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着五十块的T恤走进创科集团,前台瞟了我一眼,“推销的走侧门。
”总监把我的工位塞进杂物间隔壁,“新人就该多锻炼。”同事把外卖单甩在我桌上,
“以后午饭你负责,别耽误大家时间。”我熬夜做的策划案被前辈署名上交,
他在庆功宴上举杯,“感谢团队,尤其要带带新人。
”年会那晚他们故意打翻红酒泼在我身上,“不好意思,你这衣服沾了酒可惜了。
”我安静地删掉银行发来的私人飞机保养短信,继续吃我的泡面。
直到公司丢了三百万的单子,总监把辞退书拍在我脸上,“这锅你背,赔不起就等着坐牢。
”全公司都在看我笑话,我站在玻璃门外拨通了电话。“爸,你去年说要收购的公司,
现在有个问题。”电话那头秒回,“少爷,十分钟后到。”我转身看着追出来叫嚣的上司,
笑了笑。“别急,等会儿跪的时候,记得挑块干净的地砖。”1我站在创科集团楼下,
抬头看了一眼玻璃幕墙。阳光刺眼,反射出这座城市的繁华。前台是个涂着亮色口红的女人,
她上下打量我,眉头皱起来。“找谁?”“我是新来的实习生,林辰。”“工牌呢?
”“人事说今天办。”她嗤笑一声,手指敲了敲桌面。“没工牌不能进,
万一是推销的怎么办。”我把录取邮件调出来给她看。她扫了一眼,
又看看我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等着吧,我打电话问问。”电话打了三分钟,
她故意开了免提。“哦,是那个实习生啊,让他进来吧,对,就穿得很土的那个,
你一眼就能认出来。”我拎着帆布包走过前台。电梯里挤满了人,香水味混着咖啡味。
十八楼,创意部。玻璃门自动打开,里面是开放式的工位,所有人都盯着电脑。
没人抬头看我。我找到人事说的位置,在走廊最尽头,挨着杂物间。工位上没有显示器,
只有一张掉漆的桌子。“你就是林辰?”一个穿着紧身裙的女人走过来,她是张丽丽,
面试时见过。“是我。”她把一摞外卖单拍在我桌上。“以后组里的午饭你负责订,
每天十一点前统计好,别耽误大家吃饭。”“还有快递,都放你这里,谁有空谁拿。
”“对了,垃圾桶每天下班前倒一下。”她说完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
“显示器去仓库领,王总说了,新人用旧的就行。”仓库在地下三层。管理员是个秃顶大叔,
他扔给我一台泛黄的液晶显示器。“就这个了,爱要不要。”我抱着显示器回到十八楼,
线缆拖在地上。经过茶水间时,听见里面在笑。“真寒酸,那衣服我高中就不穿了。
”“听说是个三本毕业的?”“王总怎么招这种人。”我推开杂物间隔壁的门,
把显示器放在桌上。插线,开机,屏幕闪了五分钟才亮起来。右下角有块黑斑。中午十二点,
组里人陆续站起来。“今天吃什么?”“新开的那家日料吧,人均三百那个。”“走走走。
”没有人问我。他们成群结队地离开,张丽丽经过我工位时,高跟鞋踩到了我的电源线。
“呀,不好意思。”她没低头,直接走了。办公室安静下来。我打开电脑,
邮箱里躺着三十封未读邮件。全是各部门甩过来的杂活,数据整理,会议记录,PPT美化。
我点开第一封,开始做。晚上八点,窗外亮起霓虹。整层楼只剩下我。肚子叫了一声。
我从帆布包里拿出泡面,去茶水间接热水。热水器坏了,只有温水。面泡了十分钟还是硬的。
我坐在杂物间门口的椅子上,低头吃面。手机震动,弹出一条短信。“少爷,
您的飞机已保养完毕,随时可以调用,管家老陈。”我删掉短信,把最后一口面塞进嘴里。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成九点。走廊传来脚步声。王总拎着公文包经过,他看了我一眼,
