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烤红薯的香味陈大志又醒了。凌晨三点多——他不用看钟,
楼下送牛奶的三轮车刚过去,三十年了,每天这个点。73岁的身子骨不饶人。
左膝盖天气预报似的疼,右肩膀五十年前扛水泥落下的毛病,翻个身都费劲。
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李桂芳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被子卷走大半,
露出穿着碎花秋衣的后背。秋衣洗太多次,领口的松紧带松了,垮下来一截。
陈大志盯着那截后颈看了几秒。然后轻轻把她后背的被子往上拽了拽。
他披上那件旧棉袄——李桂芳2009年冬天在百货大楼买的,打折,深蓝色,
袖口磨得发白——轻手轻脚下床,走到窗边。窗外是县城的主街,路灯还亮着,
橘黄色的光把电线杆的影子拉得老长。对面那家“老李烤红薯”早就拆了,
2005年的事儿,老李头拿着补偿款去城里给儿子买房。但每年这个时候,
深秋往冬天拐的那几天,夜里总会飘来烤红薯的香味。陈大志吸了吸鼻子。还真有。
就这么一下,脑子里突然闪出一个画面——1989年冬天,学校后门,老李头的烤红薯摊。
大铁桶改的炉子,上面摆着七八个红薯,皮烤得焦黑,裂口往外淌着蜜一样的汁。
雪花落在铁桶上,嘶的一声就没了。他刚花三毛钱买了一个大的,烫得在手里来回倒腾。
有人站在旁边,穿着白毛衣,头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正看着他笑。“陈志,
给我掰一半呗。”苏薇。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酒窝比右边深,两颗小虎牙露出来一点点。
那年她十七岁,头发刚过肩。他真把红薯掰了一半给她,烫得手指通红。她接过去,
咬了一小口,眯着眼睛说“好甜”,然后走进校门。他就站在原地,手冻得通红,半天没动。
五十年了。陈大志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老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好像是“大志”,又好像是“别熬夜”。他回到床上,躺下,闭眼。脑子里那个画面还在转。
他想起一件事:那天她接红薯的时候,手指碰了他的手指。凉的,像刚从雪地里拿出来。
窗户没关严,又飘进来一丝烤红薯的香味。陈大志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他又睡着了。梦里,
他站在1989年的校门口,手里捧着滚烫的红薯。---第一章:那年冬天,
雪特别白1989年12月18日,周一陈志坐在教室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看着窗外发呆。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花,他用指甲刮开一小块,露出一条缝。
外面操场上积了半尺厚的雪,几个初一的小孩在打雪仗。黑板前,
数学老师周建国正讲二次函数。他四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
左胸口袋里永远插着两支钢笔。“陈志!”一个粉笔头飞过来,砸在他脑门上。全班哄笑。
陈志揉着脑门站起来。“上来,把这题做了。”他走上讲台,看着满黑板的数字,
脑子里一片空白。“下去吧。”周建国叹气,“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陈志回到座位,
同桌李芳用胳膊肘顶他:“你上课能不能不看窗外?”“看雪也不行?”“看雪能考大学?
”陈志没理她。李芳大他三个月,圆脸,扎马尾,校服袖子永远撸到小臂。
她爸在菜市场卖豆腐,她妈在百货站当售货员。她骂人的时候中气特别足。下课铃响,
陈志跟着周建国去办公室。办公室不大,六个老师挤在一起。
周建国指指墙角的凳子:“站那儿。”陈志站了十五分钟。周建国改完作业,
抬头看他:“陈志,你想过没有,高考还有半年,你数学考多少分?”陈志不说话。
“六十二。”周建国说,“全班倒数第五。你语文好有什么用?数学拉你二十分,
你上什么大学?”陈志还是不说话。“行了,回去吧。下次再走神,直接叫家长。
”陈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上课铃已经响过,他迟到了。走到教室后门,
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他推开门,发现后墙围着一堆人。“干啥呢?”他凑过去。
李芳从人群里探出头:“出黑板报!下周检查,咱班板报才出一半!
