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老余又站在弄堂口发呆了。三月的风从巷子深处钻出来,带着谁家晾晒的咸肉味儿,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老房子的味道,几十年没变过。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揣在兜里,眼睛望着对面的梧桐树。叶子还没长出来,
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一个塑料袋,被风吹得鼓鼓的,像一面白色的旗。他就那么站着,
站了许久。“余师傅,买菜啊?”邻居小吴拎着菜篮子经过,嗓门亮得能震落树叶。
他三十出头,在附近菜场卖鱼,每天这个时候收摊回家,顺路带点菜。老余转过头,
看了他一眼。眼神先是茫然的,像在辨认一个陌生人,然后那层雾慢慢散去,
他礼貌地点点头。“嗯,买菜。”“那我先走了啊,回头聊。”小吴没在意,
大步流星地走了。老余没动。他继续站着,望着那棵树。刚才那个人是谁来着?他想了想,
没想起来。但没关系,人家打招呼,他就应一声,这是规矩。又站了一会儿,
他觉得腿有点酸,转身往回走。他并没有买菜。他穿过那道窄窄的铁门,走进弄堂。
这条弄堂他走了快四十年,从四十岁走到六十八岁。路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裂了缝,
缝里长出细细的青草。左边是一排排的信箱,锈迹斑斑的,有些盖子都歪了。
右边是一楼的窗台,摆着几盆蔫头耷脑的绿萝。他摸着墙壁走。这是他的习惯。
弄堂里的光线暗,白天也要适应一会儿才能看清。他的手划过那些凸起的批荡,
划过不知谁家孩子用钥匙刻的涂鸦,划过一块块斑驳的墙皮。他在认路,也在认自己。
走到自家门口,他停下来,从兜里掏出钥匙。钥匙串上有三把钥匙,他挨个试,试到第二把,
门开了。门里面更暗。灶间在最里头,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过道。
过道里堆着杂物——一辆落满灰的自行车,几个纸箱子,两把折叠椅。他侧着身走过去,
手始终没有离开墙壁。灶台上有一口黑铁锅。四十年的锅。锅底磨得锃亮,油渗进铁里,
养出了一层乌沉沉的光。锅沿有一道浅浅的磕痕,是哪年搬家时磕的,他记不清了。
他伸手摸了摸锅沿,凉的。他坐下來,坐在灶台旁边那张折叠椅上。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桌上有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四个角都卷起来了。他翻开,
第一页写着三个字:食谱本。下面是一个日期:1983年4月6日。
那是他进国宾馆后厨当学徒的第一天。他一页页往后翻。字迹从生涩到老练,
从铅笔到圆珠笔到钢笔。每一道菜都有编号,从001开始。001是红烧肉,
002是冰糖肘子,003是葱烧海参……他翻到后面,最近的一道菜是341,上周写的,
低温慢煮三文鱼。儿子从国外回来,说那玩意儿健康,非要他试试。他试了一次,觉得寡淡,
像吃棉花。但他还是记下来了,在做法后面写了一行小字:“鱼不是这么吃的。
”他翻回了第一页。“五花肉二斤,冰糖一两,黄酒三两,姜三片,葱两根,八角两颗,
桂皮一小块,酱油适量,盐……”他的手指停留在“盐”字的后面。放多少克来着?
他看着那个“盐”字,看了很久。笔画是熟悉的,横竖撇捺都对。
但那个数字像被橡皮擦抹去了,只剩下淡淡的痕迹,怎么也看不清楚。他闭上眼睛使劲想,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那个数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然后在旁边打了个问号。一个重重的、几乎戳破纸的问号。打完问号,
他盯着那个字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灶台前。他把锅端起来,
端到水龙头底下,开始刷锅。刷完,擦干,用厨房纸沾了点油,里里外外抹了一遍。
锅又亮了。他把锅放回灶上,看着它。锅在,人在。锅在就好。第二章朵朵蹲在墙角,
用粉笔在地上画画。她画得很慢。先是一条弧线,鱼的背。然后是另一条弧线,鱼的肚子。
两条线连起来,鱼的轮廓就有了。然后是尾巴,像一把打开的小扇子。然后是鱼鳍,
细细的两根。然后是鳞片。她一片一片地画。每片鳞都是一个半圆,半圆挨着半圆,
从鱼头排到鱼尾。她画得很用力,粉笔在粗粝的水泥地上磨出吱吱的声响。画完一排,
退后看看,又蹲下来,再画一排。她没有画鱼的眼睛。她妈妈在三楼晾衣服,往下看了一眼。
阳台上堆着纸箱和塑料袋,她踮着脚,把湿漉漉的衣服一件件挂上去。她看见朵朵蹲在那儿,
没吭声。朵朵的画从弄堂口画到弄堂尾,没人管她。这条弄堂里住的人,大多是租房的,
早出晚归,没工夫管别人家孩子。她妈妈在一家电商仓库打包,每天凌晨四点出门,
晚上十点才回来。她爸爸也是,在另一个区的物流园开叉车。朵朵早上自己起床,
自己热牛奶,自己背着书包去上学。下午放学回来,就在弄堂里画画,画到天黑,
画到妈妈回来。今天她画了一条鱼。很大的一条鱼,占了半面墙那么长。
老余下楼倒垃圾的时候看见了。他拎着垃圾袋,慢慢走到弄堂口的垃圾桶那儿。
倒完垃圾往回走,路过那面墙,他站住了。他弯下腰,看着那条鱼。看了很久。
朵朵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粉色的运动鞋,已经很脏了,
