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顾明然,身高一米八,二十二岁,
省内某211师范院校历史系优秀毕业生——至少毕业证上是这么写的。三年前的我,
意气风发,手握历史、语文、数学三科教师资格证,英语六级、普通话证书一字排开,
站在宿舍阳台上对室友们宣布:“哥要去考公了,到时候在体制内等你们!
”室友老张啃着煎饼果子含糊不清地说:“明然,你这配置不去教书可惜了。”“教书?
”我当时嗤之以鼻,“那是我考不上公务员的后备选项,懂吗?”三年后的今天,
我站在老家县城汽车站门口,手里攥着县第二高级中学的聘用通知,
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一语成谶”。摸爬滚打三年,
国考、省考、事业编、教师编……我像个职业考生一样在各类考场间辗转,
结果除了收获一沓准考证和日益稀疏的头发,什么都没捞着。最后一场教师编考试失败后,
我妈在电话里说:“明然啊,要不……回家吧?县二中在招历史老师,带编制。
”我沉默了十秒钟,想起银行卡里三位数的余额和房东催租的微信,叹了口气:“行,
我回去。”汽车驶进县城时,我盯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五味杂陈。这是我的家乡,
一个连三线城市都算不上的小县城。当年我以全县文科第三的成绩考出去时,
班主任拍着我的肩膀说:“顾明然,出去了就别回来了,外面的世界大着呢。”现在,
我回来了。县二中坐落在县城西郊,据说以前是片坟地,后来县里搞教育均衡发展,
硬是在这儿建了所学校。校门口“第二高级中学”六个鎏金大字已经褪色,
其中“第”字的竹字头掉了一半,远远看去像“第二高级中学”。我深吸一口气,走进校门。
门卫大爷从窗户里探出头:“找谁?”“我是新来的老师,今天报到。”大爷推了推老花镜,
上下打量我一番,突然眼睛一亮:“你就是那个211毕业的?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全校都知道了!”大爷兴奋地拉开窗户,
“校长前天开会说的,说咱们学校终于要来个正儿八经的211毕业生了!来来来,
登记一下,校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最里面那间!”我僵硬地笑了笑,在登记簿上签下名字。
笔迹有点抖。走在校园里,我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几个抱着作业本走过的老师停下脚步窃窃私语,学生们更是明目张胆地盯着我看。
“那就是新来的211老师?”“看着好年轻啊……”“听说还是单身!
”最后这句不知哪个女生说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我耳朵。我一个趔趄,
差点被路上的减速带绊倒。行政楼是栋五层的老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
三楼走廊的灯坏了几盏,忽明忽暗。最里面的校长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敲了敲。“请进!
”推开门,一位约莫五十多岁、头顶有些稀疏的中年男人从办公桌后站起来,
脸上堆满笑容:“你就是顾明然老师吧?”“校长好,我是顾明然。”“好!好!好!
”校长一连说了三个好,绕过办公桌快步走过来,一把握住我的手,“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他的手劲很大,握得我手指生疼。“顾老师啊,你是不知道,
我等一个像你这样的老师等了多久!”校长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亲自给我倒了杯茶,
“咱们二中,建校三十五年了,你是第一个211毕业的科班历史老师!
”我心里“咯噔”一下。坏了。校长还在滔滔不绝:“咱们学校条件虽然比不上重点中学,
但环境清幽,适合潜心教学!而且咱们师生关系融洽,像个大家庭!
”我环顾这间办公室:墙上挂着“先进教育单位”的锦旗,
落款是五年前;书柜里塞满了文件和旧教材;窗户玻璃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粘着。
校长注意到我的目光,有些尴尬地笑笑:“那什么,窗户已经报修了,下周就来换。
咱们学校啊,正在发展阶段,需要你们这样的新鲜血液!”我挤出笑容:“校长客气了,
能回家乡任教是我的荣幸。”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是确实有点荣幸——毕竟这是我三年来得到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假的部分是,
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利用这份“清闲工作”的时间复习考研了。没错,
我的计划很明确:先在二中站稳脚跟,利用课余时间备考研究生,等考上重点大学的研究生,
就能顺理成章跳槽到重点中学。完美!“对了顾老师,”校长突然想起什么,
“你是本地人吧?家住哪儿?”“城东老农机厂家属院。”“那有点远啊,”校长皱眉,
“这样,学校有教师宿舍,虽然条件一般,但离得近。我给你安排一间?”“谢谢校长!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住学校宿舍,不仅能省下租房钱,还能有更多时间学习。
校长又和我聊了半小时,从学校历史聊到未来发展,从师资力量聊到生源质量。
我越听心越凉。二中,县里第二好的高中——听起来不错,
但实际上跟排名第一的一中差距不是一点半点。校长委婉地表示,
我校的升学率“稳中有升”,去年本科上线率达到了“历史新高”的28%。28%!
我高中时所在的市重点,本科上线率是98%,211率都有40%。
但我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时不时点头附和:“校长说得对。”“学校发展潜力很大。
”“我会努力的。”最后,校长握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顾老师啊,一班就交给你了!