脚步没停。“新人多加班是应该的,熟悉熟悉业务。”玻璃门开了又关。我盯着电脑屏幕,
光标在文档里闪烁。窗外这座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倒挂的星河。我关掉文档,
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工作日志。第一行字:入职第一天,一切正常。
2张丽丽把一沓文件扔在我桌上。咖啡渍从纸页边缘晕开,染黄了半张表格。
“赵胖不小心打翻了,你整理一下,今天下班前给我。”她说完就转身回工位,开始补妆。
我抽纸巾擦桌子,咖啡已经渗进木缝里。微信工作群跳出新消息。赵胖发了个捂脸的表情。
“哎呀对不起啊林辰,我又手滑了,辛苦你啦。”后面跟着三个偷笑的表情。
李哥回复:“新人多锻炼是好事。”王总发了个大拇指。我打开文件,
是上个季度的销售数据,三十多页,手写数字混着打印体。有些数字被咖啡泡糊了。
我打开Excel,开始录入。键盘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晰,一下,又一下。
中午十一点,我准时把统计好的午饭需求发在群里。十二个人,九份日料,两份轻食,
一份不要葱。张丽丽回复:“我的沙拉酱要单独装,别搞混了。
”赵胖@我:“帮我带瓶可乐,要冰的。”我下楼,快餐店在街对面。排队的人很多,
我站在末尾。手机又震,这次是跨国电话,我按了静音。拎着十二份外卖回公司,
电梯里遇到隔壁组的女生。她看看我手里的袋子,又看看我的脸。“你是新来的实习生吧,
真辛苦。”我笑笑,没说话。十八楼,我把外卖分好放在每个人桌上。张丽丽打开盒子,
眉头立刻皱起来。“这什么啊,我要的是油醋汁,这给的是芝麻酱。”“商家装错了,
我下去换。”“算了算了,将就吃吧,跑一趟还不够耽误时间的。”她摆摆手,像在赶苍蝇。
我自己那份是十五元的快餐,一荤一素。我在茶水间角落的椅子上吃,玻璃门没关严,
外面的说话声飘进来。“真够省的,那盒饭我看着就没食欲。”“听说他家是农村的,
父母都没工作。”“难怪王总把他塞杂物间那边,眼不见心不烦呗。”筷子停在半空。
我继续吃饭,把青椒和肉片分开,肉片留到最后一口。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银行短信,余额变动提醒。
“您尾号8888的账户转入人民币100,000.00元,
当前余额为……”我删掉短信,把饭盒扔进垃圾桶。下午三点,数据录完了。
我把文件发给张丽丽,她过了半小时才回。“第三页第五行的数字不对吧,你自己看看。
”我点开,数字是7428.50,录入没错。拍照发给她原文件。她又过了十分钟。“哦,
看错了。”没有道歉。我关掉聊天窗口,继续做会议纪要。李哥端着茶杯走过来,
站在我工位旁边。“小林啊,帮我个忙,这份合同扫描一下,发我邮箱。”厚厚一摞,
至少五十页。“现在就要吗?”“嗯,客户等着呢,抓紧啊。”他拍拍我的肩,走了。
扫描仪在打印机旁边,我抱着合同过去。机器老旧,扫一页卡十秒。扫到第二十三页,
赵胖晃悠过来接水。“哟,这么忙啊。”我没接话。“新人就是好,有干劲,
像我这种老油条,能摸鱼就摸鱼。”他接完水,吹着口哨走了。五十页扫完,发邮件。
李哥秒回:“收到,谢谢啊。”后面加了个微笑表情。下班时间,组里人陆续收拾东西。
张丽丽拎着新买的包包,在镜子前补口红。“今晚有约会,先走啦。”“丽丽又换男朋友了?
