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开国醒来时,鼻腔里灌满了咸腥的海风。他眨了眨眼,破旧木窗外的天是鱼肚白的,
凌晨四点。潮声隔着薄墙传来,一阵接一阵,像是谁的叹息。
他盯着头顶发霉的房梁看了三秒,突然从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弹起来。
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屋子他太熟悉了——墙上贴着他十七岁时从镇上年画摊偷来的港星海报,
边角早已卷曲发黄;木桌上立着半瓶喝剩的白酒,
旁边散落着几枚脏兮兮的扑克牌;墙角堆着的渔网破了个大洞,
那是去年冬天他醉酒后一脚踹烂的。但不对。杨开国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脸。没有刀疤,
没有四十五岁时的深纹,皮肤紧实得让他陌生。他冲到那面裂了缝的镜子前,
看见了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岁,或许二十一,眼睛里还残留着熬夜的浑浊,但确实是他,
年轻的杨开国。“重生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屋里显得突兀。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不,不是潮水,是海啸。他看见三十岁的自己坐在赌桌前,
手里攥着母亲卖血换来的三百块钱,最后输得只剩一张回家的船票钱;看见三十五岁那年,
妹妹杨小梅跪在码头哭着求他别再把父亲的抚恤金拿去赌,他一把推开她,
头也不回地上了那艘去澳门的船;看见四十岁生日那天,他从拘留所出来,
得知母亲三个月前已经去世,葬礼是村里凑钱办的,妹妹没有通知他,因为“他没资格”。
最清晰的是四十五岁那个冬天。他在海边废弃的渔船里冻得发抖,口袋里只剩两个硬币。
海水涨潮时,他竟没有力气爬出来。咸涩的海水灌进肺里时,他想起的居然是七岁那年,
父亲还没出海遇难,牵着他的手在退潮的滩涂上捡蛤蜊。父亲说:“开国啊,海养人,
也吃人。你将来要对它客气点。”他对谁都没客气过。对海,对家,对人。
“哐当——”隔壁传来摔碗的声音,紧接着是女人尖利的骂声:“杨开国!
你个死鬼又一夜没回!是不是又去赌了?这个家早晚被你败光!”是母亲王秀兰的声音。
杨开国的眼眶瞬间红了。上辈子母亲最后一次骂他,是在电话里。那时他在珠海,
输光了所有钱,打电话回家要路费。母亲沉默了很久,说:“开国,妈没力气骂你了。
妈病了,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回来看看吧。”他没回去。总觉得下次赢了钱,
就能风风光光回家,给母亲盖新房子,给妹妹攒嫁妆。没有下次了。杨开国抹了把脸,
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堂屋里,母亲正蹲在地上捡碎瓷片,四十五岁的年纪,
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背脊佝偻得像只煮熟的虾。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
“你还知道回来?”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净的黑色——那是常年补渔网染上的柏油。杨开国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上辈子他这时候会怎么回?大概会不耐烦地说“烦不烦”,然后倒头就睡。“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我去赶海。”王秀兰愣住了,
手里的碎瓷片又掉了一块。“你说什么?”“我去赶海。”杨开国重复道,
弯腰帮她把地上的碎片捡起来,“退潮了,滩涂上应该有货。”他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快步走到院子的水缸旁,舀起一瓢冷水泼在脸上。十一月的闽东海边,
冷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却也清醒了。是真的。他回来了。回到了1998年的秋天,
回到了所有错误都还来得及纠正的时候杨开国扛着父亲留下的竹篓和铁耙走出家门时,
天边刚泛起蟹壳青。渔村还在沉睡。石头房层层叠叠地趴在海岸山坡上,
像一堆被潮水冲上岸的贝壳。空气中弥漫着海藻腐烂的咸腥味,
混着昨夜渔家晾晒的鱼干的香气。几只早起的海鸥在灰白色的天空划出弧线,叫声刺破晨雾。
杨开国沿着青石板路往下走,脚步越来越快。他熟悉这条路,
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数出哪里缺了一块石头。上辈子他最后一次走这条路,
是被妹妹从家里赶出来——那时母亲刚去世三个月,他赌光了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
妹妹拿着扫帚把他打到街上,红着眼睛吼:“杨开国!你永远别再回来!妈就是被你气死的!
