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把那颗发黑的肾脏扔进废弃桶时,没敢看家属的眼睛。手术室外死一样的寂静。
但我妈刘翠芬看不懂脸色。她扑到医生面前,手里的欠条攥出了水,
像挥舞着一面胜利的旗帜。“大夫,换好了?”“排异反应没了吧?
”“我儿子这回能活命了吧?”医生往后退了一步,口罩下的声音发颤。“活不了。
”刘翠芬脸上的笑僵住,像一块干裂的泥皮。“供体腹腔里全是癌细胞,早就烂透了,
根本没法用。”这句话像耳光,狠狠抽在她脸上。欠条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她没看角落里刚缝合好刀口、奄奄一息的我。只顾着发疯似地去翻那个医疗废弃桶。
1.“你胡说!那是我们花了五百万买的好肾!”“那个死丫头明明答应了救耀祖的!
”我躺在推车上,麻药劲还没过,听觉异常清晰。五百万。在她眼里,
那不是我身体的一部分。那是沈耀祖坏掉的零件的昂贵替代品。可惜。这零件早在两个月前,
就被我亲手……两个月前。我把“断绝关系协议书”拍在茶几上。茶水溅出来,
烫红了我的手背。但我没缩手。这点疼,比起骨头里像有蚂蚁在啃的剧痛,不算什么。
“五百万。”我盯着沈大强焦黄的手指。“签了字,给钱,我给沈耀祖捐肾。”“啪!
”沈大强手里的瓷杯砸在我脚边。碎片划破了小腿,血珠渗出来,和红色的地毯混在一起。
“沈招娣,你是不是人?”他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一地。“那是你亲弟弟!
救他是你的本分,你还要钱?”刘翠芬坐在沙发上拍大腿,哭腔拿捏得正好。“作孽啊!
我怎么生了个白眼狼!”“我们砸锅卖铁供你读大学,现在弟弟要救命,你竟然谈钱?
”供我读大学?我笑了。笑得胃里一阵抽搐。我想起大一那年。
录取通知书被刘翠芬藏在米缸底下。她说女孩子读书没用,不如早点嫁人换彩礼给耀祖买房。
是我自己去工地搬砖,去夜场卖酒,一分一分凑出的学费。“别演了。
”我从包里摸出一瓶药,倒出两粒,干咽下去。苦涩在舌根蔓延,压住了喉咙里的腥甜。
“沈耀祖等不起。”“我也没耐心等。”“明天早上看不到钱,我就去医院取消配型。
”哭声戛然而止。刘翠芬盯着我,眼神像在那看一头待宰的猪。半晌,她咬着牙,
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给。”“但你要是敢耍花样,我扒了你的皮。”我拿起笔,
在协议书上签下名字。字迹力透纸背。“放心。”我看着窗外阴沉的天。
“我会把‘最好’的给他。”毕竟。这是我特意为他养了整整两年的——癌细胞。回到房间,
我反锁了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冷汗瞬间湿透了真丝衬衫。药效还没上来。
胃里的肿瘤像把钝刀,在一点点锯着内脏。我哆嗦着摸出手机,屏幕光刺得眼睛发疼。
置顶的对话框里,只有一条发不出去的消息。备注是:家。内容是确诊报告的照片。
那是半年前发给刘翠芬的。当时她说:“忙着给耀祖过生日,别发些乱七八糟的图骗钱。
”我点了删除。把那个“家”字,改成了“买家”。既然你们要买命。那就钱货两讫,
童叟无欺。2.早晨六点。闹钟还没响。胃里的东西拿着凿子在开工。我从床上爬起来。
地板冰凉。刺得脚心发麻。出租屋的隔音很差。隔壁冲马桶的水声,像在耳边炸开。
我在卫生间开了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哗哗声盖住干呕。镜子里的人像鬼。眼窝深陷。
颧骨突兀地顶着皮肉。我拧开“维生素B”,倒出三粒。昨天是两粒。耐药性上来得真快。
干咽。药片划过喉咙,留下苦涩的余味。涂口红。最艳的正红,厚涂三层。
盖住骨子里的死气。换上那件高仿的香奈儿外套。这是我的战袍。只要穿得光鲜,
就没人会觉得我快死了。“磨蹭什么!”刘翠芬在吼。嗓门透亮。震得门板都在颤。