”“哪有,就普通朋友吃个饭。”她笑着推门出去。办公室又只剩我一个。我打开邮箱,
把今天所有的工作任务列成清单,标注完成时间。晚上九点四十分,保洁阿姨进来拖地。
“小伙子,还不走啊。”“马上。”“你们这行真辛苦,我儿子也像你这么大,在外地打工,
天天加班。”阿姨摇摇头,拖着水桶走了。我关掉电脑,屏幕黑下去,倒映出我的脸。
眼神平静,看不出情绪。走廊的声控灯坏了,我踩着黑暗下楼。走出大楼时,夜风很凉。
手机在掌心震动,这次我接了。“少爷,老爷问您体验生活还要多久。”“才刚开始。
”“那辆迈巴赫一直停在车库,您真的不需要……”“不用。”我挂断电话,走进地铁站。
末班车厢空荡荡的,广告屏上闪烁着创科集团的最新宣传片。“创新科技,成就未来。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耳机里传来提示音,是日程提醒。
“明日任务:完成王总临时交代的竞品分析报告,时限:上午十点前。”3周一晨会,
王总把文件夹摔在桌上。“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投影幕布上是客户发来的投诉邮件,红色加粗大字:“数据严重错误,导致我方损失,
必须给出解释。”王总手指敲着桌子,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个项目是谁负责的?
”李哥举起手,又放下。“是我,但上周五我把最终版文件交给小林复核了,
他应该检查过的。”所有人的视线转向我。“林辰,你怎么说?”我站起来。
“我上周五扫描了合同,但李哥没有让我复核数据,只让我扫描。”“你什么意思,
推卸责任?”李哥也站起来,脸色涨红。“我明明把核对表一起给你了,就放在合同上面,
你自己没看。”“我没有收到核对表。”“你再说一遍?”王总拍桌子。“够了!
”他盯着我,眼神像刀子。“不管是谁的错,现在客户在发火,必须有人担责。”“林辰,
你是新人,但这不是借口。”“今天全组绩效扣发,你,站着开会,站到会议结束。
”我站在原地。李哥坐下时,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又迅速压下去。其他人低头翻笔记本,
假装在记录。我面朝投影幕布,站得笔直。王总继续骂,唾沫星子喷在桌面上。
“公司不养闲人,更不养蠢人,连基础数据都能错,还不如回家种地。”会议开了四十分钟。
我站了四十分钟。结束后,人群从我身边流过,没人看我。张丽丽经过时小声说:“真倒霉,
连累全组。”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机画面很慢,像在故意拖延时间。
我点开上周五的扫描记录,找到时间戳。然后打开内部通讯软件的聊天记录,
搜索“李哥”和“扫描”。对话很简单。李哥:“小林,合同扫一下。”我:“好。
”没有核对表,没有其他文件。我把这两个页面截图,保存。下午,王总把我叫进办公室。
“坐。”他靠在老板椅上,转着钢笔。“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李哥是老员工,
有时候说话冲,但人不坏。”“我知道。”“你是新人,要多学多看,少说多做,
职场就是这样,资历比你能力重要。”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出去吧。”我起身走到门口。“对了,”王总叫住我,“今晚加班,
把上个月的报销单全部录入系统,明天我要看。”“全部?”“全部。”我关上门。
外面办公区,李哥正在发下午茶。“来来来,我请客,今天大家受惊了。”“李哥大气!
”“还是李哥好。”他看见我,递过来一杯奶茶。“小林,你的。”“不用了,谢谢。
”“啧,还生气呢,哥不是故意的,就是当时着急,随口那么一说。”他硬把奶茶塞我手里。
塑料杯壁凝着水珠,冰凉。我拿回工位,放在桌角,没喝。晚上八点,组里人又走光了。
我打开报销系统,上个月的票据有三百多张。一张一张录,编号,金额,事由。
键盘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像秒针在走。十一点,手机震动。是李哥发来的微信。
“小林,今天的事抱歉啊,改天请你吃饭。”我盯着屏幕,没回。过了一会儿,
