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赐死那天，京城下了很大的雪。那是我入宫十年，见过的最大的一场雪。
我亲手抚养长大的太子，如今的皇帝，我的亲侄子萧衍，端坐于龙椅之上，
用我最熟悉不过的、清朗又温和的嗓音，念出了那道赐我一死的圣旨。罪名是妖后乱政，
秽乱宫闱。我站在殿下，穿着那身早已准备好的素白囚衣，听着他一字一句，心如死灰。
传旨的太监是我一手提拔的，送白绫的宫女是我从人贩子手里救下的，连行刑的禁军统领，
也曾受过我家族的恩惠。可那一刻，他们都低着头，不敢看我。我没有挣扎，也没有哭闹，
只是平静地接过白绫，在冷宫那棵我亲手栽下的梅花树下，结束了我荒唐的一生。再睁眼，
便是青石铺就的长街，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那条波光粼粼、却毫无生气的忘川河。
一个牛头人身的鬼差，递给我一碗汤，面无表情地说：喝了它，过了桥，前尘旧事，
一笔勾销。我端着碗，却迟迟没有喝。就在这时，
一个头戴冠冕、身穿官袍的身影从地府深处踱步而来，他看了一眼我，
又看了一眼我手里那碗孟婆汤，捋了捋胡须：沈清婉，阳寿三十六，实终二十六。
阳寿未尽，怨气不显，是个异数。本王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喝了汤，重新投个好胎，
补全你的阳寿；二是留在这地府，找份差事做，也算功德一件。我看着他，
认出那是传说中的阎罗王。我问：做什么差事？阎王爷嘿嘿一笑，
指着忘川河畔一片空地：本王看你生前是皇后，擅长处理人心。这地府啊，什么都缺，
就是不缺后悔的鬼。你就在这开个店，专门做他们的生意，如何？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再看看那碗能忘却一切的汤。恨吗？或许有过。
但恨太累了，我已经累了一辈子，不想再背负着恨意走上奈何桥。于是，我放下了那碗汤。
好，我做。1.忘川河畔，黄泉路口，我的追悔小筑开张了。店面不大，
是阎王爷大笔一挥批给我的，用的是地府最坚固的魂木，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也烧不起来。
店里陈设很简单，一张黑檀木的长柜台，几把椅子，墙上空空如也。我在门口挂上一块木牌，
亲手用朱砂写上几行字：本店经营范围：后悔。收费标准：一段最惨痛的记忆。
概不赊欠，童叟无欺。开业三天，一个鬼影都没有。来往的鬼魂行色匆匆，
要么是赶着去投胎，要么是哭嚎着被鬼差押往十八层地狱。他们路过我的小店，
对着那块木牌指指点点，大多是嗤之以鼻。后悔？后悔有什么用？记忆？
我巴不得全忘了，谁还拿来换东西？我也不急，每日坐在柜台后面，
烹一壶用忘川水泡的无忧茶，看着河上飘荡的孤魂，看着彼岸花开得如火如荼。
地府的日子，无悲无喜，无日无夜，时间仿佛是静止的。我已经习惯了。直到开业第四天，
店门口的风铃叮铃一声轻响。一个身影推开了虚掩的店门。那是个老人，头发花白，
身形佝偻，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一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
充满了疲惫与怯懦。但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龙袍，以及那深入骨髓的、属于帝王的气息，
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我正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我放下茶杯，
抬起眼，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客官，里面坐。他站在门口，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一动不动地看着我。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愧疚，有痛苦，
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狂喜。我死了三天，已经适应了地府的生活。而他，我的好侄子，
大梁的皇帝萧衍，死了已经二十年了。二十年前，他赐死了我。二十年后，
他在地府徘徊了二十年，才终于敢来见我。清……婉……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微微一笑，笑容标准而疏离，
就像招待任何一个普通的客人。陛下，别来无恙。他身子一震，像是被我的称呼刺痛了。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挪到柜台前，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的脸，
仿佛想要从我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恨意。但他失望了。我的脸上，
只有生意人恰到好处的平和。……你不意外？他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我为他倒了一杯无忧茶，茶水清澈，映出他苍老的面容。不意外。我将茶杯推到他面前，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您迟早会来的。后悔的人，总会找到我的店。
这是阎王爷说的。也是我开店的初衷。2.萧衍没有碰那杯茶，他只是贪婪地看着我，
仿佛要将这二十年错过的时光，都在这一刻补回来。你……他张了张嘴，
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你在这里……过得好吗？我被他问得有些想笑。
一个亲手将我送上黄泉路的人，二十年后，在地府问我过得好不好。真是何其讽刺。
托您的福，死后倒是落得个清闲。我指了指门口的招牌，公事公办地说道，小店新开，
专营后悔生意。不知陛下大驾光临，是想看点什么？他被我的直白噎了一下，
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鬼魂特有的那种青白。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像在人世时那样，拂袖而去。可他没有。他只是更加佝偻了身子，
用近乎哀求的语气，低声说：朕……我想看看你……最后那天。我了然地点点头，
手指在黑檀木的柜台上轻轻敲了敲。可以。我看着他，一字一顿，收费标准，
您也看到了。一段您此生最惨痛的记忆。后悔，是这个世界上最贵的东西。在我的店里，
尤其如此。最惨痛的记忆？萧衍闭上了眼睛。他的一生，波澜壮阔，也充满了惨痛。
是幼年时，在深宫中目睹母妃被赐死的无助？是少年时，为了争夺皇位，