”黑板确实只写了一小半。标题“冲刺高考”四个字写完了,下面空着一大片。“谁出的?
”陈志问。“苏薇和于丽丽。于丽丽发烧请假了,就剩苏薇一个人。”苏薇。
陈志往黑板那边看了一眼。她正踮着脚,举着粉笔往最高处写“拼”字。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落了她一头。她穿一件米白色毛衣,领口有点松,露出里面格子衬衣的领子。
李芳戳他:“你就这么看着?”“我?”“去帮忙啊!”“我不会。”“你会写字不会?
递粉笔总会吧?”李芳一把把他推过去。陈志踉跄两步,站到苏薇旁边。苏薇写完最后一笔,
从凳子上跳下来,回头看见他,笑了:“陈志?”“嗯。”“你咋在这儿?”“路过。
”苏薇又笑:“正好,你帮我递粉笔。白的,细的那种。”她从凳子上爬上去,继续写。
陈志站在下面,一盒粉笔端在手里,她要什么颜色他就递什么。“红的。”“粗白的。
”“蓝的。”“细白的。”窗外还在下雪,教室里煤炉烧得通红,炉口坐着一壶水,
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好了!”苏薇从凳子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看着他,“谢谢你啊。
”“没事。”“你字怎么样?”她歪着头看他,“帮我把下面填了吧,我手酸了。
”陈志愣了一下:“我字……不太好。”“写一个我看看。”陈志拿起粉笔,
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奋斗。苏薇凑近看了看:“还行啊,比我写得好。”她站得很近,
近到陈志能闻见她头发上那种凉凉的、干净的雪味。“那剩下的你写,
”她把粉笔塞到他手里,“我去买点吃的,饿死了。”她拿起围巾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别写歪了啊!”白毛衣一晃就消失在走廊里。陈志还站在黑板前,
手里攥着粉笔。“人都走了,还站桩呢?”李芳走过来,看看黑板,“写得不错嘛。
”陈志没理她,继续写。李芳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突然说:“她让你写你就写,
平时我让你帮我抄作业你怎么不干?”“那是两码事。”“两码事?”李芳撇撇嘴,“行,
你慢慢写。”她回座位了。放学的时候雪停了。陈志推着自行车出校门,老猫从后面追上来。
老猫大名毛建国,因为脸上有道疤,外号叫老猫。那道疤是他八岁时被猫挠的,
现在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外号留下了。“大志!等我!”俩人并排骑着,
车轱辘在雪地上压出两道黑印。“下午你帮苏薇出板报了?”“嗯。”“递粉笔?”“嗯。
”老猫斜他一眼:“我看你不是递粉笔,是递魂。”陈志不说话。“喜欢人家?”“没有。
”“行,没有。”老猫笑笑,“不过我可告诉你,喜欢她的人多了,轮不到你。
”陈志蹬快了几步。“哎,慢点!”他没回头。2023年11月15日陈大志坐在阳台上,
膝盖上搭着一条旧毛毯,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楼下,李桂芳正跟几个老太太聊天,
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我们家大志啊,最近老发呆,
也不知道想啥呢……”陈大志笑了一下。他想起那天下午,
老猫说的那句话:“喜欢她的人多了,轮不到你。”这话老猫说了五十年,他记了五十年。
---第二章:三个瞬间瞬间一:借笔记1989年4月17日,周二,语文课。
陈志发现语文书没带。他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没有。“完蛋。”他小声说。
李芳正在抄笔记,头都不抬:“没带书?”“嗯。”“活该。”讲台上,
语文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了。陈志低着头,假装在看书。突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把一本书推到他桌上。他扭头,苏薇正看着他,小声说:“一起看吧。”她坐在过道那边,
书是隔着两个人递过来的。陈志愣了两秒,赶紧把书接过来,翻开,摆在桌子中间。
李芳扭头看他一眼,又看看苏薇,没说话。那节课讲了什么,陈志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记得书上有一行行工整的蓝色字迹,是苏薇自己做的笔记。下课铃响,
他把书还回去:“谢谢。”苏薇笑笑:“没事。
”李芳在旁边插嘴:“你书没带不会问我借啊?我坐你旁边,你问我借别人的?