”“一班?”“哦,还没来得及说,”校长拍拍脑门,“我们讨论过了,
像你这样优秀的老师,必须教最好的班!高一1班,文科艺术班,
全校文科成绩最好的班级!原历史老师王老师一个人带三个班,实在忙不过来,
你来了正好接手一班。”我稍微松了口气。还好不是最差的班。“不过顾老师,
”校长话锋一转,“一班虽然成绩相对较好,但毕竟是艺术班,学生个性比较强,
管理上可能要多费心。年级主任赵老师会协助你的。”“明白,谢谢校长信任。
”走出校长办公室时,我的笑容瞬间垮掉。钝子学校。这个词在我脑海里盘旋不去。
一个211毕业的老师就能让校长激动成这样,可想而知学校的师资水平。我几乎能想象到,
未来三年,我教的班上,唯一一个211/985毕业生可能就是我自己。
但转念一想:好歹是编制。五险一金,稳定工资,寒暑假。最重要的是,
我有大把时间备考研究生。这么想着,心情稍微好了一些。教师宿舍在一栋三层小楼里,
我分到二楼朝南的一间。十五平米左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还有一个独立卫生间——虽然马桶有点漏水。整理行李时,隔壁房间的门开了,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老师探出头:“新来的?”“对,历史老师,顾明然。
”“我是教化学的,李伟。”他走过来帮我抬箱子,“你就是那个211毕业的吧?
全校都传遍了。”我又一次听到了这句话。“校长好像……很看重这个?”我试探着问。
李伟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咱们学校,正规本科毕业的老师不到一半,
专科毕业的、中专毕业的、甚至民办院校毕业的都有。211?校史上头一遭。
”我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熄灭了。“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李伟说,“二中虽然生源一般,
但学生还算听话。当然,除了个别班……”“一班呢?”李伟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一班?
校长让你教一班?”“对,说是文科最好的班。”李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拍拍我的肩膀:“祝你好运。”这个反应让我心里直打鼓。下午,
我去见了年级主任赵老师。赵主任四十多岁,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说话时喜欢用手指敲桌子。“顾老师,欢迎欢迎。”赵主任倒是很直接,
“一班的情况校长跟你说了吧?”“说是文科成绩最好的艺术班。”“对,”赵主任点头,
“但也正因为是艺术班,学生心思活,难管。尤其是现在高一,刚分班不久,还没形成规矩。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实话跟你说,一班前任历史老师王老师,
不是忙不过来才不带一班的,是他主动要求不带的。”我心里一紧:“为什么?
”“学生上课玩手机、看小说、睡觉,干什么的都有。”赵主任叹了口气,
“王老师管了几次,没收了几个手机,结果学生家长找到学校来闹。你也知道,
艺术班的学生,家里多少有点背景。”我沉默了。“不过你放心,”赵主任又说,
“我会在走廊巡查,发现有违纪的,我来处理。你就安心上课,把知识讲好就行。
”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慰,但我怎么觉得更像是“出了事我担着,你只管上课”?
“学生成绩怎么样?”我问。赵主任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成绩单:“这是上个月月考的成绩,
你看看。”我接过成绩单,目光扫过最上面的名字和分数。然后我的手真的抖了一下。
总分第一,也是年级第一:422分。我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
这是历史、地理、政治三科赋分后的总分。“主任,”我声音有点干,
“这个分……赋分了吗?”“赋了。”我脑子里嗡嗡作响。422分,还是赋分后?
我当年高考,历史、地理、政治三科加起来,没赋分都有289。
而这是一班第一、年级第一的分数?赵主任似乎看出了我的震惊,安慰道:“顾老师,别急。
现在是高一,学习内容多,难度大,学生还没进入状态。等到高二、高三,开始总复习了,
成绩自然就上去了。”我勉强点头,但心里已经凉了半截。“主任,我能问问,
咱们学校理科最好的成绩是多少吗?”“理科啊,”赵主任想了想,“上次月考,
理科第一赋完分是525分。”525分。我高中时,班里倒数第一差不多就这个分。
卧龙凤雏啊。这个词不受控制地蹦进我的脑海。走出主任办公室时,我的脚步是虚浮的。
走廊里碰到的几个学生好奇地看着我,小声议论着“那就是新来的211老师”。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瘫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开始认真思考人生选择:立即辞职,
重新加入考公大军银行卡余额:不支持此选项硬着头皮干,
利用课余时间疯狂备考研究生可行性:较高接受现实,
在二中躺平自尊心:不允许显然,选项二是唯一出路。第二天早上七点,
我站在高一教师办公室门口,深呼吸三次,推门而入。办公室里已经来了几位老师,
齐刷刷地看向我。“各位老师好,我是新来的历史老师顾明然,教一班。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女老师率先站起来:“你就是顾老师啊!欢迎欢迎!
我是一班班主任,教语文,姓刘。”“刘老师好。”其他老师也陆续自我介绍。
数学老师姓张,是个笑眯眯的中年男人;英语老师姓陈,很年轻的女生,
看起来像是刚毕业;地理老师姓王,政治老师姓赵……我注意到,办公室里除了我和陈老师,
其他老师年龄都在四十岁以上。“顾老师是211毕业的吧?”张老师问,“哪个学校?
”我说了母校的名字。几位老师交换了一下眼神,那眼神里混合着惊讶、羡慕,
还有一丝……同情?“好学校啊,”刘老师说,“你能来二中,真是屈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