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那条未接来电之后,我们就散了她只要他回一句。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后来他才知道,她那晚在楼下等到屏幕暗下去。第二天清晨,他翻到通话记录,
只剩一行:未接来电。他们分得很体面——没有吵,没有哭,桌上甚至还有一束花。
直到门铃响起,陌生男人递进来一个透明文件袋,说话极客气:“林先生,麻烦您签收一下。
”文件袋的硬角顶得他指腹发疼。他忽然想起自己常说的那句:等会儿再说。可有些事,
一旦等,连“说”的机会都没有了。第1章|门缝冷白灯深圳的冬天像一场不肯下透的雨。
它不冷到要命,却总在你以为可以不穿外套的那一刻,从玻璃门缝里钻进来,贴在皮肤上,
像一层薄薄的盐。林舟回到楼下时,风正好从大厦夹缝里钻出来。他把电脑包往肩上提了提,
肩带勒得锁骨发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掏出来,只用掌心隔着布料压了压屏幕,
像压住一个随时会跳出来的提醒。电梯上行的几十秒,他盯着镜面里自己发红的眼白,
那堆没收尾的活:明天的发布、群里那条没回的@、以及那杯没喝完的美式放哪儿才不会洒。
人在这种时候总爱把“能处理的事”排在前面,把“难处理的事”往后推。
门锁“咔哒”一声,他推开门。玄关的灯没开,客厅却亮着一盏冷白,像有人忘了关,
又像有人故意留着。沙发那头,周予安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慢慢摩挲着指甲边缘。
她没有看他,只是把背绷得很紧,像是怕自己一松,就会露出什么。他把手机掏出来时,
屏幕上还挂着昨晚没关的提醒:房租:本月已自动扣款扣款时间是凌晨 00:03。
提醒他这座城市从不睡,也从不等。他下意识点开微信,最上面还是“周予安”。
头像是灰蓝色天空下的海,只有一道细细的浪线——大鹏那次她拍的。
聊天记录停在昨晚 23:17。她发过一张照片:阳台那盆琴叶榕叶子又垂下去了,
垂得没什么精神。紧接着一句:“你记得明天把它挪到窗边,今天我忘了。
”他当时回得很快:“好。”就一个字,门也跟着关上了。他到公司时已经九点四十五,
电梯里挤满了同样疲惫的人,每个人都把自己折叠在手机屏幕里。出电梯那刻,
办公室的空调风扑面而来,带着塑料和消毒水混杂的味道。
他工位旁边的同事小岑探出头来:“舟哥,昨晚又熬了?你眼睛红得像刚哭过。
”林舟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熬夜写 bug,哭什么。
”小岑把一盒眼药水递过去:“你是真能扛。对了,周末团建你去不去?部门新来了个产品,
老板说要让大家‘熟’一下。”“再说吧。”林舟把眼药水放进抽屉,
有一根旧数据线、一个不用的 U 盘、几张过期的电影票根——票根上印着《花样年华》,
日期是两年前。他没丢。不是因为怀旧,
只是因为…没有哪个瞬间让他觉得“现在就丢掉吧”。就像很多东西一样,留着留着,
就成了生活本身。晚上十点四十二,他回到南山的出租屋。门一开,
屋里暖黄的灯光没像以前那样迎上来。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厨房有一点光,
像一盏小小的信号灯。他换鞋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是安做饭时爱用的迷迭香。但不浓,
像只在空气里走过一趟。厨房里传来水声,安在洗碗。她穿着那件灰色宽松卫衣,
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得有点冷的手臂。洗碗池的灯照在她侧脸上,
光线把她的睫毛影子拉得很长。林舟站在门口没说话,脚跟没敢往里挪。安先开口,
语气很平:“你回来了。”“嗯。”他走过去,把电脑包放在椅子上,“你吃了吗?