他又发来一条。“其实王总那人就那样,对谁都凶,你别往心里去,好好干,以后我罩你。
”我放下手机,继续录票据。凌晨一点,三百张录完了。我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
提交。系统提示:提交成功。我关掉电脑,揉了揉脖子。走廊的灯还亮着,
保洁阿姨已经下班了。我走到电梯口,镜面不锈钢门映出我的脸。眼睛里有血丝,
但眼神很静。像深潭,石子扔进去,不起波澜。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镜面再次映出我,
这次是整个身体。洗白的T恤,帆布包,旧球鞋。和这座写字楼格格不入。我对着镜子,
很轻地笑了一下。电梯下到一楼,门开,夜风灌进来。手机在口袋里震,是日程提醒。
“明日任务:完成王总临时交代的竞品分析报告,时限:上午十点前。”我站在路边,
等网约车。街对面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林氏集团的年度发布会。父亲站在台上,西装笔挺,
台下闪光灯如星海。主持人问:“林董,您对下一代有什么期望?”父亲对着镜头微笑。
“我希望他学会吃苦,学会从底层开始。”信号灯变绿,车流涌动。我的车到了。
4我熬了两个通宵。电脑屏幕的光在凌晨三点刺得眼睛发疼,咖啡喝到第三杯,
已经尝不出味道。竞品分析报告,七十二页,数据,图表,市场对比,趋势预测。
最后一段写完时,窗外天刚蒙蒙亮。我点了发送,抄送王总,密送李哥。七点,
我趴在桌上睡了半小时。八点半,办公室逐渐热闹起来。李哥端着杯子路过我工位,
停下脚步。“哟,小林,这么早?”“嗯。”“年轻人就是有精力,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也能通宵。”他笑,眼角堆起皱纹。上午十点,王总在群里@所有人。“来会议室,
紧急会议。”我走进去时,李哥已经坐在王总旁边,正低声说着什么。王总看见我,点点头。
“坐。”人到齐了,王总打开投影。幕布上出现一份PPT封面,
标题是《行业竞品深度分析及战略建议》。署名:李俊。是我的报告。李哥站起来,
清了清嗓子。“这个报告是我熬了几个晚上做的,分析了目前市场上主要的竞争对手,
也提出了我们下一步的战略方向。”他开始讲,一页一页翻过去。数据,图表,市场对比,
趋势预测。每一条都是我写的东西。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他。他讲得慷慨激昂,
时不时挥舞手臂,王总频频点头。“很好,李俊这次做得非常出色,逻辑清晰,数据扎实,
给我们提供了很好的思路。”“这样,这个季度的优秀员工奖金,就给李俊了,
大家没意见吧?”会议室里响起掌声。李哥鞠躬,笑容满面。“谢谢王总,谢谢大家,
我会继续努力。”散会了,人群往外走。我在门口拦住李哥。“李哥,这报告是我做的。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小林,你说什么呢,
这报告我上周就开始准备了,你是不是看错了?”“我昨晚发给你的,密送。”“哎呀,
你是不是熬夜熬糊涂了,我根本没收到什么邮件。”他拍拍我的肩,想走。我没动。
“电脑日志可以查,发送记录,修改时间,都能证明。”他的脸色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怀疑我偷你的东西?”声音有点大,周围人看过来。王总也走回来。“吵什么?”“王总,
小林非说那份报告是他做的,这不是胡闹吗?”王总看向我,眉头皱紧。“林辰,
你有什么证据?”“邮件发送记录,还有我电脑里的原始文件。”“那能证明什么?
你发给他,说不定是让他帮忙提意见呢?”“他没有提意见,他直接拿去用了。”“够了!
”王总提高音量。“职场不是学校,没有功劳论,只有资历论!”“李俊是老员工,
带项目的时候你还在上学呢,他需要偷你的东西?”“再说了,就算真是你写的,
那也是在他指导下完成的,没有他给你框架,你能写出什么?”我盯着他。“所以,资历老,
就可以抢别人的成果?”“这不是抢,这是资源整合,是团队协作!
”王总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你要是连这点奉献精神都没有,趁早滚蛋!
