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为,沈砚白是我生命里的光。十六岁那年,他从继父的棍棒下把我带走。说从此以后,
他就是我的家。二十二岁这年,他亲手把我送进了监狱。温知意,他站在法庭上。
眼神比当年的继父还要冷。你偷走的那份商业机密,让公司损失了三个亿。三年有期徒刑,
是你应得的。他不知道,我偷那份文件,是因为他的白月光说,只要我帮她拿到,
她就会离开他。他不知道,我入狱那天,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孩子。他更不知道,
三年后我出狱那天,正好撞见他们的婚礼。而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擦干眼泪,转身离开。
这一次,我不要他了。1法庭上的灯光很亮,亮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睛。我站在被告席上,
手铐硌得手腕生疼。对面的沈砚白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是我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见他时,
他穿的那件同款。六年了。他从那个把我从继父棍棒下救出来的男人,
变成了站在证人席上指控我的原告。温知意,他的声音像淬过冰的刀,
一字一句剜在我的心上。你偷走的那份商业机密,让公司损失三个亿。三年有期徒刑,
是你应得的。我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一毫的犹豫、不忍,
或者哪怕是一点点的旧情。什么都没有。那双眼睛比当年继父看我的眼神还要冷。
我想开口解释。我想告诉他。林疏月说只要我帮她拿到那份文件,她就会离开你。
她就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我想告诉他,我做的这一切,不过是想让他身边只剩下我。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身边坐着林疏月。她穿着一条素净的白裙子,眼眶微红,
一副替他难过的模样。她看我的眼神里带着怜悯,像是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我突然就不想解释了。被告温知意,你有什么要说的吗?法官问我。我摇了摇头。
那就这样吧,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沈砚白微微皱了下眉。大概是他没想到,
我会这么干脆地认罪。他不知道,这六年里,我早就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
十六岁那年,我被他从那个破旧的老房子里带走。继父的棍子还举在半空,是他一脚踹开门,
把我护在身后。跟我走。他说。就这三个字,我跟他走了六年。他给我吃的,给我穿的,
供我读书。让我从那个满身是伤的小丫头,变成了今天站在被告席上的商业间谍。
我以为他对我好,是因为他也喜欢我。后来才知道,他对谁都这样。不过是可怜。
林疏月回国那天,我站在沈家别墅的落地窗前,看着他的车停在门口。他亲自下车给她开门,
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温柔笑意。疏月,欢迎回来。他说。我在窗后看着,指甲掐进掌心,
掐出一道道血痕。那天晚上,林疏月留宿了。我半夜起来喝水,经过他卧室门口,
听见里面传来她的声音。砚白,你收养的那个小姑娘,对你心思不单纯吧?他没说话。
你要是不方便处理,我帮你。林疏月的声音轻轻柔柔的,让她离开沈家就是了。不用。
他终于开口,她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我站在门外,手里的玻璃杯凉得刺骨。
我不是孩子了。我二十二岁了。我爱了他六年。可他眼里,
我永远都是那个被他从棍棒下救出来的可怜虫。后来林疏月来找我,在一个下雨的午后。
她撑着伞站在沈家大门外,朝我招手。知意,我们能谈谈吗?我撑着伞走过去。
雨水打在伞上,噼里啪啦只响。我喜欢砚白,你也喜欢他,对吧?她开门见山。我没说话。
可是他喜欢的是我。她笑了笑,那笑容温婉得无懈可击,你应该知道的。你想说什么?