”陈志看她一眼:“你字太乱,看不懂。”李芳愣了一下,没说话,扭过头去了。当天晚上,
陈志在日记本上写:“今天她借我书了。”五十年后,陈大志翻出那本发黄的日记,
看着这行字,笑了。他想起另一件事:那天李芳问他为什么不借她的书,他说她字乱。
其实她的字不乱,只是没有苏薇的好看。瞬间二:值日生1989年5月23日,周二,
放学后。轮到陈志值日。教室里人走光了,就剩他一个。他扫地,擦黑板,摆桌子。
干到一半,门口有人进来。苏薇。“你还没走?”陈志问。“等人。
”她坐在第一排的桌子上,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陈志继续扫地。扫到第一排的时候,
他犹豫了一下。她好像看出来了,把脚抬起来,说:“你扫吧。”陈志扫完她脚底下,
就去倒垃圾。回来的时候,她还坐在那儿。“人还没来?”“嗯,可能不来了吧。
”她把书合上,站起来,“我帮你吧。”她拿起抹布,开始擦窗台。陈志想说不用,
话到嘴边没说出来。俩人一起干了十来分钟,活就干完了。“谢啦。”苏薇拍拍手上的灰,
拎起书包,“我先走啦。”“嗯。”她走到门口,回头摆摆手:“明天见。
”陈志站在教室里,看着空荡荡的桌椅。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今天她帮我值日了。
”多年后,他才知道那天苏薇等了十分钟就走了。后面帮他干活,也就几分钟的事。
但在他的记忆里,她陪了他一节课。瞬间三:毕业照1989年7月5日,周三,
高考前一天。拍毕业照。早上八点,高三四个班的学生挤在教学楼前。
班主任周建国站在花坛上喊:“男生站后面,女生站前面,按高矮排!
”陈志被挤到第二排边上,左边是马建国,右边是李芳。“往中间靠一点!”周建国喊。
人群往中间挤了挤,陈志往前挪了一步,正好站在苏薇后面。“好,别动了!看镜头!
”摄影师站在三脚架后面,伸出一只手:“准备——一二三!”咔嚓。拍完照,大家散了。
陈志正准备走,突然感觉有人看他。他扭头,苏薇正看着他。就一眼,不到两秒钟。
然后她扭过头,跟于丽丽说话去了。陈志心里动了一下。那天晚上,
他在日记本上写:“今天她看了我一眼。”他把这眼看了五十年。
---2023年11月20日,陈大志在同学群里看到有人发当年的毕业照。他放大照片,
看了很久。苏薇确实在看他的方向。但顺着她的视线往前,
他看到——她看的是他身后那个人。张建军站在第三排中间,比别人高出半个头。
他又往旁边看。李芳站在他右边,没有看镜头,而是扭着头看他。他突然想起来,
那天拍照之前,李芳问他:“你准考证放好没?别明天找不着。”他说:“放好了。
”她又说:“笔带两支,别写一半没水了。”他说:“知道了。
”陈大志盯着照片里李芳的脸,看了很久。五十年了,
他第一次认真看她那时候的样子——十八岁,圆脸,扎马尾,眉头皱着,眼神落在自己身上。
---第三章:那个没说出口的字1989年7月3日,周一,
高考前五天陈志做了一个决定。他要给苏薇写一封信。他打了七天草稿。第一天写的太长,
撕了。第二天写的太酸,撕了。第三天写的太直白,撕了。第四天,
李芳问他:“你这几天偷偷摸摸写啥呢?”“没写啥。”“不会写情书吧?”陈志脸红了。
李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扭过头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扭回来:“写给谁的?