”小梅那时才二十八岁,看起来却像四十岁。为了照顾生病的母亲,
她拒绝了镇上一个老师的提亲,白天在罐头厂剥虾,晚上接渔网修补的活,
一双手被福尔马林和柏油腐蚀得不成样子。杨开国脚下的石板路变得模糊。
他狠狠擦了擦眼睛,继续往前走。滩涂就在眼前了。潮水退得很远,露出大片黑色的淤泥,
在晨光中泛着湿漉漉的光。远处,海平面是一条银灰色的线,将天与海勉强分开。
风从海上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起他单薄的衣角。已经有几个早起的村民在滩涂上了。
他们穿着齐膝的橡胶裤,弯着腰,手里的铁耙在淤泥里翻找,
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家的菜地里摘菜。看见杨开国,有人抬起头,露出诧异的表情。“哟,
开国?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说话的是陈伯,村里最老的渔民之一,
也是上辈子少数没当面骂过他的人。陈伯的儿子陈永强是杨开国的“小弟”之一,
跟着他混了两年,后来因为偷渔船上的柴油被抓,坐了半年牢。杨开国脸上发烫。“陈伯早。
”他没多说什么,脱下破旧的解放鞋,挽起裤腿,一脚踩进淤泥里。
冰凉黏稠的触感瞬间包裹住他的脚,淤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发出“咕叽”的声响。
上辈子他讨厌赶海。觉得又脏又累,挖一早上也不过卖几十块钱,不够他在牌桌上一把输的。
可现在,当他的脚实实在在地踩在这片滩涂上时,一种奇异的踏实感涌了上来。这是真实的。
这片海,这片泥,这些活着的、呼吸着的东西。杨开国学着陈伯的样子,
用铁耙在淤泥表面轻轻刮过。铁齿划过的地方,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沟壑。突然,
他感觉耙子碰到了什么硬物。蹲下身,手伸进冰凉的淤泥里摸索。
指尖触到一个光滑的弧形表面。他小心地挖开周围的泥,一个巴掌大的文蛤露了出来,
壳上是漂亮的褐色花纹,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杨开国屏住呼吸,轻轻把它捡起来,
放进竹篓。第一个。他的心跳加快了。不是因为收获,
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近乎神圣的联结——他与这片海,与父亲曾经赖以为生的方式,
重新建立了联系。“文蛤要挖深一点,它们喜欢藏在下面。”陈伯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蹲在他身边,“你这样刮表面,只能找到些小东西。看——”陈伯的铁耙深深插入淤泥,
用力一撬,一大块淤泥被翻起来。他用手指在泥里拨弄几下,捡起三四个文蛤,
个个都比杨开国刚才挖的那个大。“海养人,但不会白养。”陈伯把文蛤扔进自己的篓子,
看着杨开国,“得懂它的脾气。”杨开国点点头。他想起父亲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杨开国沉浸在一种奇特的专注中。铁耙起落,淤泥翻飞,
他的世界缩小到这一小片滩涂,缩小到每一次铁齿触碰到硬物的瞬间。
他挖到了文蛤、蛏子、几只小螃蟹,甚至还挖到一条搁浅的比目鱼,巴掌大小,
在竹篓里无力地拍打着尾巴。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混着溅起的泥点。他的腰开始酸痛,
手上磨出了水泡,但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充实感。原来劳动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靠自己的双手从海里获取食物,是这样的感觉。“开国哥!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岸边传来。杨开国直起腰,看见三个年轻人正朝这边走来。
领头的是陈永强,瘦高个,穿着时兴的牛仔外套,头发抹得油亮;后面跟着李建军和王海,
都是村里游手好闲的年轻人,上辈子跟着他“混社会”的“小弟”。杨开国心里一沉。
上辈子,就是这些人,和他一起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把整个渔村搅得鸡犬不宁。
他们所谓的“江湖义气”,最后害得每个人都没好下场——陈永强坐牢,
李建军在斗殴中瘸了腿,王海最惨,三十岁那年跟着他去澳门,欠下高利贷,跳海自杀。
“开国哥,你真在这儿啊!”陈永强踩着淤泥走过来,脸上挂着夸张的笑,
“昨晚牌局等你半天,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杨开国看着这张年轻的脸。二十岁的陈永强,
眼睛里还有股没被生活磨灭的光,尽管那光正朝着错误的方向燃烧。“我不赌了。
”杨开国说,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三个人都愣住了。“什么?”李建军掏掏耳朵,
“开国哥,你说啥?”“我说,我不赌了。”杨开国重复道,弯腰继续挖泥,
“以后牌局不用叫我。”短暂的沉默后,王海笑了起来:“开国哥,你别逗了。
昨晚输了点钱,不至于吧?今晚咱们去镇上的新场子,肯定能翻本——”“我不去。
”杨开国打断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三个年轻人的脸,“你们也少赌点。陈永强,
你爸的渔船柴油别再偷了,抓住了要坐牢的。李建军,你妈的风湿病越来越重,
你有空打架不如去帮她补网。王海……”他顿了顿,想起那个跳海的结局,
喉咙发紧:“王海,你妹妹今年要考高中了吧?你该攒点钱给她交学费。
”三个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陈永强最先反应过来,脸色沉下来:“开国哥,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