”安没回头:“吃了。给你留了汤,在锅里。”林舟走到锅边,揭开盖子,一股热气冒出来,
汤上飘着几片紫菜。是他们之前常喝的那种简单汤,忙的时候最省事。他盛了一碗,
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味道也刚好。就是那种——你说不出哪里不好,
但也说不出哪里好到让人想流泪的程度。安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转过身。
她的眼睛有点红,但不是哭肿的那种红,更像熬夜或者被风吹过。她看着林舟,停了两秒,
像在确认他有没有好好站在这里。“你明天几点下班?”她问。林舟愣了一下:“不确定,
应该还是…九点多?”安点点头:“那我明天晚上可能去我姐那儿。她最近腰不舒服,
我去看看,顺便处理点材料。”“好。”林舟说,“需要我送你吗?”“不用了。
”安的声音很轻,“地铁就行。”她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把门轻轻关上。那“咔哒”一声不重,却像在林舟心里落下一颗小石子。
他坐在餐桌前喝汤,听见卧室里传来衣柜门滑动的声音,像有人在整理什么。他没动。
不是不关心,而是那一瞬间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方式靠近。他想起他们刚同居那会儿,
他每次回家,安会从沙发上跳起来,拖着拖鞋跑过来抱住他,头发蹭得他脖子发痒,
还会说:“你身上有地铁的味道。”那时候他嫌她夸张,现在他想要那种夸张。
但生活不是许愿池。夜里一点半,林舟洗完澡躺在床上,安背对着他,身体缩成一小团。
被子在两个人中间留出一道缝,像一条不太明显的界线。林舟伸手去摸她的头发,
指尖刚碰到,她轻轻躲了一下。动作很小,但足够精准。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胸口上。
心跳在掌心里敲着,像有人在门外敲门,却没人应。“安。”他轻声叫她。安没应,
呼吸很稳,像睡着了。林舟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很淡的水渍,
是去年梅雨天渗出来的,房东说“干了就好了”,结果一直没完全消失。
它像一个浅浅的影子,提醒他很多事情不解决,就会一直在。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们不再吵架,也不再热烈。他们像两条并排的轨道,依旧同方向前进,却不再交叉。
他忽然想起上周五,安给他发消息说:“你下班回来能不能顺路买点鸡蛋?
”他回:“今天不一定回得早,你先买。”安回了一个“好”。那天他十二点半才回,
冰箱里有鸡蛋,厨房台面上还有一张便利贴:“鸡蛋买了。你别太累。”字很工整,
像她本人。他看着那张便利贴,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慌——她还在关心他,
但那关心像是一份礼貌的服务。就像公司前台小姐姐递给你一杯水,笑得温柔,
却不会记得你喜欢温水还是冰水。第二天傍晚,林舟提前下班。不是因为任务少,
而是他把手里的工作硬生生压缩了。他盯着屏幕时发现自己在发呆,像一个软件卡住了线程,
无法继续运行。他买了一束花——很俗的白色洋桔梗。花店老板娘看他挑得认真,
还问:“送女朋友?”林舟说:“送我爱人。”老板娘笑:“那你挺会选,洋桔梗耐看。
”林舟捧着花走在街上,深圳的晚高峰像一条被拉长的黑色河流,车灯一排排亮着,
像谁的眼睛。他上楼时,手心出汗,花茎上缠的纸有点湿。他站在门口,
听见屋里有拉行李箱的声音。他愣住。开门,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安的行李箱立在墙边,
拉杆伸着,像一个准备出发的人。安在叠衣服,把衣服一件件放进箱子里。她动作不急,
但很坚定。她听见门响,抬头看他,目光落到他手里的花上。她没有惊讶,也没有欢喜。
只是很轻很轻地眨了一下眼,像有东西刺进去了。“你回来了。”她说。林舟把花举了举,
像一个不合时宜的礼物:“我…买了花。”安看了两秒,点点头:“挺好看的。
”然后她继续叠衣服。那一刻林舟忽然明白,
他买花的动作像在补作业——补一份拖欠太久的情感作业。但老师已经收卷了。
他把花放在餐桌上,白色花瓣在暖灯下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场悼念。
“你不是说去你姐那儿吗?”他问,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哑。
安“嗯”了一声:“我先收拾一下。”“要去多久?”林舟问。安停下手里的动作,
抬头看他。她的眼睛很干净,也很累。“林舟,”她说,“我们能不能聊一下?