”陈志不吭声。“苏薇?”陈志还是不吭声。李芳点点头,没再问。那天下午,
她一句话都没跟他说。第六天,他终于定稿。就一行字:“苏薇,考完试,我能抱你一下吗?
”他把信叠好,揣在校服口袋里。1989年7月6日,周四,高考前一天放学后,
大家去教室收拾东西。陈志站在走廊里等。他知道苏薇还在教室。等了一会儿,她出来了,
和于丽丽一起往校门口走。陈志跟在后面,手插在兜里,攥着那封信。走到校门口,
她俩停下来说话。陈志站在不远处。“上啊。”他对自己说。他刚往前走两步,
突然被人一把拽住。“大志,你干嘛?”是老猫。“没干嘛。”“没干嘛你往苏薇那边走?
”老猫把他拉到墙角,压低声音,“人家男朋友在那边!”陈志一愣。“谁?”“张建军,
隔壁班篮球队长。你不知道?”陈志脑子嗡了一下。他看向校门口,这才发现,
苏薇旁边站着一个男生,高高大大的,正笑着跟她说话。俩人说了几句,一起往街那边走了。
陈志站在墙角,手还插在兜里,那封信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没事吧?”老猫拍拍他。
“没事。”他走出校门,往相反的方向走。走到第一个垃圾桶旁边,他停下,把手伸进兜里,
掏出那封信。他看了一眼,揉成一团,扔了进去。1989年7月7日,周五,
高考第一天早上七点半,陈志走到考场门口,发现李芳站在那里。“你咋在这儿?”“等你。
”她把一个塑料袋塞给他,“早饭,我妈做的包子。趁热吃。”陈志愣了一下:“你自己呢?
”“我吃过了。”她看看他,“准考证带了吗?”“带了。”“笔呢?”“带了。
”“检查一下。”陈志把书包打开,检查了一遍。准考证,笔,尺子,都带了。“行了,
进去吧。”李芳说。“你呢?”“我考场在那边。”她往另一个方向指了指,
“考完别对答案,听见没?”“知道了。”她转身走了,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2023年11月25日老猫来家里喝酒。两个人坐在阳台上,一人一杯二锅头,
就着花生米。“大志,”老猫喝了一口酒,“我听说你最近老做梦?”“谁说的?
”“桂芳说的。说你半夜老醒。”陈志不说话。“梦见啥了?”陈志还是不说话。
老猫看他一眼:“苏薇?”陈志愣了愣,点点头。老猫把酒杯放下,看着他:“大志,
我问你,你知道苏薇当年啥情况不?”“啥情况?”老猫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我告诉你一件事。”“说吧。”“苏薇那会儿,同时跟好几个男生好。
张建军是正牌,还有俩备胎。”陈志愣住了。“你胡说。”“我胡说?
”老猫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你看看。”截图是一个聊天记录。
王秀芬在群里说:“苏薇那会儿同时跟好几个男生好,陈志给她写信,她拿着信跟别人笑。
”陈志看着屏幕,没说话。“还有,”老猫说,“李芳当年去找过苏薇。她去求苏薇,
让她跟你说清楚。苏薇说:‘我跟他开玩笑的,他当真了?’”陈志愣住了。
他看着手机屏幕,又看看厨房里正在切菜的李桂芳。她背对着他,正一刀一刀切着萝卜。
他突然想起那年冬天,她天天帮他打饭。想起高考那天,她站在考场门口等他。
想起他失恋喝酒那天,她一个人把他背回宿舍。五十年了。
他一直在梦里见那个穿白毛衣的女孩。老猫喝完最后一口酒,站起来拍拍他肩膀:“行了,
我走了。”陈大志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
---第四章:五十年后的同学群2023年11月28日,周二陈大志是被手机震醒的。
“嗡嗡嗡——嗡嗡嗡——”他眯着眼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早上七点零三分,
李桂芳已经起床了,厨房里传来剁菜的咣咣声。微信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他眯着眼看了半天,才看清群名——“县一中89届高三(2)班”。谁把他拉进去了?