”整个走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们。张丽丽凑过来,小声说:“小林,算了吧,
别闹了。”赵胖在工位那边探头探脑。李哥抱着胳膊,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我点点头。
“懂了。”转身回到工位,坐下。王总在那边骂骂咧咧。“现在的年轻人,
一点委屈都受不了,能干成什么事?”“李俊,别理他,奖金照发,晚上请大家吃饭。
”“好嘞王总。”李哥声音轻快。我打开电脑,点开那份原始报告文件。光标停在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小字,灰色字体,不仔细看看不见。“本报告由林辰独立完成,
生成时间:2026年5月17日 凌晨5:23分。”我按了打印。打印机嗡嗡作响,
吐出一张纸。我把纸折好,放进钱包夹层。然后打开一个新的空白文档。
标题:《工作日志·补充记录》。内容:“2026年5月20日,
竞品分析报告被李俊冒用,王总表示职场无公道,资历即真理。”保存,加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入账通知,数字很长,后面跟着一串零。我删掉短信,
关掉屏幕。窗外阳光刺眼,整座城市在脚下铺开,像一张巨大的棋盘。而我,
是那颗被放在边角的棋子。暂时是。5年会邀请函发到邮箱时,行政部特意加了标注。
“请着正装出席。”我打开衣柜,里面挂着三件白衬衫,两条牛仔裤,
还有那件洗得发灰的T恤。没有西装。张丽丽在工位那边试裙子,拎着两条连衣裙问赵胖。
“哪条好看?”“红的吧,显眼。”“我也觉得,今年本命年嘛,要红红火火。
”她瞥了我一眼。“小林,你年会穿什么?不会又是这件T恤吧?”“还没想好。”“哎呀,
年会可是要见大客户的,穿太差丢咱们组的脸,要不你去租一套?”她说完就转身照镜子,
没等我回答。年会在周五晚上,五星酒店宴会厅。我下午请假,去了商场。
最便宜的西装也要两千八,是我一个月生活费。我在试衣间站了十分钟,又把衣服挂回去。
店员跟在我身后。“先生,不合适吗?”“嗯,有点紧。”“我们可以改的,免费改。
”“不用了,谢谢。”我走出商场,拐进旁边的二手服装店。老板是个老大爷,
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想要什么?”“西装,便宜点的。”他打量我一眼,
起身在架子上翻。“这套,三百,去年收的,没怎么穿过。”深蓝色,袖口有点磨损,
但整体还行。我试了试,肩宽合适,裤腿长了一点。“能改吗?”“加五十。”“三百五,
行。”我付了现金,大爷踩着缝纫机改裤脚。机器咯噔咯噔响,窗外天色暗下来。
年会七点开始,我六点五十到酒店。宴会厅门口签到处,行政部的女生看了我一眼。“姓名?
部门?”“林辰,创意部。”她在名单上打勾,递给我一个号码牌。“你的座位在后勤区,
那边。”她指向最角落的几桌,靠近厨房出入口。我走过去,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
都是保洁、保安、司机。他们看了我一眼,继续低头吃瓜子。主舞台那边灯光璀璨,
王总正在和客户握手,西装革履,笑容满面。张丽丽穿着红裙子穿梭在人群中,像一只蝴蝶。
李哥在给领导敬酒,弯腰弯得很低。我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是温的,有点涩。七点半,
晚宴开始。菜品一道道上,我这一桌基本都是素菜,荤菜很少。同桌的大叔把转盘转过来。
“吃,别客气。”我夹了一筷子青菜。主持人在台上活跃气氛,抽奖环节,
三等奖是空气炸锅,二等奖是手机,一等奖是笔记本电脑。每念一个名字,台下就响起欢呼。
没有我的号码。同桌的保安大哥叹气。“年年陪跑。”我笑笑,继续吃饭。八点,
领导致辞结束,进入自由社交时间。王总端着酒杯走过来,身边跟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客户。
“刘总,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组最勤奋的员工,小林。”客户扫了我一眼,
目光在我西装袖口停留了一秒。“年轻有为啊。”“哪里哪里,就是肯吃苦,
农村出来的孩子,不容易。”王总拍拍我的肩。“去,给刘总倒杯酒。”我站起来,
拿起红酒瓶。客户端起杯子,我斟酒。倒到一半,张丽丽突然从旁边撞过来。“哎呀!