我可以离开他。她收起伞,凑近我,压低了声音,只要你帮我一个忙。那天她说的话,
我一个字一个字都记得。她说砚白的公司有一份重要文件,她想看看。只要我帮她拿到,
复印一份给她,她就立刻出国,再也不回来。砚白就留给你了。她拍拍我的手,多好。
我明知道她在利用我。明知道这事不对。可我还是点了头。因为我太想要他了。
太想让他身边只剩下我一个人。哪怕是用偷的,用抢的,用一切见不得光的手段。后来想想,
那大概就是报应。我拿到文件那天晚上,被保安当场抓住。沈砚白赶过来的时候,
我正被两个保安按在地上。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只有失望。为什么?他问。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因为林疏月站在他身后,朝我微微摇了摇头。她在提醒我,不要说。
我答应了她的。只要我不说,她就会走。所以我把嘴闭上了。2判决下来那天,沈砚白没来。
林疏月来了。她穿着一条淡粉色的连衣裙,站在旁听席上,看着我的眼神温柔得像个姐姐。
我被押出去的时候,她追上来,往我手里塞了一张纸条。知意,好好改造。她轻声说,
我会替你照顾好砚白的。我低头看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你放心,我会走的。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我把纸条攥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押送的女警推了我一把:快点走。我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法院的大门。
阳光照在那几根大理石柱子上,白得刺眼。我想,我大概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进了监狱才知道,里面是什么日子。八个人一间牢房,上下铺,翻身都困难。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干活,吃饭,干活,吃饭,睡觉。日复一日,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最难熬的是晚上。熄灯之后,整个牢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能听见其他几个人均匀的呼吸声,偶尔有人说梦话,偶尔有人磨牙。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他的脸。第一次见他那天,我十六岁,被继父按在地上打。他踹开门进来,
一把把我拉起来护在身后。别怕。他说。他的手很暖。那是我记事以来,
第一次有人握着我的手。后来他带我去医院包扎伤口,又带我回家。
那是我第一次住进那么大的房子。有柔软的床。有热腾腾的饭。有周姨笑眯眯的脸。
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他说。我信了。我以为我有家了。我以为我终于不用再挨打了。
不用再饿肚子了。不用再被人骂野种了。可我忘了,家是要有爱的。他没有给我爱。他给的,
只是施舍。入狱第二个月,我发现我怀孕了。那天早上起来,我吐得昏天黑地。
狱医来看了看,问我:多久没来月经了?我愣住了。算算日子,两个月了。狱医叹了口气,
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有人来带你出去做检查。她说,
收拾一下。我以为是沈砚白。坐上那辆黑色的轿车,我还在想,他怎么会来?他不是恨我吗?
他不是说我是商业间谍吗?车停在一家私人医院门口。我下车的时候,看见的却是林疏月。
她站在医院门口,穿了一件白色的大衣,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知意。她走过来,
挽住我的胳膊,我带你检查检查。我甩开她的手。你来干什么?砚白让我来的。她叹了口气,
他知道你怀孕了,让我带你来检查。我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他知道孩子是他的吗?
检查室里,冰凉的仪器贴在我肚子上。医生看着屏幕,说:五周了,胚胎发育正常。五周。
那是他喝醉那晚。那天是他生日,公司庆功宴,他喝了很多酒。我扶他回房间,
他拽着我的手不肯放。疏月……他叫的却是她的名字。我站在那里,
听着他一遍一遍叫着林疏月的名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后来他翻身把我压在床上,
眼睛红红的,看不清是谁。别走。他说。我没有走。那是我的第一次。我疼得咬破了嘴唇,
却还是抱紧了他。因为他叫的是疏月,可抱的是我。第二天早上醒来,他什么都没说。
我也什么都没说。我们像两个陌生人,从那张床上起来,各走各的路。我以为他忘了。
原来他没忘。检查完出来,林疏月还在门口等着。结果怎么样?她问。我没理她,
径直往门口走。知意。她在背后叫我,这个孩子,不能要。我停下脚步。砚白不会要的。
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你应该知道,他喜欢的是我。这个孩子对他来说,
只是个麻烦。你想说什么?我帮你安排流产手术。她掏出一张卡,钱我出。做完手术,
你还是你,好好回去服刑。出来以后重新开始。我看着她手里的卡,突然笑了。林疏月,
你怕什么?她脸色变了一下。你怕这个孩子生下来,他会心软?我走近一步,
你怕他知道真相,知道你用我来偷文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知道。我说,
你什么都知道。你知道我爱他,你知道我会为了他做任何事。所以你利用我,让我去偷,
让我去死,让我替你背这个锅。她不说话。可是林疏月,我凑到她耳边,一字一句说,
这个孩子,我要留着。她的脸色彻底变了。你疯了?她抓住我的手腕,
你知不知道在监狱里生孩子是什么概念?你知不知道这个孩子生下来,就会被送到福利院?