我扯出一个职业假笑。推门。“来了。”客厅里,空气浑浊。
混合着老人味和韭菜盒子的味道。沈大强蹲在地上。捧着沈耀祖的脚。小心翼翼地系鞋带。
二十二岁的大小伙子。捧着平板看直播。伸着脚。像个巨婴。“姐,快点。
”沈耀祖头都没抬。屏幕上的女主播正喊着“哥哥”。“去晚了要排队。
”我看了一眼他红润的脸。全是我的血汗钱养出来的。桌上摆着三个鸡蛋。沈耀祖两个。
沈大强一个。没有我的份。“急什么。”我拎起包。高跟鞋踩得脆响。“钱没到账,
我就是个观众。”沈大强猛地站起。脸上的横肉抖动。“大强!”刘翠芬拽住他,
转头冲我笑。粉直掉。手里紧紧抱着一个泛黄的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安安,
先检查。”“妈把家里所有的老底子都带上了,连你小时候的病历都在。”“只要配型成功,
妈去卖房。”小时候的病历?我扫了一眼那个档案袋。心跳漏了一拍。我从小身体好,
连感冒都少。哪来的厚病历?“行啊。”我晃晃手机。“录音了。”车里。
沈耀祖吃着削好的苹果。咔嚓,咔嚓。汁水四溅。我坐在后座,胃里的绞痛变成麻木的钝感。
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像我流逝的生命。脚底发冷。“喝口水。”刘翠芬递来保温杯。
粉红色的。新的。“红枣桂圆汤,妈熬的。”她语气软得不像话。“医生说你太瘦,得补血。
”是怕手术扛不住吧。我接过。温热。喝了一口。甜得发腻。糖放多了。
像是在掩盖什么味道。“好喝吗?”刘翠芬盯着我。眼神热切。像看一头待宰的猪。“还行。
”到了医院。肾内科人满为患。消毒水味刺鼻。沈大强去挂号。刘翠芬拉着我去抽血。
“妈陪你。”她抓着我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那个牛皮纸袋被她夹在腋下。
勒得死紧。窗口前。“多抽点!”刘翠芬把单子拍在窗台。“大生化,淋巴毒,都查!
”护士皱眉。“抽多少有规定。”针头刺入。一管,两管。看着鲜红液体流失,我眼前发黑。
不是晕针。是贫血。胰腺癌晚期的严重贫血。抽完血,我坐在走廊缓神。
刘翠芬拿着一堆单子去排队。档案袋滑到了椅子上。“哎哟,这人怎么这么多。”她抱怨着,
挤进人群。把袋子落下了。鬼使神差。我伸手拿过那个袋子。绕线扣松了。我抽出来。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化验单。纸张脆得像要碎掉。
HLA配型报告单日期:2003年6月12日。那年我六岁。沈耀祖一岁。
供者:沈招娣。受者:沈耀祖。结论栏盖着红章:位点全相合。手抖了一下。
那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原来不是巧合。二十年前。沈耀祖刚出生。
他们就带着六岁的我,做了配型。这不是检查身体。是验货。
确认这个“备用零件”是否合格。怪不得。怪不得从小到大,我不许吃垃圾食品,不许熬夜,
连体育课都不让剧烈运动。我以为是关心。原来是保养零件。“姐?你看什么呢?
”沈耀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猛地合上纸袋,塞回包里。手指用力到关节泛白。“没什么。
”我抬头,假笑。“看妈给你买什么好吃的。”沈耀祖狐疑地看了眼我的手。刘翠芬回来了。
一脸喜色。“安安!医生说是绝配!”她抓住我全是冷汗的手。“这就是命啊!
”“老天爷注定让你救他!”是啊。这就是命。我看着那个粉红保温杯。拧开盖子。
手腕一翻。哗啦。红色的汤汁泼在沈耀祖崭新的球鞋上。“你干什么!”刘翠芬尖叫。
“太甜了。”我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咚。“我不爱喝。”我想起来了。六岁那年,
做完检查,她给我买过一瓶甜牛奶。那是定金。二十年前收了定金。今天,该算尾款了。
沈耀祖没说话。他举起了手机。摄像头对着我。闪光灯亮了一下。3.“造孽啊!