”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点了点头。安坐到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
指尖轻轻摩挲着指甲边缘。她没有哭,也没有笑,背却挺得很直,像是怕自己一松就露了底。
“我昨晚在想,”她开口,“我们是不是已经…没有在一起的必要了。
”林舟的呼吸停了一拍:“什么意思?”安看着他,声音很稳:“不是吵架,
也不是谁对谁错。我就是觉得,我们好像已经不再需要彼此了。”林舟想反驳,
但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个很轻的气音。安继续说:“你有没有发现,我们现在的对话,
十句里有八句是功能性的。你几点下班、饭吃了吗、快递到了、房租扣了吗。我们像合租。
”林舟盯着茶几上的一只遥控器,遥控器上有一层薄灰。他忽然想到自己很久没擦过。
“我……只是最近忙。”他说。安点头:“我知道你忙。你一直都忙。
从我们认识开始你就在忙。忙工作、忙升职、忙项目、忙绩效。我不是怪你,我也忙。
我也加班。我也累。”她停了一下,像在找合适的词。“但以前忙的时候,
我们会在忙里找缝。比如你下班晚,我会给你留一口热饭,你回来会抱我一下,
说‘辛苦了’。我们会在缝里互相确认。”“现在我们不确认了。”安说,“我们只维持。
”林舟的手握紧了又松开:“你是不是…有人了?”他问得很轻,
却像在自己心里打了一个耳光。安的睫毛明显抖了一下,像被那句话擦到。
她低头去拽袖口的线头,拽断了才抬眼:“没有。”她停了半秒,声音放得很轻,
却更硬:“你怎么会这么想?”林舟没说话。安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你看,
我们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你第一反应不是问我‘你怎么了’,而是问我‘是不是有人了’。
”林舟的脸瞬间发热,像被揭穿了某种卑劣。他想解释:不是不关心,是害怕。
害怕自己不够好,害怕努力无效,害怕最后的原因是“我不再值得”。但这些话卡在喉咙里,
像一团湿纸。安低头看自己的手:“我今天收拾东西的时候,
翻到我们两年前去香港那次的票根。你记得吗?你在港铁里一直拉着我,怕我走丢。
”林舟记得。那天人很多,安穿着白衬衫,头发扎得很高,耳朵后面有一颗小小的痣。
她回头笑的时候,像把灯打开。“我当时想,”安说,“你这么认真地拉着我,
是因为你真的把我当成‘我们’的一部分。”她抬头看他:“现在你还会拉我吗?
”林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安把那句“我们能不能聊一下”换成了更残忍的结论:“我不是突然想走。我想了很久。
我只是一直在等,等你发现。”“发现什么?”林舟问,声音很小。
安说:“发现我已经很久没跟你撒娇了。发现我已经很久没跟你分享我的小事了。
发现我在你面前越来越安静。”我一直觉得,关系里最可怕的不是吵架,是沉默。
一个人忙到忘了回头,一个人安静到忘了开口。最后两边都说自己委屈。你觉得,
“等对方懂”,是不是一种懒? 懒得解释,懒得争取,
懒得承担“说出来可能会破”的风险,于是把一切交给对方去猜——猜错了,
就当作证据:你看,你果然不在乎。林舟的喉结滚了滚,视线落在她发白的指尖上,
像突然想起自己这些年最常说的那句话:扛得住。她停顿,
像在吞咽什么:“我也不是没努力过。我也试过跟你说‘我有点不开心’,
你会说‘等我忙完这阵’。你忙完之后,我们又开始下一阵。”林舟抬手去摸口袋里的烟,
摸到一半又停住。他戒烟一年多了,安不喜欢烟味。但此刻他突然想要一点烟味,
像想要一个可以用来“疼”的东西。“所以你要搬走?”他问。
安点头:“先分开住一段时间。也许……这样对我们都好。”林舟盯着那只行李箱,
喉咙里发出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那我呢?”安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温柔的决绝:“你会好起来的。你一直都很能扛。”这句话像一把刀,
轻轻割开他最后一点自尊。他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能扛”三个字还在耳朵里回响,像她把最后一点温柔也打了包,丢给他自己提着。
如果对方在分开前说一句“你会好起来的”,你听到的是体面,还是残忍?林舟站起来,
走到餐桌旁,把那束洋桔梗拿起来。花瓣在他手里轻轻颤。他把花递给安:“你拿着吧。