我知道。那你还……因为这是我的孩子。我甩开她的手,是我和他唯一的东西。
那天回到监狱,我摸着肚子,想了很久。我知道林疏月说的没错。这个孩子不该来。
他不该生在监狱里,不该一出生就没有父母,不该过和我一样的日子。可是我舍不得。
我太想要一个亲人了。一个流着我的血,和我有关系的亲人。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沈砚白来接我出狱,梦见我把孩子抱给他看。梦见他说:知意,我们回家。醒来的时候,
枕头湿了一片。3孩子没留住。入狱第三个月,我被几个人堵在洗衣房里。
她们是林疏月的人。我知道。监狱里什么都能买通,只要钱到位。为首的叫红姐,
是个贩毒进来的,判了十五年。她笑着把我按在洗衣池边上,冰凉的池沿硌得我腰生疼。
小丫头,有人让我们给你带句话。她揪着我的头发,把我脑袋往水池里按,这个孩子,
不能留。水漫过头顶,我拼命挣扎,呛了好几口。红姐,差不多得了。有人在旁边说。
急什么。红姐把我从水里捞出来,又按下去,让她长长记性。水灌进耳朵里,灌进鼻子里,
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我只觉得肚子一阵阵抽痛,疼得我浑身发抖。
等我被捞起来的时候,裤子上全是血。红姐看了一眼,呸了一声:晦气。她们走了。
我倒在洗衣房的地上,看着那些血从身体里流出来,流得到处都是。后来是狱友发现了我,
把我送去了医务室。医生看着我的眼神,满是怜悯。孩子没了。她说,你自己保重。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滴眼泪都没掉。我想,这是报应。我不该偷那份文件。
我不该喜欢一个有白月光的人。我不该以为,一个像我这样的人,也能有家。没了就没了。
反正他本来也不该来。那天晚上,周姨来看我了。她是沈家的老佣人,从小看着我长大。
隔着探视的玻璃,她眼眶红红的,握着话筒的手在抖。知意,你瘦多了。我没事,周姨。
还说没事……她眼泪掉下来,我都听说了。那个林疏月,她不是人!周姨,别说了。
我偏要说!她擦了一把眼泪,知意,你要好好的。三年很快就过去了。出来以后,
来周姨这儿,周姨给你做好吃的。我点点头。还有……她压低声音,沈先生那边,我听人说,
他好像查到了什么。林疏月最近都不敢去公司了。我愣了一下。查到了什么?查到了又怎样?
孩子没了。我人也在这儿了。他查到了,又能怎样?周姨,我说,别告诉他。为什么?
让他以为我就是那种人吧。我笑了笑,这样挺好的。反正他从来也没喜欢过我。
探视时间结束了。周姨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我放下话筒,转身往回走。走廊很长,
灯光昏暗。我一步一步往前走,像是走在一个没有尽头的隧道里。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我等得起。可是沈砚白,等我出去那天,我还会想见你吗?4三年后。出狱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周姨来接的我。她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拉着我的手直掉眼泪。
知意,跟周姨回家。我点点头,上了她的车。车开出监狱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灰色的大铁门缓缓关上,把三年的噩梦关在了里面。周姨,咱们去哪儿?去我那儿。
周姨擦擦眼睛,我租了个小房子,咱俩住正好。沈家……不去了。她摇摇头,
我不在沈家做了。我没再问。车子经过市中心的时候,堵车了。周姨按了按喇叭,
嘟囔着: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我往窗外看了一眼。街上全是人,都穿着漂亮的衣服,
往一个方向走。不远处有一个大教堂,门口铺着红地毯,摆满了白玫瑰。有人在结婚。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问。周姨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没什么日子。她踩油门想走,堵车,
咱们绕路。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看见他了。沈砚白站在教堂门口,穿了一身白色的西装,
胸前别着一朵红玫瑰。他身边站着林疏月,穿了一袭拖地的白婚纱,笑得温婉又幸福。
他们在结婚。今天是他结婚的日子。周姨,我的声音平静得吓人,停车。知意……周姨,
让我下去看看。车停了。我打开车门,站在路边,看着那个教堂门口。三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