”刘翠芬膝盖一软。噗通。跪在了瓷砖上。声音听着都疼。她死死抱住我小腿。“安安,
妈给你跪下了!”“救救耀祖吧!”周围的人围上来。指指点点。“亲妈都下跪了。
”“心真狠。”沈耀祖站在旁边,红着眼圈。手机镜头却稳稳地对着我。“姐,别生妈的气,
都怪我身体不争气……”配合完美。一个道德绑架,一个软刀子割肉。我低头看刘翠芬。
要是两个月前,我早慌了。现在,只觉得腿沉。“妈,地砖硬。”我提了提手包,声音不大。
“跪坏了膝盖,医药费我不报销。”刘翠芬哭声卡住。表情裂开。
大概没见过这么油盐不进的我。沈大强挤进来。脸涨成猪肝色。“畜生!
”巴掌带着风扇过来。我不躲。举起手机。录像模式。“打。”我看着他。“一巴掌,
涨价一百万。”“还得算工伤,误工费另算。”巴掌僵在半空。满是老茧的手在抖。他怕了。
钱是这个家的最高指令。“行……沈招娣!”沈大强指着我鼻子。“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我叫沈安。”我转身。高跟鞋踩过地上的桂圆汤。留下一串红色脚印。
“别让亲戚骚扰我。”“我的时间按秒计费。”回到出租屋。晚上八点。
剧痛像潮水一样反扑。我靠在沙发上,手抖得拧不开药瓶。指甲抠开盖子。吞了三片药。
干咽。喉咙像吞了刀片。这是极限剂量。再多会疯。“咚咚咚!”砸门声像惊雷。“沈招娣!
开门!”大姑沈桂花。第一波来了。药瓶还在茶几上。来不及藏了。我抓起一个空的首饰盒,
把药瓶塞进去。深吸气。压住眼底的痛意。开门。门口站着四五个。大姑,二舅,
还有不认识的表亲。“哟,住这地段?”沈桂花挤进来。倒三角眼乱瞟。“有钱租房,
没钱救弟?”她一屁股就要往沙发上坐。正好压住那个首饰盒。“别动!”我尖叫一声。
猛地扑过去,一把推开沈桂花。把首饰盒死死抱在怀里。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来。
胃部一阵痉挛。差点吐出来。“哎哟!”沈桂花踉跄两步,撞在柜子上。“你推我干什么?
”她盯着我怀里的盒子。眼神贪婪。“藏什么宝贝呢?怕亲戚看见?”“关你屁事。
”我喘着粗气。手指用力到发白。“这是我的家当,碰坏了你们赔不起。
”这副守财奴的样子,最能让人信服。果然。沈桂花撇撇嘴。“这就护上了?
果然是掉钱眼里了。”没人怀疑我是因为疼得直不起腰。也没人发现那其实是救命的药。
二舅冲过来拽我领子。“少废话!”“衣服是真丝的,弄脏了你们赔不起。
”其实是拼多多九十九包邮。但对付他们,越虚荣越安全。“赔?你就知道钱!
”二舅唾沫横飞。视线停在茶几上。中午的外卖盒。鲍鱼捞饭。我只吃了一口就吐了。
“吃得真好啊。”沈桂花尖叫。像抓住了天大的把柄。“耀祖喝粥,你吃鲍鱼?
”“良心被狗吃了!”她一把掀翻外卖盒。汤汁四溅。泼在地毯上。我没生气。甚至想笑。
药力上来,痛感变成飘飘然的麻木。“良心?”我拉开抽屉。拿出一叠打印纸。啪。
摔在茶几上。“良心多少钱一斤?我买了。”“这是报价单。”“眼角膜二十万,
肝脏八十万,肾五百万。”“谢绝还价,款到发货。”沈桂花愣住。拿起纸,手抖。
“你……这是卖肉啊!”“对啊。”我撩了下头发,露出假金项链。“既然当猪宰,
定个身价不过分吧?”“出不起钱,别谈感情。”“感情能买鲍鱼?”屋里死寂。
他们像看怪物一样看我。眼神里只有厌恶。没有怀疑。这就对了。
只要认定我是个贪婪的贱人,就没人会发现这具身体早就烂透了。
“疯子……”沈桂花把纸团砸我脸上。“等着遭报应吧!”一群人骂骂咧咧走了。
我也没关门。风灌进来。后背全是冷汗。我瘫软在地上,大口喘气。刚才那一推,
耗尽了所有力气。手机响了。房东的微信。“沈小姐,邻居报警说你家太吵。”“再有一次,
马上搬走,押金不退。”紧接着是公司邮件。“鉴于您的家庭纠纷严重影响公司形象,
请明日自行离职。”我看着屏幕。这就是报应吗?来得真快。但我不在乎。
反正我也活不长了。手机再次震动。特别关注提示音。我划开屏幕。微博推送。
发帖人:等待阳光的耀祖。配图是一张我在医院“泼脏水”的照片。还有一段视频。
