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沈念被推进疯人院那天,下了入冬第一场雪。铁门在身后轰然关上,
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滋滋作响,惨白的光落在水磨石地面上,映出几道干涸的黑色拖痕。
“302,新来的。”护士把她推进一间六人病房,铁床吱呀摇晃,
墙上被人用指甲刻满了歪扭的字。同房的几个女人窝在各自的床上,用麻木的眼神打量着她。
沈念靠着墙坐下,膝盖上的擦伤还在往外渗血。那是三小时前,被沈明珠推下楼梯时磕的。
“姐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沈明珠站在楼梯顶端,捂着嘴惊呼,眼底却盛满了笑意。
养母周婉茹从客厅冲过来,看都没看地上的沈念一眼,
一把将沈明珠护在怀里:“有没有碰到你?离她远点,谁知道这野丫头安什么心!
”沈念撑着手臂爬起来,掌心的皮肉翻出,血珠滴滴答答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妈——”“别叫我妈。”周婉茹冷冷地截断她,“你的户口今天一早就迁出去了,
沈家没有你这个女儿。明珠才是我的亲生女儿,你占了她的位置十八年,还好意思赖着不走?
”十八年。沈念想起三岁那年被领进沈家大门,周婉茹蹲下来摸着她的脸,
笑着说“以后你就是妈妈的宝贝”。想起五岁发高烧,周婉茹抱着她在医院走廊守了一整夜。
想起每一次家长会、每一次生日、每一次喊“妈妈”时得到的温柔回应。那些都是假的吗?
还是说,真的一回来,十八年的母女情分就可以一键清零?“你还愣着干什么?
”沈国富从书房走出来,把一张纸拍在茶几上,“签了。
”沈念低头看去——那是一份债务转让协议,上面写着,
她自愿承担沈氏集团名下三笔总计七百二十万的债务。她不傻。这几天新闻铺天盖地都在说,
沈氏集团资金链断裂,银行催债,供应商堵门。她翻了沈明珠的聊天记录才知道,
原来是周婉茹投资P2P爆雷,挪用公司资金去填坑,结果窟窿越捅越大。
现在他们需要一个人来背锅。而她是现成的弃子。“我不签。”沈念把协议推回去,
“这钱不是我借的,跟我没关系。”沈明珠眼眶立刻红了:“爸妈,
我就说她不会同意的……她恨我抢了她的位置,
她巴不得我们全家都去死……”“明珠你别瞎说!”周婉茹一把抱住女儿,
转头瞪着沈念的眼神简直能杀人,“沈念,你还有没有良心?我们养你十八年,
供你吃供你穿,你现在就这么报答我们?”沈念想笑。养她十八年,
所以就可以让她去背七百万的债?“我不签。”她重复了一遍。沈国富沉着脸站起来,
一步步逼近她。沈念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楼梯扶手。
着面前这个男人——她叫了十八年“爸爸”的男人——他的眼神冷得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牲口。
“不签也得签。”他伸手推了她一把。沈念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后仰去。
楼梯的棱角在眼前飞速掠过,膝盖撞上什么尖锐的东西,剧痛让她眼前一黑。等她缓过神来,
沈明珠正站在楼梯顶端,捂嘴偷笑。周婉茹看都没看她一眼,只顾着安慰女儿:“别怕别怕,
妈妈在。”“沈念,”沈国富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精神状态不好,
需要去治疗。等治好了,协议的事再说。”精神状态不好。治疗。
沈念终于明白他们要干什么了。“我没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疯子都说自己没疯。
”周婉茹抱起手臂,“我已经联系好了医院,待会儿人就到。你老实去住一段时间,
对大家都好。”沈念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她只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些人。“拦住她。”两个保镖从门外进来,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
“放开我!”沈念拼命挣扎,“我没疯!我不去!”沈明珠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微微俯身,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姐姐,你叫破喉咙也没用的。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假千金,
为了赖在沈家不择手段,最后把自己逼疯了。”她笑起来,酒窝甜甜的,眼神却冷得像毒蛇。
“网络上的评论你看了吗?都是骂你的。没有人会帮你。”她直起身,退后两步,
又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爸、妈,姐姐这样好吓人,
我害怕……”周婉茹立刻搂住她:“不怕不怕,妈这就让人把她带走。
”沈念被塞进一辆白色面包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透过车窗看见沈家的别墅灯火通明,
沈明珠挽着周婉茹的胳膊走回去,背影亲密得像一对真正的母女。车开动了。她靠着车窗,
看着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城市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终于,只剩下黑暗。
护士把她推进病房的时候,她听见同房的病人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她靠着墙坐下,
膝盖上的血已经凝固了。走廊里传来护士的聊天声:“302那个,听说是被家里送来的,
抢亲妹妹的男朋友没抢成,疯了。”“啧啧,长得挺漂亮一小姑娘,怎么这么想不开?