”安没接:“你买的,你留着。”林舟的眼睛有点酸:“花是给你的。”安看着花,
眼神像看一个迟到太久的道歉:“林舟,花很好。但我现在…没有地方放它。
”她的“没有地方”不是指房间。是指心里。林舟的手僵在半空,像一个被命令停止的动作。
他慢慢把花放回桌上。他想说:“那我们再试试。”想说:“我可以改。”想说:“别走。
”但他也清楚,很多话说出口只会变成挽留的姿态,像一个人滑倒了还要假装自己在跳舞。
他喉结滚动,最后只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走?”安说:“今晚。把该带的带走,
其他的慢慢来。”林舟点头,像在接受一个早就该接受的现实。他走进卧室,拉开衣柜。
衣柜里一半是他的衣服,一半是她的。她的衣服颜色多是浅的,他的多是深的。
以前看起来很配,现在像两种季节硬挤在一起。他听见客厅里行李箱拉链“哗啦”一声拉上,
那声音像把什么彻底封存。他拿起一件外套,忽然发现袖口有一根长头发,是安的。
他用指尖捻了捻,头发在指腹里像一根细线。细到你以为它不重要,断掉却还是会疼。
十点五十八,安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她穿了那件黑色长风衣,脚上是白色运动鞋。
她把围巾绕了一圈,围巾尾巴垂下来,像一个句号。林舟站在玄关,手里拿着她的伞。
伞是他们一起买的,灰色,柄上有一道划痕,是某次地铁里被挤出来的。“伞。
”林舟把伞递给她。安接过,手指碰到他指尖,很快分开。像怕烫。她低头换鞋,
动作一如平常,甚至有点熟练。只是她的肩膀微微绷着。“我走了。”她说。
林舟点头:“路上注意安全。”安抬头看他,眼睛里闪过一个很短的东西,
像光在玻璃上滑过。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你也是”,又吞回去。她拉开门,
门外走廊的灯是冷白的,像医院的灯。她走出去时,空气里带进来一股潮湿的风。
林舟站在门内,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关门。他听见她行李箱轮子在地砖上滚动的声音,
咕噜咕噜,越来越远。那声音像一个人拖着自己的生活离开。他一直站到声音消失,
才慢慢把门关上。门锁扣上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一起租这个房子时,
安站在门口说:“以后这就是家了。”当时她笑得像一个信徒。现在门锁“咔哒”一声,
像一场宗教仪式结束。客厅里很静。桌上的洋桔梗还在,白得刺眼。林舟走过去,把花拆开,
找了个玻璃杯插进去。水倒进去时发出“咕咚”一声,像某种无意义的努力。他坐在沙发上,
盯着电视黑掉的屏幕。屏幕里映出一个模糊的他,像一个没有加载完的影像。手机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安,心脏跳了一下。低头一看,
是银行短信:您尾号的账户于 23:03 支出 5800 元,房租已扣款成功。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像一个气泡破掉。房租还在扣。
城市还在运转。只有他们的“我们”停下了。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遥控器,
按了开机键。电视亮起,画面里是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在笑,观众在鼓掌。
林舟看着那些笑脸,忽然觉得很远。像隔着一层厚玻璃。玻璃外面的人在热闹,
玻璃里面的人听见自己的呼吸。他关掉电视。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像一只在黑暗里守夜的动物。林舟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
外面是深圳夜晚的灯海。对面写字楼的灯一格格亮着,有人还在加班。
远处有车流在高架上滑动,像一条不会停的光带。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海的咸味,
也带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生活的味道。他看见阳台角落那盆琴叶榕,叶子垂着。
他站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很久没浇过水。安说让他挪到窗边。他走过去,把花盆挪到窗边。
花盆底部有一圈干掉的水渍,像旧伤口。他把叶子抬起来,叶子很软,像无力的手。“你看,