往上翻,是老猫。昨晚凌晨一点多发的好友申请,他睡着了没看见,老猫直接把他拽进群了。
群里正热闹。有人在发早安表情包,一朵向日葵上写着“早上好,亲爱的同学们”。
有人在发养生文章,《冬天吃这三样,比吃补药强》。还有人在发孙子的视频,
小孩对着镜头背唐诗,背到一半忘了词,挠着头傻笑。陈大志盯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辈子最怕这种事——突然被扔进一个陌生的地方,所有人都认识你,你却不认识他们。
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想看看都有谁。翻到一半,手停了。一个荷花头像。昵称:薇安。
他点开头像,放大。荷花,粉色的,开在水塘里,上面有水滴。朋友圈:仅展示最近三天。
啥也没有。陈大志盯着那个荷花头像,盯了很久。“大志!起床吃饭!”李桂芳在厨房喊。
“来了。”他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脸刷牙。牙膏挤到牙刷上,他对着镜子发呆。
镜子里的老头头发花白,眼角皱纹能夹死苍蝇,眼袋耷拉着,像两个小口袋。
他想起那个荷花头像。那是她吗?应该是。群里就这一个叫“薇安”的。她怎么起这么个名?
薇安,听着像电视剧里的人。他刷完牙,回到饭桌。李桂芳端上来两碗小米粥,一碟咸菜,
两个煮鸡蛋。“谁把你拉群里了?”李桂芳问。“老猫。”“啥群?”“高中同学群。
”李桂芳剥着鸡蛋,瞥他一眼:“哦。有熟人没?”“有吧。”“苏薇在不在?
”陈大志愣了一下,没说话。李桂芳笑了:“我就知道。看你那个眼神,
跟五十年前一模一样。”“啥眼神?”“心虚的眼神。”李桂芳把鸡蛋往他碗里一放,
“行了,看就看呗,我又没说不让看。”陈大志低头喝粥,没吭声。
李桂芳又说:“不过我告诉你,她那个人,看看就行了。别当真。”“你知道她?
”“咋不知道?当年一个学校的。”李桂芳夹了口咸菜,“她比我低一届,但谁不认识她啊。
校花。”陈大志抬起头:“你认识她?”“我不认识她,我认识她的事儿。”李桂芳笑笑,
“听说嫁得不好,离了,后来又嫁了,又离了。现在啥情况不知道。”陈大志没接话。
吃完饭,李桂芳去跳广场舞了。陈大志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又掏出手机。群里还在聊。
有人发了一张老照片——1988年秋游,全班在公园门口拍的。照片发黄,人像模糊,
但陈大志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缩着脖子,像只冻坏的鹌鹑。他往下看。
第三排中间,苏薇扎着马尾,穿着那件白毛衣,对着镜头笑。他的心跳快了一下。
群里有人开始认人。“这个是刘建国吧?”“对对对,现在在税务局。”“这个是王秀芬!
”“我在这儿!哈哈哈那时候真胖!”“第三排中间那个是苏薇吧?”“是是是,
苏薇现在干嘛呢?”没人回答。陈大志盯着屏幕,等着。过了好一会儿,
那个荷花头像突然冒出来。“是我。老了,不好看了。”群里顿时热闹了。“苏薇!
”“哎呀大美女出现了!”“发张近照看看!”“对对对发近照!
”荷花头像发了一个害羞的表情:“不发了,老了丑了,怕吓着大家。”“发一个嘛!
”“就是就是!”荷花头像又发了一个表情,一只小猫捂着脸。没发照片。陈大志看着屏幕,
心里有点失落。他又点开那个荷花头像,看了很久。朋友圈还是空的。
2023年11月29日,周三晚上,群里有人发红包。陈大志点开,抢了八分钱。
发红包的是群主,刘大脑袋——大名叫刘建国,因为头大,外号就叫这个。
他在群里喊:“老同学们,聚会的事儿考虑得咋样了?咱们毕业三十四年了,该聚聚了!
