住发抖的手,
用竹镊夹起一小片素白宣纸,轻轻蘸了一点那液体,凑到灯下细看。暗红,半透明,
带着甜腥气。不是颜料。不是血。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介于油脂与胶质之间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说过的一段话:“……光绪末年,宫里灯笼局出过一桩邪事。
有一批‘传密灯’,用活人气血混着南海鲛胶、犀角粉调制成‘灵媒墨’,
把机密写在夹层绢面上,寻常光下不见,唯用特制的‘磷粉灯芯’点燃,光影投在特定墙面,
字迹才显。但制灯的大监后来全疯了,说那些灯……夜里会自己‘显影’,
还说听见灯里有人哭。”当时他只当是祖父的呓语。“灵媒墨……”顾青砚盯着那滴“血”,
“需要活人气血为引……”也就是说,这四面绢画上,
那四个面容被毁的官员——他不敢再想。卯时是早上五点至七点。明早六点必须亮灯。
时间不多了。顾青砚深吸一口气,从男人给的布包里取出材料。犀角刀薄如蝉翼,
在竹篾断口轻轻一刮,老旧胶质便脱落,露出新鲜竹纤维。南海鲛胶无色无味,
粘合后韧如筋腱。他开始快速而精准地拼接竹骨。灯笼的骨架逐渐成型。
那内层的齿轮机关也显露全貌——极其精巧的联动装置,竹齿咬合,
中心是一个可旋转的圆盘,圆盘四面有凹槽,正好对应四面绢画的位置。
圆盘边缘刻着刻度: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这是一个“定时显影”机关。当灯笼内的灯芯燃烧到特定时辰,热气推动机关,圆盘转动,
会将四面绢画以特定顺序、角度,轮转至光源前,从而在外部投出组合影像。
但机关的关键部件——一个控制转动节奏的“调速竹蜻蜓”——缺失了。没有它,
灯笼即便点亮,影像也会乱序,甚至根本不出现。顾青砚翻遍所有碎片,没有。
他额头渗出冷汗。男人没提这个,要么是不知道机关的精妙,
要么……是故意考验他能否“无中生有”。祖传的手艺里,
有一门“仿古补缺”——根据残存机关的构造逻辑,反向推演缺失部件的形制、尺寸、重量,
然后手工制作一个“代用件”。但这需要时间,和对机关原理的深刻理解。
他点燃第二盏汽灯,将灯笼骨架悬吊起来,仔细观察每一个榫卯、每一个齿轮的咬合角度。
鲛胶的固化时间、灯芯燃烧的热量传导速率、圆盘转动的摩擦力……寅时初刻凌晨三点。
顾青砚从自己的料箱底翻出一块珍藏的“雷击竹”——多年前西山雷雨夜后,
他在一棵被劈焦的竹根里找到的一小段幸存竹心,密度极高,韧性极佳,
且自带微弱的导电性。他需要的就是这一点导电性——灯芯燃烧时产生的静电,
或许能辅助机关触发。他用犀角刀开始雕刻。竹屑纷飞,一个精巧的三翼竹蜻蜓渐渐成形,
翼片厚度不足半毫米,中心轴孔必须与圆盘主轴严丝合缝,误差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
雕刻时,他不断感觉到背后有视线。不是门外那些“看守”的视线。
而是更近的、更冰冷的、来自工作台上那四面绢画的“注视”。他不敢回头。
卯时正刻凌晨五点。竹蜻蜓雕刻完成,装上机关,严丝合缝。顾青砚轻轻拨动圆盘,
竹蜻蜓随着转动,带动齿轮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哒”声,节奏稳定。成了。他长舒一口气,
开始最后一步——拼接绢面,补全画面。四面官员的脸都需要“全色”。他没有原画参照,
只能根据清代宫廷肖像画的普遍特征、官员的品级年龄推测、以及残留的面部轮廓阴影,
去“创造”四张合情合理的脸。这比修复已知画面难上千百倍。每一笔落下,
都可能改变“密码”的呈现。更棘手的是,那诡异的“灵媒墨”还在缓慢渗出。
他必须先用特制的隔水胶在绢画背面涂一层极薄的屏障,防止墨渍污染新补的颜料,
但又不能完全封死——万一这渗出本身就是“显影”的必要条件呢?他如履薄冰。第一张脸,
一品文官。他画了一个方额阔面、长髯垂胸的老者,眉眼威严,但眼神放空,
避免流露出任何可能“错误”的情绪。落笔时,绢画微微发热。第二张脸,二品文官。
他画了一个清瘦中年,三缕短须,眉头微蹙,似有忧思。刚刚画完鼻梁,
工作台上的铜镜忽然“嗡”地震动了一下,镜面转向第二幅画。
顾青砚瞥见镜中——他画的那张脸上,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漆黑的空洞。他手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