与兄弟们自相残杀的冷酷？是登基后，为了稳固江山，在边关战场上九死一生的惨烈？
还是……是他亲手下旨，
赐死那个将他一手带大、视他如己出、他曾发誓要用一生守护的皇姑母的那一天？许久，
他睁开眼，眼角已经有两行浑浊的老泪滑落。好。他声音嘶哑，朕……给你。
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掌心向上。一团白色的光球，散发着极致的悲伤与痛苦，
从他的眉心缓缓浮现，落入他的掌中。那光球里，翻涌着他一生的悔恨。朕这一生，
最后悔的，不是失去了谁，也不是做错了什么决策。他看着那团光球，眼神空洞，
最惨痛的，是下旨赐死你的那天……朕独自坐在太极殿里，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凌迟。朕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江山，为了社稷，
为了做一个合格的帝王。可那心跳声却在嘲笑朕——萧衍，你是个懦夫，
是个忘恩负义的畜生。他将那团记忆，轻轻地推到了我面前。我没有去碰，只是伸出手指，
对着那团光球凌空一点。光球嗡地一声散开，化作一片光幕，
投射在小店那面空白的墙壁上。墙上，开始浮现出画面。3.那是我死前的一天。
大雪纷飞的冷宫，万籁俱寂。画面里的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裳，
没有佩戴任何首饰，素面朝天。我没有哭，也没有闹，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赴死的人。清晨，
我推开门，用一把旧扫帚，将院子里的积雪扫出一条小径。然后，我提起水壶，
给窗台下那几盆被我养得很好的兰花浇了水。它们是我从宫外带来的，
萧衍小时候最喜欢闻它们的香气。浇完花，我又抓了一把米，撒在窗台上，
引来几只冻得瑟瑟发抖的麻雀。我看着它们啄食，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做完这一切，我回到屋里，坐在那面模糊的铜镜前。我解开发髻，
拿起一把陪伴了我多年的牛角梳，从头到尾，仔仔细仔细地梳理着我那头乌黑的长发。一梳，
梳到我初入宫闱，那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拉着我的衣角，怯生生地喊我姑姑。二梳，
梳到他读书习字，我陪在他身边，为他研墨，为他纠正握笔的姿势。三梳，
梳到他被奸人构陷，我为了保他，跪在先帝的殿外，三天三夜。四梳，梳到他登基为帝，
我在丹陛之下，第一个向他跪拜，高呼万岁。……一头长发，仿佛梳尽了我的一生。画面里，
我将长发整整齐齐地梳好，挽了一个最简单的发髻。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传旨的太监低着头，声音颤抖地念着那份我早已烂熟于心的圣旨。我没有看他，
也没有看他身后那些战战兢兢的宫人。我的目光，穿过他们，望向了殿外，
望向了那漫天的飞雪，望向了太极殿的方向。我仿佛能看到，那个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正孤零零地坐在那冰冷的龙椅上。白绫被呈了上来。我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
只是平静地接了过来。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抬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
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雪掩盖。陛下，来世，不见了。说完，
我闭上了眼睛，将白绫套上了自己的脖颈，用力一拉。画面，在此刻定格。砰！
一声巨响。萧衍猛地从椅子上滑落，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他伸出手，颤抖着，
想要去触摸墙上那个决绝的身影，却只摸到了一片冰冷的魂木。不……不是这样的……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失声痛哭起来，苍老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清婉……朕错了……朕真的错了……
朕不该听信谗言……朕不该怀疑你……朕不该……不该赐死你……他跪在地上，
用头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二十年的悔恨，二十年的痛苦，在这一刻，
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我静静地看着他，
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柜台上的那杯无忧茶，已经凉透了。我端起茶杯，
将里面的茶水缓缓泼在地上。您的消费，已经结束了。我淡淡地说道，本店概不赊欠，
您付出的记忆，我很满意。墙上的画面消失了，恢复了原本的空无一物。萧衍抬起头，
满脸泪痕，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我。清婉……你……你恨朕吗？我摇了摇头。
不恨。他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那……也不爱了。我打断了他，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陛下，对于我来说，您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客人。
生意做完了，您请回吧。我的话，像是一把最锋利的刀，将他心中最后一点幻想，
也切割得粉碎。他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4.萧衍没有走。他就像一缕无处可去的孤魂，
赖在了我的追悔小筑里。他不哭，也不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椅子上，
看着我做生意。自他之后，追悔小筑的名声，仿佛一夜之间在地府传开了。越来越多的鬼魂，
慕名而来。他们形形色色，带着各式各样的悔恨。第一个来的，是个满脸虬髯的武将。
他生前骁勇善战，为国捐躯，本该是受人敬仰的英灵。但他死后，却因为心中执念太深，
无法投胎。他想看的，是他那位被他亲手用长矛刺死的妻子。他付出的记忆，是他凯旋归来，
却听信小人谗言，误以为妻子与人私通，怒火攻心，冲回家中，不听妻子任何解释，
一矛将其刺死在庭院中的那个黄昏。墙上的画面浮现。那是个温婉贤淑的女子，
在丈夫出征后，独自一人操持着偌大的家业，孝敬公婆，抚养幼子。她日日夜夜站在城门口，