”“假千金嘛,真的一回来就原形毕露了,心理不平衡呗。”声音渐渐远去。
沈念把脸埋进膝盖里,浑身发抖。她不是害怕。是愤怒。沈国富、周婉茹、沈明珠。
她把这几个名字在心里刻了一遍。然后,她闭上眼睛。就在这一瞬间,
脑子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剧烈的刺痛袭来,
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出——另一个城市的黄昏。另一对夫妻的脸。实验室的白炽灯。
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念念,别熬太晚,早点休息。”“爸,妈,你们先睡,
我把这组数据跑完。”然后是一场车祸。刹车声。尖叫。天旋地转。
再然后……她猛地睁开眼睛。走廊的灯光依然惨白,同房的病人依然在咿呀乱叫,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但沈念的眼神变了。她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前世,她是沈念,
但不是沈家的沈念。她是海城沈家的独生女,父亲沈志远是科技圈大名鼎鼎的传奇人物,
母亲温婉是温氏地产的千金。十八岁那年,她熬夜帮父亲跑完最后一组算法数据,
开车回家时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上。一睁眼,成了三岁的孤儿,
被沈国富和周婉茹从福利院领回家。难怪。难怪她从小就对编程有种天然的亲近感,
难怪她学什么都比别人快,
难怪她总觉得沈国富夫妻看她的眼神里带着算计——那不是看女儿的眼神,
是看投资品的眼神。他们不知道她是谁,但冥冥中,他们一直在吸她的血。
前世她帮父亲做的算法,后来被沈国富拿去注册了专利。前世她随手写的几个小程序,
后来成了沈氏集团起家的资本。前世她在实验室熬的无数个夜,
换来了沈家这十八年的锦衣玉食。而她真正的父母,已经在这世上消失了二十年。
沈念慢慢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伤口里,血又渗出来,但她感觉不到疼。
窗外传来哗啦哗啦的铁链声。有人在走廊里尖叫。“302,吃药。”护士推开门,
端着白色药杯走进来。沈念抬起头,看着那颗白色的药片。镇静剂。她知道,
这种东西吃多了,人就会真的变傻。“我不吃。”护士皱眉:“不吃?不吃我找人来帮你吃。
”“帮?”沈念慢慢站起来,“非法拘禁,强制服药,你们这间医院还想开多久?
”护士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哟,还挺横。来几个人——”话音未落,
沈念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部手机。护士脸色一变:“你哪来的手机?
入院前不是都搜过身——”“我藏的好。”沈念解锁屏幕,上面是一个银行APP的界面,
“沈国富欠银行七百万对吧?你知道他的基本账户里现在有多少钱吗?”护士不明所以。
沈念笑了笑,把屏幕转向她。“看清楚。
”护士低头看去——余额:0.00“怎么可能……”护士喃喃道,
“刚刚不是还……”“刚刚还有三千多万。”沈念收回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但现在没了。”她前世是干什么的?是给国家做网络安全的天才少女。冻结几个账户,
转走几笔资金,对她来说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集团的流动资金、沈国富的私人账户、周婉茹的私房钱、沈明珠的零花钱账户——全都没了。
只剩下那七百万的债务,干干净净地留在账面上。“你疯了!”护士失声道,“你这是盗窃!
你这是——”“我疯?”沈念逼近一步,明明比护士矮半个头,气势却压得对方连连后退,
“他们把我关进来的时候,不是说我精神有问题吗?精神病盗窃,犯法吗?”护士哑口无言。
沈念从她身边走过,推开病房门,走廊里的灯光落在她身上。“我走了。”“你、你不能走!