”下面有人响应。“聚!”“必须聚!”“定啥时候?”刘大脑袋说:“腊月二十三,
小年那天,正好大家都放假。地点我定,县城新开的‘聚贤庄’,包间大,菜实惠。”“行!
”“没问题!”“AA制?”“肯定AA啊,人均一百够了。”陈大志看着屏幕,没吱声。
聚会?他想起苏薇。她会去吗?他想问,又不敢问。犹豫了半天,
他给老猫发了一条私信:“老猫,聚会你去不?”老猫回得很快:“去啊,咋不去?
有吃有喝为啥不去?”“苏薇去不?”老猫发了个坏笑的表情:“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
我帮你问了,她说看情况。”陈大志盯着“看情况”三个字,心里七上八下。“你去不?
”老猫问。陈大志没回。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街上有人遛狗。
李桂芳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往他手里一塞:“吃点水果。别老看手机,
眼睛受不了。”陈大志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想啥呢?”李桂芳问。“没啥。
”“聚会的事儿?”陈大志一愣:“你咋知道?”“老猫给建国打电话,
建国他妈跟我跳广场舞的,建国他妈说的。”李桂芳坐下来,也拿起一块苹果,
“想去就去呗。”陈大志看着她:“你不介意?”“我介意啥?”李桂芳笑了,
“你还能跟她跑了不成?七十三了,跑得动吗?”陈大志没说话。
李桂芳拍拍他膝盖:“行了,想去就去。不过我可告诉你,别抱太大希望。
有些人在记忆里待着最好,搁现实里一看,就碎了。
”第五章:同学会2023年12月15日,周五陈大志最终还是没去聚会。
那天早上他起来,把压箱底的西装翻出来了。深蓝色,十一年前儿子结婚时买的,
只穿过那一回。他抖开,看了看,还行,没发霉。他刚把西装往床上一放,李桂芳进来了。
“干啥呢?”“没事,看看衣服。”李桂芳走过来,摸摸西装:“想去聚会?
”陈大志没说话。“想去就去呗,翻腾啥?”陈大志看着她:“你真不介意?
”李桂芳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大志,我问你,咱俩结婚多少年了?”“四十一年。
”“四十一年。”李桂芳点点头,“我伺候你四十一年,给你生儿子,给你做饭,
给你洗衣服,给你伺候老的送走的。你夜里做梦梦见谁,我管不着。但你白天站在这儿,
穿西装打领带,去见的那个女人,她为你做过啥?”陈大志愣住了。李桂芳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西装在柜子里挂了十一年,没发霉。我每年夏天都拿出来晒。”她走了。
陈大志一个人在屋里站着,站了很久。最后他把西装叠好,放回柜子里。他没去聚会。
2023年12月23日,周六晚上,老猫发来一堆照片。“大志,看看,今天聚会,
你没来亏了!”陈大志点开照片,一张一张看。第一张,一群人围坐在大圆桌前,举着酒杯。
刘大脑袋站在最前面,脸喝得通红。第二张,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自拍,都六十多了,
皱纹横生,但笑得开心。第三张,老猫搂着两个男生,龇着牙比剪刀手。
第四张——陈大志的手停了。苏薇。她坐在角落里,正对着镜头笑。但那个笑,
跟他记忆里的不一样。她胖了。不是那种健康的中年发福,是虚胖,脸肿着,下巴叠了两层。
头发染过,但发根白了一片,黄的黄白的白,乱糟糟堆在头上。穿一件大红色的毛衣,
勒得紧紧的,领口有点脏。她笑得很用力,但眼睛没笑。陈大志盯着这张照片,盯了很久。
这是他五十年来,第一次看见真实的她——不是记忆里的白毛衣,不是梦里的酒窝,
是2023年,65岁,坐在同学聚会角落里的苏薇。他又点开老猫发来的语音。“大志,
看见没?苏薇来了。我跟你说,真人跟照片差不多,老多了。说话还是那个调调,嗲嗲的,
