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到柳村的那天傍晚,起了雾。班车在土路上颠了三个钟头,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说是站点,其实就是路边的一根木头柱子,挂上一块生锈的铁牌,字迹早已被雨水冲花了,
司机探出身子往雾里瞅了瞅,又看了看我:"去柳村的?”“嗯。”“下吧。
顺着那条路口往前走,过河就到了”我拎着行李下了车,车门在身后嘭的一声关上,
发动机轰轰响着走远了,声音慢慢被雾吃掉,剩下我一个人站在路边。雾很大,
不是城里那种薄薄的,一吹就散的那种。是厚厚的一层,从地上长起来,漫过半腰,
漫过胸口,最后把什么都裹进去。路边几棵柳树,只看见最近的几根柳条,再往里就模糊了。
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的让人发虚。我拎着行李往前走,一个帆布包,一个编织袋,
用绳子捆在一起。包带子断过,临出发前用麻绳接上了,走一步晃一晃,硌的肩膀疼。
走了大概一里地,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影。走近才看清是个老人,老人蹲在河边上,
身边停着条木船。船是老式的,桐油刷过很多遍,船身黝黑发亮,被雾一衬,
像是飘在半空中。老人叼着根烟袋锅,烟头里的红火一明一灭,忽忽悠悠的,
好像随时会被雾掐灭。“过河吗?”老人开口说道,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的传过来。
我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在船帮上磕了磕烟袋锅,火星子溅进屋里,一下就不见了。
“上船吧。”我上了船在他对面坐下。船身晃了晃又稳住了。老人撑开船,篙子是竹子的,
穿进水里,发出沉闷的一声。船在往前走去,雾在两边分开,又在船尾合拢。
篙子拔出来的时候,水珠顺着往下淌,滴在船板上,一滴一滴,听的真切。我扭头往四周看。
什么也看不见。河面,对岸,来路,全都被雾吃掉了。只剩下这条船,这个老人和我。
“你是新来的老师?”他问。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笑了笑,没答话,只管撑船。
“分到柳村小学?”他又问。接着又说,“柳村啊,去年那个老师走了,说是受不了苦。
你待得住?”我没吭声。他也没再问。篙子一下一下插进水里,船一下一下往前走。
雾里只听得见这个声音。船走到河心,我忽然开口:“大爷,您在这儿撑船多少年了?
”“三十七年。”三十七年。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比我岁数都大。“天天这样撑船,
不闷吗?”他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很快被雾吞了。“你瞧这河。”他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雾里什么也瞧不见。“早上是一个样子,晌午是一个样子,
夜里又是一个样子。春天水涨,秋天水落。涨的时候浑,落的时候清。光是这水,
你就看不够。”篙子又插进水里。“再说这过河的人。”他继续说,
、走亲戚的、上学堂的、出去打工的、回来结婚的、出去奔丧的……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故事。
他们坐在船上,有时说,有时不说。我就听着,看着。三十七年,听不完,也看不完。
”我没接话。船继续走。雾好像薄了一些,对岸的轮廓隐隐约约现出来。“到了。
”他把船靠稳,篙子插进泥里固定住。我拎着行李跳下船。回头从口袋里掏钱,
他摆摆手:“头一回过河不要钱。这是规矩。”我愣了一下,把钱收回口袋。站在岸边,
我回头看了看雾里的河,又看了看他。他正把篙子拔起来,准备往回撑。“大爷,
您叫什么名字?”“问这个干什么?”“等我安顿下来,过年过节,给您送碗饺子。
”他又笑了。这回笑得久一些,眼角皱起很深的纹。“不用。你教好那些娃,
比给我送饺子强。”我点点头,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他已经撑船往回走了,
船和人都成了雾里的一个影子。篙子点水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很远,又很近。
我站了一会儿,直到那声音也听不见了,才继续往前走。雾渐渐薄了些,
柳村的轮廓在前面慢慢显出来。几间灰瓦房,一棵老槐树,一面红旗——那是小学的旗杆,
旗子被雾气洇湿了,软塌塌地垂着。我站在村口,把肩上的包往上耸了耸。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二小学在村子东头,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墙是土坯的,
墙头长满了草。瓦房中间那间是教室,两边一间是办公室,一间是库房,
堆着些旧桌椅、破扫帚。教室前面有棵泡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
树荫罩住半个院子。校长姓陈,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笑起来露出一口豁牙。
他把我迎进办公室,泡了杯茶,茶叶在杯底浮着,半天沉不下去。“李老师上个月走的。
”他说,“家里老娘病了,得回去伺候。村里留过,没留住。”我点点头。“你来了就好。
”他搓着手,“来了就好。”他领我看住处。在库房隔壁隔出的一间小屋,一张床,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上糊着报纸,报纸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墙角有张蜘蛛网,
蜘蛛趴在中间,一动不动。“条件不好,将就将就。”陈校长说,“有什么缺的,跟村里说。
”我说好。晚上陈校长喊我吃饭。他老伴做的,一盆炖白菜,一碟腌萝卜,一碗炒鸡蛋。
鸡蛋是专门给我炒的,他自己一筷子没动。我往他碗里夹,他直摆手:“你吃你吃,