”她手里的红酒泼出去,全洒在我胸前。深色的酒渍迅速晕开,在白衬衫上染出一大片紫红。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捂着嘴,眼睛睁得很大。“你这衣服……哎呀,
这可怎么办,要不要去卫生间洗洗?”周围人都看过来。客户皱了皱眉。王总打圆场。
“没事没事,小林不拘小节,去吧,处理一下。”我放下酒瓶,走向卫生间。
身后传来压低的笑声。“真够狼狈的。”“那西装看着就不对劲,地摊货吧。”“所以说,
人靠衣装。”卫生间的镜子很大,映出我整片胸口。红酒渗进布料,像一团污血。
我打开水龙头,沾湿纸巾,一点点擦。擦不掉,渍已经渗进去了。镜子里的人眼神很静,
静得像结了冰。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通讯录。置顶的联系人只有一个字:“父。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三秒。又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洗手台上。
白衬衫湿透,贴着皮肤,凉得刺骨。我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很慢,很慢地,
弯了一下。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进来上厕所,看了我一眼,又匆匆离开。我拧干纸巾,
最后擦了一遍。然后穿上西装外套,扣子扣好,遮住那片污渍。走出卫生间时,
宴会厅里音乐正响,有人在跳舞。我绕开人群,从侧门离开。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地毯,
踩上去没有声音。电梯下行,数字从28跳到1。酒店大堂金碧辉煌,水晶灯折射出碎光。
我走出旋转门,夜风迎面扑来。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这次是电话。我接起来。“少爷,
老爷让我问您,玩够了吗。”“还没。”“那辆迈巴赫还在车库,随时可以开走。”“不用。
”“老爷说,如果您受了委屈……”“没有。”我挂断电话,站在路边。
网约车还要等十分钟。我抬头看酒店大楼,二十八层的宴会厅灯火通明,
像悬在夜空中的一颗钻石。而我在阴影里,西装湿透,浑身酒气。但我站得很直。车来了,
我拉开车门。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先生,您衣服……”“没事,走吧。
”车驶入夜色,霓虹在窗外流淌。我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父亲站在发布会台上,
闪光灯如星海。王总戳着我鼻尖骂:“滚蛋!”李哥抱着胳膊笑。张丽丽手里的红酒泼过来,
紫红色,像血。我睁开眼,点开手机备忘录。输入一行字。“年会,红酒,
三百五十元的西装。”保存。然后打开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
是今天下午在二手店试衣服时拍的。镜子里的我,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眼神茫然。
我看了三秒,按了删除。照片消失在垃圾箱里。就像从未存在过。6周一早上,
王总把我叫进办公室。他脸色很难看,桌上摊着一份文件。“你自己看。”我拿起来,
是上个月和恒科电子的合作协议,末尾的报价数字错了,小数点往前移了一位。
报价应该是三百五十万,写成三十五万。合同已经签了,对方咬死这个数字,要求按约执行。
差额三百一十五万。“这合同谁做的?”“李哥。”“谁核对的?”“也是李哥。
”“那你当时在干什么?”“我在做竞品分析报告,您要求的,通宵。”王总盯着我,
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现在恒科那边要我们赔偿损失,要么按三十五万执行,
要么赔三百万违约金。”“你说怎么办?”“按合同办事,谁出错谁负责。
”“李俊是老员工,手里还有三个大项目,他不能动。”“所以呢?”“所以这个锅,
你来背。”他说得很平静,像在决定中午吃什么。“辞退你,对外说是实习生操作失误,
公司承担大部分损失,你个人赔偿十万,这事就过去了。”“我没做错。”“重要吗?