但听着别扭。你知道吗,她一个劲儿打听谁混得好,谁有路子,问完就不理人了。
”第二条语音。“还有啊,她喝多了,拉着刘大脑袋诉苦,说命苦,遇人不淑,前夫不是人。
刘大脑袋后来跟我说,她借钱的事是真的,群里好几个都被她借过,没还。”第三条语音。
“我就跟你说一声,没别的意思。你自己琢磨吧。”陈大志放下手机,看着窗外。路灯亮着,
街上没有人。李桂芳在客厅看电视,电视剧的声音传过来,一个女的在哭,一个男的在吼。
他突然想起她早上说的话:“有些人在记忆里待着最好,搁现实里一看,就碎了。”碎了。
2023年12月24日,周日,凌晨两点陈大志又醒了。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张照片——红毛衣,肿脸,乱糟糟的头发。
他想把那个画面赶走,但赶不走。然后,另一个画面慢慢浮上来。1989年冬天,校门口,
白毛衣,雪花,酒窝,烤红薯的热气。两个画面在脑子里打架。一个红的,一个白的。
一个老了,一个年轻。一个真实的,一个记忆的。他不知道该信哪个。
李桂芳在旁边翻了个身,腿又压到他腿上,热乎乎的。他没动。过了很久,
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他站在校门口,捧着烤红薯。苏薇走过来,穿着白毛衣,
笑着伸出手。他刚要把红薯递过去,她一抬头,变成了红毛衣,肿脸,乱糟糟的头发。
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红薯掉在地上,摔成两半。2023年12月24日,周日,
早上六点陈大志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李桂芳已经起床了,在厨房做早饭。
香味飘进来,小米粥,煎鸡蛋。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梦,是真的还是假的?那个白毛衣,是真的还是假的?这五十年,
他到底在怀念什么?第六章:老猫来访2023年12月30日,周六老猫来了。
下午三点多,门铃响,李桂芳去开门,老猫拎着一瓶二锅头和一兜子酱牛肉站在门口。
“嫂子,大志在家不?”“在,阳台坐着呢。”李桂芳接过东西,“来就来呗,还带啥东西。
”“嘿嘿,找大志喝酒。”老猫晃晃悠悠走进阳台,往陈大志旁边一坐,
把酒和牛肉往小桌上一放。“大志,喝点?”陈大志点点头。老猫拧开瓶盖,倒了两杯。
李桂芳拿过来两个碟子,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你们喝,我去跳舞了。
”她换上运动鞋,出门了。阳台上就剩俩人。老猫端起杯,碰了一下陈大志的杯:“来,
走一个。”俩人抿了一口。老猫嚼着花生米,看看陈大志:“咋了,心情不好?”“没有。
”“没有你那个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陈大志没说话。老猫又喝了一口:“因为苏薇?
”陈大志愣了一下,没否认。老猫放下杯子,看着他:“大志,我问你,
你知道苏薇当年啥情况不?”“啥情况?”老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本来不想说的,
但看你这样,不说不行。”“说吧。”“苏薇那会儿,同时钓着仨。”陈大志看着他。
“真的。”老猫掰着手指头数,“张建军是正牌,她跟人家处对象处了一年多。还有俩备胎,
一个是三班的李建国,一个是五班的王海。你?”老猫摇摇头,“你连备胎都排不上。
”陈大志不说话。“你知道我为啥知道不?”老猫说,“因为王海跟我一个宿舍的。
他亲口跟我说的,苏薇给他写过信,说对他有好感,让他等她。结果等了一年,啥也没等来。
”陈大志端起杯,喝了一大口。“还有,”老猫说,“你写那封信的事儿,你知道不?
”“啥信?”“你给苏薇写的那封信。你扔垃圾桶那个。”陈大志愣住了:“你咋知道?