视频里,我抱着首饰盒,面目狰狞地推倒长辈。只有一行字:“只要姐姐开心,我不治了。
”4.舆论风暴热搜爆了。“绝症弟弟的吸血鬼姐姐”。短短半小时,转发破万。
评论区比过年还热闹。满屏都是恶意。有人诅咒我出门被车撞,有人扬言要曝光我的住址。
最恶毒的几条评论,已经被平台标记为过激言论已折叠。“这种人就该被社会清除。
”“众筹送她进去。”我坐在工位上,一条条划过。手指有点僵。不是因为怕,是疼。
胃里像塞进了一把碎玻璃,随着呼吸来回割。“沈小姐。”HR 把解聘书拍在桌上,
力道很大,震得我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签字吧。公司庙小,供不起你这尊大神。
”周围的键盘声停了。十几双眼睛盯着我。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更多的是像看垃圾一样的厌恶。我拿起笔。手很稳。“补偿金呢?”我问。HR 愣了一下,
大概没见过这种时候还死要钱的人。“N+1,一分不少你的。赶紧走。”“行。
”我签了字,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一个水杯,几包速溶咖啡,
还有那一瓶撕了标签的“维生素”。走出大楼时,阳光刺眼。我拧开瓶盖,
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干咽下去。苦味在舌根炸开。这是加量后的吗啡片。医生说,
一天最多两片。这是今天的第四片。手机震动。是刘翠芬。接通的瞬间,
那头的哭腔立刻变成了得意的尖嗓。“招娣啊,工作没了吧?”“妈早说了,外人靠不住。
你回来,给耀祖磕个头认错,这事儿就算翻篇。咱们还是一家人。”一家人。
把女儿逼到身败名裂的一家人。药效上来了,疼痛稍稍缓解,变成了一种麻木的钝感。
我笑了笑,对着听筒说:“妈,谢谢您啊。”“谢……谢什么?”她卡壳了。
“谢谢您帮我打广告。现在全网都知道,想救沈耀祖,得拿真金白银。”我走到路边,
拦了一辆出租车。“既然我工作都没了,那就更得要钱傍身了。”“五百万。少一分,
我就去网上直播卖惨。你们会剪视频,我也会。到时候看看,
是这一百万粉丝心疼你的宝贝儿子,还是心疼被你们逼良为娼的女儿。”“你敢!
”刘翠芬尖叫。“你这个畜生!”“我敢。”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市中心那套学区房,
那是耀祖的婚房吧?现在挂牌,急售还能卖个好价钱。”“三天。”“三天后我看不到钱,
你们就等着给耀祖收尸吧。”“反正我烂命一条,耗得起。他那个肾,耗得起吗?
”没等她骂出下一句,我挂了电话。世界清静了。司机从后视镜里偷瞄我,眼神惊恐,
大概是认出了我就是那个“吸血鬼姐姐”。“去云顶公馆。”我不躲。越是这种时候,
越要像个贪婪的恶鬼。毕竟,为了那笔能锁死沈耀祖下半辈子的信托基金,我得把戏演全套。
我又倒出一片药,压在舌头底下。五片了。希望能撑到手术那天。5.补光灯太亮了。
照得我脸上的粉底发烫。直播间在线人数破了十万。弹幕快得看不清。全是屏蔽词。
偶尔飘过几句,也是“去死”、“吸血鬼”。我切了一块五分熟的牛排。送进嘴里。
血水在齿间爆开。腥味直冲天灵盖。胃里那颗肿瘤被这股腥味刺激,猛地抽搐了一下。
像是有活物在里面翻身。手抖了一下。刀叉磕在盘子上。“当”的一声脆响。我对着镜头笑。
“M9 的和牛,口感不错。”我抽纸巾擦嘴,故意把沾着血水的纸巾展示给镜头。
“谢谢大家的热度,不然我也吃不起。”屏幕上炸开一片“恶心”。我放下刀叉。
从包里摸出一份文件,怼到镜头前。体检报告。P 过的。原件上的“胰头占位性病变”,
变成了“各项指标正常”。只有血型那一栏,被红笔圈了出来。“看清楚了。
”手指在纸上弹了弹。“我想救弟弟啊。医生说了,我的肾源匹配度完美,身体健康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