教书辛苦,得补补。”吃完饭回屋,天已经黑透了。村里没有路灯,我打着手电筒,
踩着土路往回走。路两边是人家,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偶尔传来说话声、孩子哭闹声、狗叫声。走出一段,这些声音也远了,只剩下脚步声和虫鸣。
躺在床上,睡不着。窗户糊着报纸,透不进月光。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虫子在窗外叫,
一阵一阵的,叫一阵停一阵,停一阵又叫起来。我盯着黑暗中的某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起白天的雾,想起那条河,想起撑船的老人。三十七年。天天在河上,从这头到那头,
从那头到这头。看水涨水落,看人来人往。不闷吗?我想起他说这话时的神情。不是回答,
倒像是反问。好像在说:你怎么会觉得闷呢?翻个身,床板吱呀响。明天要上课了。
三开学第一天,来了十一个学生。从一年级到五年级,挤在一间教室里。
陈校长说这叫复式教学,一个老师教所有年级。他教了三十年,去年实在教不动了,
才去镇上申请调新老师来。我给五年级讲算术的时候,一年级在写拼音。
给三年级讲语文的时候,二年级在背乘法口诀。教室里永远闹哄哄的,按下葫芦浮起瓢。
一节课下来,嗓子冒烟。中午放学,学生回家吃饭。我一个人坐在泡桐树下,
啃着早上买的馒头。馒头硬了,得就着水咽。有个小姑娘没走。她蹲在教室门口,
拿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怎么不回家?”我问。她抬起头。七八岁的样子,扎两个羊角辫,
脸晒得黑红。“我妈下地了,没空做饭。”她说,“我带馍了。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个馒头,馒头已经干裂了。
我把手里的馒头掰一半递给她。她摇摇头:“我有。”“拿着。”她看看我,接过去,
小口小口地啃。我蹲下来看她在地上画的。是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横的竖的,
看不出是什么。“画的什么?”“河。”她指着远处,“那条河。”我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
从这里看不见河,只能看见一片庄稼地,再远是灰蒙蒙的天。“你经常去吗?
”她点点头:“我爸有时带我去。坐船,那个爷爷还给我糖吃。”“哪个爷爷?
”“渡口撑船的爷爷。姓周。”我没再问。吃完饭,她收起塑料袋,拍拍屁股上的土,
回教室了。我坐在泡桐树下,想着她说的那个爷爷,想着他给小孩糖吃的样子。下午放学,
我往渡口走。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想去看看,也许只是想走走。从村里到渡口三里地,
沿着土路一直往南。路两边是庄稼,玉米长得比人高,风一吹,哗啦啦响。到渡口的时候,
太阳正要落山。河面铺着一层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船靠在岸边,老人坐在船头,
叼着烟袋锅,望着河出神。“大爷。”他回过头,眯着眼看我,认出来了。“新老师来了?
”“来了。”“坐。”他在船板上拍拍。我跳上船,在他旁边坐下。河水轻轻晃着,
船也跟着晃。落日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他的脸、他的手、他的烟袋锅、船舷上晾着的一件旧衣裳。“今天怎么样?”他问。
“什么怎么样?”“教书啊。”我想了想,说:“乱。一个教室五个年级,顾不过来。
”他点点头,没说话。“您当年怎么想起来撑船的?”我问。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夕阳里变成金色,散开,不见了。“不是我选的。”他说,“是我爹。他撑了一辈子,
撑不动了,我就接上了。”“那您愿意吗?”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平静,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味,就是看了看。“愿不愿意的,有什么要紧。”他说,
“要紧的是这渡口不能没人。我爹在的时候,是他在。他走了,就得是我。
刘家庄的人要过河赶集,李埠的人要过河看病,
娃娃们要过河念书——念书的地方在咱们这边,他们那边没有。我要是撂下篙子走了,
他们怎么办?”我没接话。“你也是。”他说,“柳村小学没人教,你来了。你愿意吗?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他笑了笑,没再说话。太阳落下去了。
河面上的金光慢慢收拢,变成橙红,变成暗红,变成灰。天暗下来,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我起身告辞。“大爷,我改天再来。”“来。”他说。我往回走。走出很远,回头一看,
他还坐在船头,烟袋锅一明一灭。四日子就这么过下来。每天上课,下课,批作业,备课。
周末去镇上买菜,买日用品,买粉笔和备课本。镇上逢集的日子,
能看见刘家庄、李埠的人过河来赶集,挑着担子,推着车子,船上满满当当。
老人把他们一趟一趟渡过来,下午又一趟一趟渡回去。我有空就去渡口坐坐。有时候是傍晚,
有时候是周末。去了就坐在船头,跟他说说话,或者什么也不说,就坐着看河。他话不多,
我问一句他答一句,我不问他就不吭声。但也不嫌我烦,我坐多久他都让。
有一次问他:“您每天都在这儿,不回家吗?”他指指船尾。我这才注意到,
船尾有个小小的舱,用块塑料布遮着。他撩开给我看,里面一床铺盖,一个煤油炉子,
几个碗,一口锅。“就住这儿?”“住这儿。”他说,“渡口离村三里地,来回跑费事。
再说,夜里也有人过河。”“夜里也有人过河?”“有。急病的,要生的,
出远门赶早班车的。都等着呢。”我不知道说什么。他把塑料布放下来,又坐回船头,
点上烟。“你说说上大学里都学什么啊?”他突然问道。我想了想,说:“学怎么教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