”他对植物说,“我做了。”没人回应。他站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胸口有一点空。
不是撕裂的痛,是一种更难处理的空——像你突然意识到,原来你一直以为会存在的东西,
其实是靠两个人每天一点点续命的。而续命停了。他回到客厅,打开冰箱,
里面还有安买的酸奶、切好的水果、半袋鸡蛋。他拿出一颗鸡蛋,放在手心里。鸡蛋很凉,
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事实。他把鸡蛋放回去,关上冰箱门。
门上贴着一张便签:“记得交电费。”便签是安写的。他伸手把便签撕下来,
撕到一半又停住,最后把它按平,贴回去。他不想改变太多。他怕改变太多,
就等于承认她真的走了。他忽然想起刚恋爱那会儿。南头古城那条窄巷子里,
夜市摊位挤得肩膀擦肩膀。安拉着他往前钻,手心汗津津的,偏还要装得很镇定,
回头冲他挑眉:“怕挤啊?”她买了一串烤鱿鱼,趁热咬了一口,辣得皱鼻子,
又笑得眼睛弯起来:“你知道吗?这鱿鱼像你,韧劲儿十足。”他当时还不太会说甜话,
憋了半天,才低声回一句:“那你就是酱汁。”安“啧”了一声,
抬手在他胸口轻轻一拍:“还不够。”他被她逼得脸热,只好补上:“甜得我……上瘾。
”她就这么笑着,把剩下那半串递到他嘴边,像把“我们”这两个字塞得很实。现在想起来,
夜市的油烟味还在,塑料桌上那点甜味却早就散了,只剩下他掌心里那颗凉鸡蛋的分量。
第2章|被子中线第二天早上,林舟醒得很早。不是自然醒,是被一种陌生的安静叫醒。
他翻身时下意识伸手去摸身边,摸到一截凉的被角。被子在中间留着一道很直的折痕,
像昨晚有人把边界量过。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两秒,才想起屋里已经没有第二个人的呼吸声。
以前安会在床边翻身,会在洗手间刷牙,会在厨房煎蛋。那些细碎的声音像背景轻音乐,
轻到你几乎不觉得它存在。现在背景音乐没了,一下变得好安静。他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看了一会儿。水渍还是那样,一块浅浅的影子,挂在那里,
久了就成了屋子的一部分。他起床,走进洗手间。洗漱台上两套牙刷并排放着:他的蓝色,
她的粉色。粉色那支刷毛有点散开,是她用久了懒得换。林舟拿起粉色牙刷,愣了两秒,
又放回去。他刷牙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泡沫白得发亮,像一层贴得太紧的膜。
他想起昨晚安说“没有地方放花”。他走出洗手间,客厅桌上那束洋桔梗还在玻璃杯里。
花瓣在夜里更开了一点,像白色的耳朵,听着这个屋子的沉默。他给自己煎了两个鸡蛋,
鸡蛋在锅里“滋啦”一声响,油烟升起来,像一种熟悉的家味道。但他吃第一口的时候,
才发现自己没有放盐。他看着盘子里的鸡蛋,黄澄澄的,很漂亮,
味道却寡淡得像没情绪的对白。他把盐罐拿出来,撒了一点盐。盐落在蛋黄上,
像雪落在太阳上。他突然想到:很多东西就是这样,明明还在原来的位置,
但你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的不是盐。少的是有人坐在对面,边吃边说“你又煎糊了”。
他以前会回嘴:“你行你来。”安会笑:“我来就我来。”现在没人来。上班路上,
他还是挤地铁。地铁里有人拿着豆浆油条,油条的味道很重。有人耳机外放短视频,
笑声像钉子。有人打着哈欠,眼角挂着泪。林舟站在车厢中间,被人群裹着,
像被城市吞进肚子里。他突然想起安第一次来深圳的时候,在地铁里紧张得抓住他的手。
她说:“这也太挤了吧,像鱼罐头。”林舟当时笑:“习惯就好。”现在他习惯了。
习惯得像一块被磨平的石头。手机震动,是安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我到了。
”林舟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想回“好”,像昨晚一样。又想回“你还好吗”。
又想回“我们再谈谈”。最后他只回了一个表情:发出去那刻,他就后悔了。他想撤回,
但已经过了几秒。他看着那个孤零零的赞,像一个没说出口的拥抱被压缩成了一个手势。
他把手机锁屏,靠在车厢壁上。壁是冷的。公司里照常忙。
开会、评审、改需求、修 bug。同事们讨论新年绩效和年终奖,讨论股票和房价,
讨论“你还不买就涨了”。林舟也参与,但像隔着一层玻璃。他听得见声音,
却感觉不到温度。午饭时,小岑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舟哥,你最近怎么老走神?