”王总站起来,走到窗边。“小林,职场不是法庭,不讲究真相,只讲究利益。
”“牺牲你一个实习生,保全公司声誉和李俊这个骨干,是最优解。”“你放心,
赔偿的十万公司会替你出,你只需要在辞退书上签个字,安安静静离开,以后找工作,
我们不会说坏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签字吧。”辞退通知,
理由:严重失职,给公司造成重大损失。末尾已经盖了公章,人事部的章,王总的签名。
我拿起笔,在手里转了转。“如果我拒绝呢?”“那你就是在行业里彻底臭了,我可以保证,
没有一家像样的公司会要你。”“你信吗?”他转回身,眼神像冰。“我劝你别犯傻,
年轻人,退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我笑了。“王总,我退的步,够多了。
”“你什么意思?”“从入职第一天开始,我订外卖,拿快递,加班到凌晨,替人背锅,
被泼红酒,被抢功劳。”“我退一步,你们进一步。”“我再退,你们再进。”“现在,
我已经退到悬崖边上了,你还让我退?”王总脸色沉下去。“林辰,你别给脸不要脸。
”“脸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我把辞退书推回去。“这字,我不签。”“行,
那你就等着收律师函吧,公司会起诉你,让你赔三百万,赔到你倾家荡产!”他抓起座机,
拨号。“人事部吗?来我办公室,把林辰的东西清出去,现在,立刻!”五分钟后,
人事部的小姑娘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保安。“王总……”“把他工位清空,今天之内,
让他滚出公司!”小姑娘看着我,眼神有点同情。“林辰,走吧。”我回到工位,
开始收拾东西。一个帆布包,一个水杯,几支笔,一本笔记本。电脑是公司的,不能带走。
张丽丽凑过来,小声说:“你真把合同搞错了?那可是三百万啊。”我没理她。
赵胖在对面工位嚼着薯片,咔嚓咔嚓。“早就说了,这种人不靠谱,王总非要招。
”李哥从会议室出来,看见我在收拾东西,愣了一下。随即走过来,压低声音。“小林,
这事儿……对不住啊,但你也知道,我手里项目多,不能出事。”“你放心,那十万赔偿,
我私下补给你,就当是哥哥一点心意。”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塞我手里。“密码六个八,
里面有十二万,多出的两万,算哥给你的补偿。”我低头看着那张卡,金色的,
印着某某银行的logo。然后,我把卡放在桌上。“不用了,李哥,你自己留着吧。
”“你……”“钱是好东西,但买不来良心。”他脸色一白,退后两步。保安过来了。
“先生,请吧。”我背起帆布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工位。杂物间隔壁,没有显示器,
桌角还有咖啡渍。我在这里坐了两个月,加了无数个夜班,吃了无数盒泡面。现在,
我要走了。走廊里很多人探头看,窃窃私语。“就是他啊,搞丢三百万那个。”“啧啧,
看着挺老实,没想到这么不靠谱。”“活该,王总最讨厌这种人了。”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那些目光。一楼大堂,
前台那个涂着亮色口红的女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走出旋转门,阳光刺眼。
站在创科集团楼下,我抬起头。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像一块巨大的蓝色镜子。我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帆布包搭在肩上,我转身,走进人群。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这次是日程提醒。“您已离职,所有日程已清空。”我删掉提醒,点开通讯录。
那个“父”字,安静地躺在置顶位置。我没有拨号。只是拦了辆出租车,对司机说。
“去金融街,林氏大厦。”7我站在创科集团楼下,手里拎着帆布包。
包里只有水杯和笔记本,轻飘飘的。阳光很烈,烤得地面发烫。我转身,又走进大楼。
前台那个女人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你……你怎么又回来了?”“拿东西。
”“你不是被开除了吗?不能上去。”“私人物品还在工位。”“那也不行,王总交代了,
不让你进。”她站起来,挡在闸机前面。我看着她,没说话。电梯门开了,
王总和李哥走出来,后面跟着张丽丽和赵胖。他们在说笑,声音很大。“晚上去哪儿庆祝?
李哥这次可要请客啊。”“必须的,海底捞走起!”“王总也一起来吧,咱们不醉不归。
”他们看见我,笑声戛然而止。王总脸色沉下来。“你还在这儿干什么?”“拿东西。
”“你东西人事部不是清了吗?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还有一本笔记,在抽屉里。
”“什么破笔记,不要了,扔了!”他走过来,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林辰,我警告你,
别再耍花样,赶紧滚,滚出这栋楼,滚出这个行业!”“听见没?