你是病人——”“病人?”沈念回头看她,眼神冷得像窗外的雪,“明天记得看新闻。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走廊深处。铁门、铁窗、铁锁链。她一路走过去,
那些东西就一路自动打开。护士追在后面,看见门锁被撬开的瞬间,
手机屏幕上的代码一闪而过。她不懂代码。但她突然觉得,这个女孩不是疯子。是魔鬼。
二沈念从疯人院出来的时候,雪还在下。她穿着单薄的病号服,赤着脚踩在雪地里,
脚趾冻得通红,但脊背挺得笔直。手机在兜里震动。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沈国富。挂掉。三秒后又响起来:周婉茹。挂掉。
再响: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边传来沈国富气急败坏的声音:“沈念!你干了什么?!
”“没干什么。”她一边往公路方向走,一边说,“冻结了几个账户而已。”“那是我的钱!
”“你的?”沈念停下脚步,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水珠,“沈国富,
你发家的第一桶金是哪来的,需要我提醒你吗?”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你、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沈念继续往前走,“当年你不过是个破产的小老板,
带着老婆去海城投奔亲戚,结果亲戚没找到,倒是捡到了一本日记——”“闭嘴!
”“日记的主人叫沈志远,他的女儿刚出车祸死了,他每天痛不欲生,
日记里写满了对女儿的思念。你看了之后动了歪心思,去福利院找了个年龄相仿的女孩,
假装是海城来的远房亲戚,把她领养回家。”“你胡说八道!”“我胡说?”沈念笑起来,
“那你怎么解释,你创业的那些年,所有关键的技术突破都是一个天才少女完成的?
那个少女三岁就表现出了惊人的编程天赋,你从来没觉得奇怪吗?
”沈国富的呼吸声变得粗重。“后来沈志远夫妻车祸死了,你松了口气,
觉得再也没人知道真相。但你没想到吧,我全都记得。”“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沈念。”她说,“海城沈家那个沈念。”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然后是周婉茹的尖叫:“老沈!老沈你怎么了!”沈念挂断电话。公路尽头,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车灯在雪夜里格外明亮。车子在她面前停下。车门打开,
一个男人撑着伞走下来。他穿着黑色大衣,眉目冷峻,浑身带着上位者的疏离感。伞面倾斜,
遮住她头顶的雪。“沈小姐?”沈念眯眼看他:“你是谁?”“陆止。”他说,“陆氏集团。
”陆氏集团。海城真正的顶级豪门,比沈家高出不知道多少个等级。“你认识我?
”“不认识。”陆止的目光从她赤着的双脚上掠过,眉头微微皱起,“但我父亲认识沈志远。
他临终前托付我一件事——如果找到沈家的女儿,照顾她一辈子。”沈念愣住了。
父亲临终前……“你父亲是……”“陆明渊。”他说,“沈志远的至交好友,
当年车祸的肇事方。”雪还在下。陆止撑着伞站在她面前,大衣上落满了雪,
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是风雪里唯一的光。“对不起,”他说,
“那场车祸是我父亲酒驾造成的。他用余生忏悔,但我代替他,向你和你父母道歉。
”沈念没有说话。她想起前世的最后那一刻,那辆失控的货车撞过来的瞬间,
她看见驾驶座上是一个满脸通红的中年男人。原来是他。原来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她以为自己是无辜枉死,没想到害死她全家的凶手,就站在眼前。“你走吧。”她转身。
“沈小姐——”“我说你走吧。”她没有回头,“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也不需要你的照顾。
”陆止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雪落在她单薄的病号服上,她的脚踩在雪地里,
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但她没有回头。“沈小姐,”他开口,“你脚上有伤。
”她顿了一下。“我送你去医院。包扎好之后,你想去哪,我送你。”沈念没有动。
“你放心,”他说,“我不会纠缠你。我父亲欠你的,我会还。还不还的清是你的事,
还不还是我的事。”沈念终于回过头来。风雪里,那个男人撑着伞站在原地,眉目清冷,
但眼神里有一丝她看不透的东西。她想了想,走回去,钻进他的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