”林舟夹了一块青椒炒肉,咀嚼了半天才咽下去:“没事。
”小岑压低声音:“你跟嫂子吵架了?”林舟的筷子停了一下:“她不是你嫂子。
”小岑愣了愣,嘴里的饭差点呛住:“啊?那…前嫂子?”林舟笑了一下,
那笑像挤出来的:“别叫了。”小岑识趣地闭嘴,过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问:“那你还好吗?
”林舟抬头看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陌生。他想说“还好”,这是成年人最常用的句子。
但他喉咙发紧,最后只点了点头。他回工位的时候,经过茶水间,
看见一对情侣在角落里小声说话。女生抱怨男生又忘了纪念日,男生赔笑说今晚补偿。
女生一边骂一边笑,像一场小型的情感战争。林舟站在咖啡机旁,按下出咖啡键。
机器“嗡嗡”响,咖啡流出来。他突然想:至少他们还会吵。吵说明还在乎。
他们连吵都没有了。晚上回到家,屋子还是那个屋子。只是安不在,
所有东西都显得有点“多”。沙发上那条毛毯是安喜欢的颜色,浅绿色。
餐桌上那块杯垫是她从宜家买的,印着小树。电视柜上那只香薰蜡烛还有一半,
味道是“雨后森林”。林舟站在客厅中央,像站在一个布景里。这个布景曾经演过“家”,
现在演“一个人”。他打开卧室门,安那边衣柜空了一半。空出来的位置像一个缺口。
他坐在床边,手指摸到床头柜里的一本旧笔记本。那是安的。他不该翻,但他还是翻了。
做饭2. 找到一份喜欢的工作3. 养一盆植物4. 和林舟把日子过成家”字迹很工整,
像她做事的方式。林舟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去。手心里有一点湿,他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
他走到阳台,琴叶榕叶子依旧垂着。他给它浇了点水,水顺着土壤渗下去,
像有人在无声地哭。手机响了一下。安发来一条语音,只有三秒。他点开。
她的声音很轻:“你别忘了交电费。”林舟握着手机,站在阳台风里,指尖冰凉。
他想回一句“你吃了吗”。想问她“你住得习惯吗”。想说“我今天买了盐”。
但他知道这些问题都像在试探边界。他只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把手机放下。
这座城市的夜晚依旧亮。林舟站在阳台,看着远处高架上的车流,
忽然觉得自己像其中一辆车。在规定的车道里往前走,灯亮着,油还够,方向盘也握着。
只是副驾空了。空得你每次变道都下意识看一眼,才想起来不用问了。
第3章|打印店小票周予安搬走后的第三天,林舟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失误”。
他做事依旧快,代码依旧干净,会议纪要依旧能一口气写完。但他会把电梯按错楼层,
会忘记带工牌,会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发呆到灯自动熄灭。那种失误不是笨,
是心里某个负责“把日子缝起来”的线断了。他以为自己能靠忙碌把线重新打结。
于是他把工作填满每一个空隙。晚饭用外卖解决,回家不开灯,躺到床上就睡,
睡不着就刷手机,刷到眼睛发酸再闭上。手机里,安的聊天框像一扇关着的门。他不敢敲,
也不敢不敲。第四天晚上十一点半,他终于敲了一下。“你那边还习惯吗?”消息发出去后,
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发送中”转了两秒,变成灰色的对勾。他盯着那行字,
像盯着一条不肯回头的路。过了十分钟,安回:“还行。”两个字,像客气的回复,
也像礼貌的告别。林舟在输入框里打了一串:“我今天…”打到一半又删掉。
他不知道“我今天”之后该接什么。是“我想你”,太重;是“我搬家”,
太突然;是“我把琴叶榕挪到窗边了”,太轻。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澡。
热水从头顶冲下来,蒸汽在浴室里弥漫。他闭着眼,水流过耳朵,
世界像被水洗成一团模糊的白噪音。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
安抱怨过一次:“你每次压力大就把自己关起来,像一块石头。你以为你不说是为我好,
但其实你把我晾在外面。”当时他反驳:“我不想把负面情绪带回家。”安看着他,
眼神有点疲惫:“家不是用来只装好情绪的。”那句话当时像一根针,扎一下就过去了。
现在针头留在肉里,碰一下就疼。周末,林舟去公司加班。办公室空得像一座凌晨的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