信不信我让你在行业里永远封杀?”张丽丽捂着嘴笑。“就是,
穷小子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价,三百万的窟窿,把你卖了都赔不起。”赵胖附和。“快走吧,
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李哥没说话,但眼神里的轻蔑,像看一堆垃圾。我站在原地,
看着他们。王总,李哥,张丽丽,赵胖。还有周围那些探头探脑的同事,
那些曾经叫我“苦力”的,那些嘲笑我吃泡面的,那些在我被泼红酒时窃笑的。
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我忽然觉得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抬起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通讯录。置顶联系人。
拨号。忙音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恭敬的,略带苍老的声音。“少爷。
”我开口,声音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爸,我在创科集团楼下。
”“你不是一直想收购这家公司,给我练手玩吗?”“现在的问题是,这里的人,
太没教养了。”我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总涨红的脸,李哥骤变的脸色,张丽丽僵住的笑容。
“你最好,亲自来一趟。”“给我收拾一下场面。”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
那个声音响起,依旧恭敬,但多了某种难以形容的力度。“十分钟,少爷。
”“我已经通知董事会,停牌,收购。”“您稍等。”电话挂断。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抬起头。王总瞪着我,像在看一个疯子。“你……你刚才给谁打电话?”我没回答。
李哥干笑两声。“演,继续演,还收购,你当你爸是谁?马云啊?”张丽丽翻了个白眼。
“有病吧,赶紧叫保安轰出去。”赵胖已经在对前台使眼色。我没动,就站在那儿,
站在大厅中央,站在阳光里。帆布包还搭在肩上,水杯在里面轻轻晃。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秒针在走,嘀嗒,嘀嗒。第五分钟,外面街道传来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不是一辆,
是一片。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长长的黑色车队,清一色的迈巴赫,打头那辆是加长幻影。
车队在楼下停住,车门齐刷刷打开。黑衣保镖下车,列队,站成两排。
中间那辆车的车门开了,一只锃亮的皮鞋踩在地面上。然后,
一个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走出来,五十多岁,鬓角微霜,但身姿笔挺。他抬头,
看了一眼创科集团的大楼。然后,迈步,朝大门走来。旋转门转动,他走进来,
身后跟着六名助理,每人手里拎着公文箱。大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前台那个女人手里的登记本掉在地上。王总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李哥手里的车钥匙,
啪嗒一声,落在地砖上。男人径直走到我面前,停下。他看着我,
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很快收敛,恢复成严肃。然后,他微微躬身。“少爷,
路上堵车,来晚了。”我点点头。“不晚,刚好。”我转身,看向王总。他脸色煞白,
额头冒出冷汗,嘴唇在抖。“他……他是……”男人上前一步,声音不高,
但足够让整个大厅听见。“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林建国,林氏集团董事长。”“从这一刻起,
创科集团,归林氏所有。”他抬手,身后一名助理立刻递上一份文件。“收购协议已经签署,
股权变更正在办理,预计一小时内完成。”“现在,
我以新任董事长的身份宣布——”他顿了顿,目光像刀,扫过王总,李哥,张丽丽,赵胖,
以及所有围观的员工。“创意部总监王振华,员工李俊,张丽丽,赵志强,立即开除,
永不录用。”“法务部会跟进你们在职期间的违规行为,必要时,移交司法机关。”“现在,
请你们——”他抬手,指向大门。“滚出去。”8大厅里死寂了三秒。
然后爆发出巨大的喧哗。“林氏集团?那个林氏?”“全球五百强,
市值千亿……”“他爸是林建国?那林辰岂不是……”所有目光钉在我身上,像无数根针。
王总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住前台桌子,手指掐进木头里。“林……林董,
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爸没看他,转头对助理说。“联系创科现任CEO,
让他十分钟内下来见我。”“是。”助理走到一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李哥脸色惨白,
像刷了层石灰,他往前蹭了两步,嘴唇哆嗦。“林少,我……我之前都是开玩笑的,
您别当真……”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张丽丽忽然尖叫一声,扑过来想抓我的胳膊。“林辰!不,林少!你听我解释!
”黑衣保镖上前一步,挡住她。她踉跄后退,高跟鞋崴了一下,差点摔倒。“我不是故意的,
那天泼红酒是意外,真的是意外……”“还有那些话,都是他们逼我说的,王总让我说的!
”她指着王总,声音尖利。王总猛地抬头,眼睛血红。“你放屁!张丽丽你他妈血口喷人!
”“就是你!你说林辰是穷小子,让我们随便使唤!”“你还说他这种底层人,
活该一辈子打工!”两个人像疯狗一样互相撕咬,唾沫横飞。赵胖缩在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