”“因为第二天早上,有人从垃圾桶里翻出来了。”“谁?”“王秀芬。”老猫掏出手机,
翻出一张截图,递给陈大志。是王秀芬在群里的聊天记录。
她说:“当年陈志给苏薇写的情书,我亲眼见过。苏薇拿着信,跟于丽丽她们一起看,
边看边笑,说‘写得真肉麻,还好意思写’。”陈大志盯着屏幕,手有点抖。“还有呢,
”老猫往上翻了翻,“你再看看这个。”另一条聊天记录。
王秀芬说:“李芳当年去找过苏薇,就在陈志写信那几天。李芳求苏薇,让她跟陈志说清楚,
别让他老惦记着。苏薇说啥你们知道不?”下面有人回:“说啥了?
”王秀芬说:“苏薇说:‘我跟他开玩笑的,他当真了?’”陈大志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老猫也不说话,就喝酒。过了好一会儿,老猫说:“大志,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难受。
我是想让你知道,你这些年惦记的那个人,她压根儿就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陈大志没吭声。“你想想,”老猫说,“你记忆里的苏薇,
是那个借你笔记的、帮你值日的、毕业时看你一眼的。但这些事,她可能转头就忘了。
她借你笔记是因为她心好,帮你值日是因为闲着也是闲着,看你那一眼——谁知道她在看啥?
可能看你身后的张建军。”陈大志端起杯,又喝了一大口。“可是,”他终于开口,
“我记了五十年。”“记了五十年又咋样?”老猫说,“你记的是真的吗?我问你,
她借你笔记那天,穿的啥颜色的衣服?”陈大志想了想:“白的。”“你确定?
”陈大志又想了想,突然犹豫了。是白的吗?还是米白的?还是浅蓝的?他记不清了。
“你看,”老猫说,“你连她穿的啥都记不清。你记的是那个感觉,不是那个人。
”陈大志没说话。老猫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站起来:“行了,我走了。你自己琢磨吧。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对了,还有一件事。苏薇最近在群里可活跃了,
到处加人好友,加完就借钱。王秀芬被她借了五百,说好一个月还,半年了没影。
”老猫走了。陈大志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天慢慢黑了。李桂芳啥时候回来的,他不知道。
她啥时候把饭端上桌的,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一句话:“我跟他开玩笑的,他当真了?”2023年12月30日,
晚上九点陈大志坐在床边,看着李桂芳叠衣服。她叠得很慢,一件一件,袖子对齐,
领子翻好,叠成规整的方块。他的秋衣,她的秋衣,他的袜子,她的袜子。“桂芳。
”他开口。“嗯?”“当年,你去找过苏薇?”李桂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衣服。
“谁告诉你的?”“老猫。”李桂芳没说话,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他。“是,我去过。”陈大志看着她。“1989年7月4号,
”李桂芳说,“高考前两天。我放学后去她家找她。”“你找她干啥?”“让她跟你说清楚。
”李桂芳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你那几天天天写东西,写完了撕,撕完了写。
我看你那样子,就知道你在写情书。我想,与其让你难受,不如让她跟你说清楚,
长痛不如短痛。”陈大志看着她。“她咋说的?”李桂芳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我跟他开玩笑的,他当真了?’”陈大志的心猛地缩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李桂芳说,“回来的路上,我哭了一路。”陈大志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李桂芳哭。四十二年,她骂他、唠叨他、嫌弃他,但从没在他面前哭过。
“你……你哭啥?”李桂芳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我哭你傻。”她说,
“也哭我自己傻。”她站起来,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睡吧,不早了。”门关上了。
陈大志一个人坐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送牛奶的三轮车刚过去,凌晨三点十七分。
第七章:一张老照片2023年12月31日,
周日下午两点十七分陈大志把自己关在储藏室里。储藏室在阳台东侧,三块半瓷砖宽,
两米深,门是一块刷了绿漆的胶合板,推开时吱呀作响。
桂芳1985年踩的飞人牌缝纫机、他修车用的那一箱开口扳手、三个塞满旧衣服的蛇皮袋。
他蹲在靠墙的那个纸箱子前,翻了二十分钟。纸箱是1993年搬家时封的,
箱面落了一层灰毛,封口的黄色胶带已经干透,一碰就裂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