鞋带也散了,拖在地上。“这鱼,”老余说,“没有眼睛,它怎么看路?”他的声音沙沙的,
像很久没和人说过话。朵朵没说话。她的头埋得更低了,下巴快碰到胸口。老余等了一会儿。
他蹲在那儿,膝盖咔咔响了两声。他也没起来,就那么蹲着,看着那条鱼。“我年轻时候,
”他说,“做过一道松鼠鳜鱼。鱼炸完了,立在盘子里,浇上热糖醋汁,滋啦一声响。
那鱼也没有眼睛,但看着就像活的。”朵朵还是没说话。老余又等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地直起腰。他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墙,手上沾了白的灰。他拍了拍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朵朵还蹲在那儿,没有动。他继续往回走。走到家门口,
刚要进去,又停住了。他转过身,慢慢走回来,走到朵朵跟前。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递过去。那是一块定胜糕。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三个字:定胜糕。早上路过点心店买的,
本打算当点心。朵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老余的那双手。
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和烫伤的疤痕,但手指伸得直直的,稳稳地托着那块糕。
那是一双在灶台上站了五十年的手。一双颠过无数次锅、翻过无数块肉、从来没有抖过的手。
她接过了那块定胜糕。她咬了一小口。糕是甜的,软软的,里面还有豆沙馅。她嚼了嚼,
咽下去。然后她又咬了一口。老余看着她吃,没说话。吃完,她把包装纸叠好,攥在手心里。
老余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听见身后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谢谢爷爷。”他回过头,
朵朵还蹲在那儿,低着头。他不知道那声音是不是她说的。他站了一会儿,没等到第二句,
就推门进去了。第三章晚上,儿子打电话来。老余正在吃晚饭。一碗白米饭,一碟咸菜,
一碗紫菜蛋花汤。他一个人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电话响了。他放下筷子,
走过去接。“爸,吃饭了吗?”儿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隔着一千多公里,
还是带着那种熟悉的、小心翼翼的客气。“吃了。”老余说。“吃的什么?”“饭。
”儿子沉默了一下。“爸,我上次回去看你,冰箱里那些剩菜都过期了,你怎么还吃?
”老余想了想,没想起来哪些剩菜。他每天做饭,每天吃,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爸,
”儿子的声音顿了顿,“我跟你说个事儿。我联系好疗养院了,下周一就来接你。
条件挺好的,有个院子,能晒太阳。”老余说:“好。”“你那些锅碗瓢盆,就先放着,
回头我再来收拾。那边什么都有的,你不用带。”老余还是说:“好。”“爸,
你照顾好自己。别忘关火。上次我给你打电话,你说在做饭,我听见火开着,
你在旁边睡着了。”老余只是说:“好。”“那我挂了。下周一到。”老余最后又说:“好。
”挂了电话,他回到饭桌前。饭已经凉了,他继续吃,一口一口,嚼得很慢。吃完,
他把碗收了,拿到水池里洗。洗着洗着,他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水里泡着,
皮肤皱起来。他翻过来看手心,翻过去看手背。他想起儿子说的话。忘关火。睡着。
他努力回忆那件事,但想不起来。他关掉水,擦干手,走到灶台前。他把那口黑铁锅端起来,
端到眼前,仔细地看。锅底有一层薄薄的油光,是他的手抹上去的。锅沿有一道浅浅的磕痕。
锅把上缠着一圈布,是他自己缠的,怕烫手。他把锅放回去。他想起下午那个小女孩,
看她手的样子。他想起老伴。她活着的时候,最喜欢看他做菜。她总爱站在旁边,
看他切菜、颠锅、调味。她说你这手真稳,像量过似的。他说那当然,我拿过勋章的手。
她笑,说什么勋章,不就是个铁片片。他说铁片片也是勋章,颁发单位是你。后来她病了,
躺在床上,起不来。他每天给她做饭,一口一口喂她。她吃得很少,但每次都说好吃。
他说好吃就多吃点。她说吃不下了,你吃吧。他就坐在床边吃,吃她剩下的。她走了三年了。
老余站在灶台前,站了很久。然后他翻开那本食谱,翻到第一页。他拿起笔,
在那个问号后面写了几行字:“盐,不用称。肉一斤,盐一小撮。肉二斤,盐两小撮。
肉三斤,手心一捧。看肉多少,看天气冷暖,看吃的人是谁。凭手感。”写完了,
他看着这几行字,点点头。他又翻到后面的菜,每一道菜后面都写了点什么。
冰糖肘子后面写:“老伴爱吃,过年必做。”葱烧海参后面写:“儿子考上大学那年做的,
他吃了三碗饭。”清汤柳叶燕后面写:“国宴,外宾,拍照,没吃饱。”他一页页翻,
一页页看,看到很晚。第四章第二天,他去找朵朵。他在楼下蹲了一会儿,没看见她。
他在弄堂里走了一圈,也没看见。他站在那面墙前面,那条鱼还在,
旁边多了几个小人在跳舞。他蹲下来看,那些小人画得很简单,就是一个圈,四根线,
但每个都在跳,姿势不一样。“那是我们班同学。”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